41、第 41 章 “夫 谢闻 ...
-
观棠一脚踩入厚厚的腐叶中，只听“咔嚓”一声，脚旁陡然出现一个空洞，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身子便往下滑，很快连两肋都能感觉到锋利的石壁，这时，陶惠茹尖叫一声冲上前将她抱住。
她半身已陷落洞中，全靠陶惠茹这奋力一抱，才险险挂在了洞窟边缘。腐叶和碎石簌簌落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她甚至能感受到从洞底涌上的阴冷湿气。
栾慧原走在二人的斜前方辟着路，听见声响立刻回头，见此情景，吓得浑身血脉倒流，赶忙丢下手中的剑，借着陶惠茹的力把观棠拉了上来。
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洞窟，栾慧心有余悸道：“不知哪一脚就跌入万丈深渊了，夫人，咱们还是回去让蔺县尉派人来吧。”
陶惠茹抱着观棠，哆哆嗦嗦道：“阿廖已经将他母亲背上山了，这件事若捅到官府那里，阿廖也就活不下去了……”
半个时辰前，观棠和陶惠茹在阿廖妻子榻前听说“背母上山”这件事，观棠并不理解其中含义，但陶惠茹又惊又惧，说什么都要来云砀山来拦住阿廖。
“这个事……说来也与本地的民俗有些关系。”
赶马到山脚下的这一路，陶惠茹将事情始末同二人说了。
“我是汉人，但本地夷民流行洞葬，也就是死后入棺，但不入土，最后将棺材放进山洞里。”陶惠茹说到这里，轻轻喘了口气，似要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随后她继续道：“如你们所知，此地丹毒盛行，得此病的人起初倒还好，也许只是手抖，又或是时不时地忘记事儿，但随着年岁的增长，丹毒愈发深入人体，这人的性情就会大变，时而欢喜，时而暴怒，还有一些人有很严重的妄症，丹毒发作的时候，往往最痛苦的就是家里人。”
观棠和栾慧听她所说，皆沉默无言。
“若这人只是喜怒无常，倒也罢了，有的人丹毒发作时，会扑咬厮打身边的人，这个时候要是将他们绑在床上，即便是绳子勒进皮肤里，血肉模糊，他们都还要挣扎。”
“恐怕丹毒伤人者不少吧。”栾慧说。
“没错，曾有一户人家，男主人生生被丹毒逼得疯魔，有一天他发起了狂，竟提起刀……等旁人察觉时，院里早已没了声息，儿子、儿媳，就连尚在襁褓中的小孙女，都惨死在了刀下。”
陶惠茹没有详说那场面，但却让观棠听着不寒而栗。
“如你所见，此地由于丹毒，外嫁的女孩愈发多，留下来的大多是青壮年和老者，这些青年难以靠一己之力照看家中的两个老者，尤其是丹毒入腑，药石罔顾之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会有一些老人，到了年纪，又惧怕自己的丹毒日益深重，累及家人，便会自己悄悄上山，爬到那些洞葬的洞穴里。”
观棠听到这里，瞪大了眼睛，说：“他们这是想……自尽？”
“若是自尽，则要孩子背负逼死父母的一世骂名，所以他们会选择提前去那洞穴里呆着，这样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如何死的……”陶惠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然而，并非所有丹毒患者都有气力挣扎到山上去，所以，有的人就会央求自己的骨肉，让他们把自己背到山洞里。”
勒着缰绳的手不由得收紧了，手掌心传来的细微刺疼自然无法阻止观棠心底的痛楚。
此刻，她的眼底浮现出一丝迷茫和惘然。
若她一直在汴京，走上母亲为她精心铺就的那条路，做一个仪态万方、不染尘泥的高门贵女，最后嫁得高门，那么眼下这些难以为常人道的人世百态，这些如同被虫蚁啃噬五脏六腑的疼痛，是不是就不会缠上她了？
为什么人活在世间，会有这么多的痛苦？如果她只是一棵树，一根草，或是孩童随手捏出来的一个泥人，但偏偏她有血有肉，能够真切感受到这些痛苦……
感受到陶惠茹坚实有力的臂膀揽着自己，女子的胸腔发出震颤，说：“阿廖是一个好人，他母亲也是，他的妻子和孩子还那么小，我……我一定要救下他们母子。”
观棠听到这里，像是才恢复了神志。
与陶惠茹相扶着从地上爬起来，她看向栾慧道：“走吧。”
看着观棠眼中近乎决绝的坚定，栾慧沉沉点了点头。
* * *
阿廖背着他的母亲，走在一条肉眼难以辨别的道路上，时不时还需挥起手中的镰刀劈砍两下，才能再找见路。
背上的母亲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飘过来的一片落叶，又很重，重得像是将他脚下的山峦倒转，一整个压在肩上。
阿廖的脚步因此时而稳时而颤。
“阿廖，”母亲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气若游丝，却平静得好像儿时同他讲故事的口吻，“到了洞口就把我放下，千万不要进去。”
阿廖喉头一哽，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的一双眼睛又痛又酸，蓄满了泪水，但是他生怕泪水会让他看不清脚下的路，稍有不慎便踏入万丈深渊。
终于，阿廖感觉自己快要走到洞口了，但还未来得及喘息，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异样恶臭便猛地涌入了他的鼻息，伴随着每一次的胸口起伏呼吸，他的胃里开始翻涌，最终忍不住跪倒在地，大口地呕了出来。
阿廖的母亲从他身上跌了下来，但并没有力气爬起来，只是侧躺在一旁，很努力地伸手试图去拍儿子的肩膀。
空气中的味道不仅仅是臭，更令人感到恐惧，这种异味带来一股威慑力，仿佛是在警告凡人不要靠近。
要把他的母亲送入这样的洞窟里？
这和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有什么区别。
阿廖绝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顾母亲微弱的呼喊声，踉跄着走入洞口。
透过洞口微弱的光，洞底像是积了一团浑浊的液体，前段时间数日暴雨，这个洞窟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小的蓄水池。
但是很快，当眼睛适应了洞内昏暗的光线以后，阿廖才看清，这不是什么清粼粼的水塘，而是由雨水和尸水混合而成的水洼。
数具已被浸泡得肿胀变形、肤色难辨的尸身半浮在其中，衣物与皮肉烂在一处，呈现出一种不堪入目的糜烂状态。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再次一阵翻搅，但更令他头皮发麻的是那窸窣的声响与水波的微动。
阴影底下，竟有无数双幽亮的小点闪烁，是这山林间食腐的山鼠、野狸，甚至还有一些飞鸟。它们正埋首于腐肉之间，利齿与骨骼摩擦，发出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听见洞口的响动，几只乌色大鸟振翅而起，洞底的鼠类闻声逃窜，狸子却只是猛地抬头，朝洞口龇出沾着血沫的尖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阿廖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仰面看着从自己头上略过的大鸟发出凄厉的叫声飞远了。
不远处，隔着重重密林，这鸟叫声莫名地令赶路的观棠等人心头一紧。
* * *
百里之外，梧州城。
近日，由于流民纷沓而至，为免罗城才安又生内乱，谢闻令众人先在翁城内支起帐篷暂当避所，安顿百姓，同时安排厢军把手城门，每日依循人数往城内放人。
听说有急脚递送来信件时，正在城墙上视察翁城情况的谢闻问：“信是从哪里来的？”
“好像是昭州哪个镇。”德庆道：“那人身上还裹了个白条。”
谢闻听见这话，眼神一凛道：“令他在城外候着，我晚些出城去见他。”
铺兵裹了白条，意味着临近州县可能有疫情，这并不在谢闻的意料之外，水患往往紧接着就会伴随着疫病，这也是他想令观棠等人快些离开此地的原因。
想到这里，谢闻脚下步足一顿。
这几日他忙得昏天黑地，躺在榻上沾枕即睡，醒来便又是一堆的事情等着处理，几乎很少想起观氏女。
她走的那日，自己并没有相送，听说一队人马算是轻装简行，毫无拖延，很快便出了城往北而去。
那晚回到官驿后，偌大的院落静悄悄得，东屋门扉紧闭，窗扇黑洞洞一片，好像昨天夜里还在屋内坐着的女子只是一个短促的梦境。
月光下，院墙和石砖都好似被打上了一层霜，看着自己独立于石阶上的影子，谢闻眼神微动，最终抬脚回了西屋。
隔日又有更多流民入城，谢闻遂命人将官驿的东西都送到了衙署，不再回到那处院落，迎着德庆疑惑的神情，他道：“这几日事忙，驻守衙署督办公事更为便利。”
嘴上虽这么说，内里如何只有他自己心中知晓。
是夜，谢闻带着德庆、马勰等人驾马出了城。
要接疫区的急递，个中程序繁琐，在谢闻出城之前便命人处理完了。拿到那封混杂着刺鼻醋味和石灰味的信件时，他下意识拧起眉头，手中的信件层层包裹，谢闻愈发有些不耐，但是当他终于拆开油纸看到里面的信封时，却怔愣住了。
闺阁之女皆习王氏父子小楷，用以誊写经文、传抄诗稿。女子指力不如男子，但可以持握更为纤细的笔杆，因此她们的字迹轻浅灵秀，好似用嫩枝勾画出来的。
然而眼前信封上的“夫谢闻安启”五个字，用的却是颜氏行书，挥毫有力，笔韵自如，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洒脱气势。
似觉得谢闻凝视信封太久了，马勰上前一步，正想问问是何情况，却见这经略使有些反常地背过信封，稍显急切地拆开了泥印，拿出里面的信纸。
片刻之后，眼前之人的眸子里似有什么情绪起伏，好似一锅沸水翻涌，马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应当是看错了，因为谢经略已经将信纸叠好放入了衣襟，随后抬起头目视着众人，道：“收拾东西，我们去昭州。”
男子的声音沉稳镇定，却又透着一种刻不容缓的意味。马勰闻声，当即重重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