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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最先遭殃的 ...

  •   陶惠茹不知她父亲是如何转念的,只当自己要抓住这次机遇,全力助观棠等人查清怪病。

      “但是观棠,我必须要先说清一件事。”

      见她语气突然郑重,观棠颔首道:“你说。”

      “即便我们真能找到病因,我与阿爹……不,我想天底下没有一个大夫能保证,知道病因以后就能立刻对症下药。”

      观棠闻言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虽不通医术,但以前学到过一句话:医者不治已病治未病。”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大夫应当在病人的病症显现之前就将病灶扼杀于摇篮中,也就是防范于微末之时,若真到了要下猛药的时候,实在称得上失职。当然,一个人身体的当先者必然是自己,正所谓冷暖自知,唯有自己才能知晓自身最细微的变化。

      只不过她学的时候,重点在参悟“不治已病治未病”后头那句“不治已乱治未乱”上,由治病、治人推演到治国,总不能等到祸乱四起、社会动荡时才去平定,就好像治理河道,寻日里就该筑堤固坝,未雨绸缪。

      观棠继续道:“查明这怪病的源头并不是要立刻就能治愈它,而是为了防止更多人患上,况且,整个云砀山下也不光北陀县一地。找到病因,我们就能与杨知县商议出防疫的法子,再将这法子散于毗邻的州县。”

      陶惠茹听她说完这番话,面上其实有些微微发热。她方才所言本意是为自己,尤其是阿爹寻个退路,她怕到时候阿爹无法治愈此病,非但无功,反而获罪。

      其实陶惠茹所想观棠并非没有洞察,但此刻多说无益,她也就不会点明。

      看着眼前这对父女,观棠想,陶父看起来时常苛责女儿行医问诊之事,却还是要为她谋得一份功绩傍身。而做事看起来并不瞻前顾后的陶惠茹,实际也在处处为其父寻求退路。

      他二人如此为彼此考量,不知为何,观棠心中有些酸涩。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做子女的又何尝不是如此?但若父母只是一厢情愿地为子女计,又要他们时时将这份恩情记挂在心,假以时日回馈给他们,这份爱于子女而言倒成了无形的枷锁。

      想来,陶惠茹在世人眼里必然是离经叛道的,身为女子,又是和离又是行医,但陶父定然次次都站在了她身后,他为陶惠茹所计并非出于他所想,亦非依照世俗纲常,而是真正依循女儿的心声。

      是夜,众人在医馆里整理病册,这是观棠提议的:先将疑似的病人找出来,根据年岁、男女不同稍稍区分,随后将他们的居所在地图上逐一标注,最后再决定查访的路径。

      陶知医馆在城北众医馆里规模甚微,仅有两个伙计与父女二人操持,所幸陶大夫用药审慎,开方也不贵,周遭百姓逢病便都先想到陶大夫,但要说近几日真正涉及怪病的病例,整理下来并不算多。

      于是蔺杞带着衙役又去敲开了几间医馆,要来了他们的脉案,另带了两个坐馆的郎中过来。

      “蔺县尉,明日辰时你再来吧,到时候我应该就能定下如何查病了。”

      蔺杞听罢,拱手行了个礼,带着部下走了。

      脉案在案几上垒得像座小山,陶大夫和郎中商议着病例,观棠和栾慧誊写、整理成册,陶惠茹时不时离席去里间照顾那不适的患者,一夜很快过去。

      佛晓时分,山脚下雾气弥漫,一夜宵禁后,街道上传来各家卸下铺面门板的声音,观棠迷迷蒙蒙间打了个哆嗦清醒了过来,见在一旁睡熟了的栾慧等人,推醒栾慧道:“我怎么听见街上有人声,难道今天不叫百姓封闭家门?”

      栾慧侧耳听了一会儿,也觉奇怪,言说出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栾慧沉着脸回来了,说官衙并未下达闭门不出的禁令,还有不少人扫走了门前铺洒的石灰粉,以水冲刷。

      观棠心道不好,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动静引得旁边两个郎中醒了过来,此二人似乎尚还在迷茫身在何处,看到桌上的病册才慢慢回过神。

      观棠扫视屋内,未见陶氏父女,正觉奇怪,突然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快步走向了里间。

      掀开布帘,父女俩果然都在里头,但那躺在病榻上的男子却面色灰黄。

      她慢慢往前移了两步,愈发确认了,这男子已经闭气。

      陶惠茹回过头,眼里还带着一丝水花,看见观棠,嘴角嗫嚅了一会儿,陶大夫头也没回,沉声道:“这里头有病气,先些离开。”

      观棠闻言默默退了出去,她一出去就和栾慧对上了视线,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栾慧见状眼神微烁,低声道:“夫人,我去买些吃食回来吧。”说完却有些怔愣,因不知道这北陀县的怪病是什么情况,昨夜几个郎中还就是否病从口入讨论了许久,此地百姓靠山吃山,无论是菌子、野果,还是狸子、獐子,所食繁杂,实在不可胜计。

      观棠见状,说:“你去买些饼子和油茶吧,这些都是熟面,应当没什么问题。”

      栾慧应声走后,观棠见那两个郎中已经在整理脉案,说:“两位留下来吃些东西吧?”

      那两个郎中互相看一眼,不知是不是猜到那陶氏父女在里屋遇到些事,纷纷说:“无事,无事,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开铺子。”

      观棠便道:“辛苦二位了,待日后查明病因,还需仰仗二位郎中共同商定治疗的方策,但现下还是莫要将这病的情况散布出去,否则……蔺县尉那边也不好交代。”

      她的话暗藏玄机,那两位郎中自然也品出来了,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后离开了。

      他二人走后,陶惠茹也从里间出来了,说:“蔺县尉来了吗?按理,这人死了是要通告官衙的。”

      观棠看了眼屋外的天光,说:“应该快来了。”

      陶惠茹闻言,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观棠道:“今日县衙并没有如我所料,令百姓闭门不出,若这怪病是以人传人,恐怕会愈演愈烈。”

      陶惠茹似梦非醒地接话道:“若真是以人传人,医馆不早就遭殃了?”

      观棠转念一想,是啊,若真是以人传人,最先遭殃的肯定是医馆。她迅速坐下翻起病册,纸页在手中簌簌而动,好似雨打荷塘。

      观棠说:“我昨夜便觉一件怪事,同一屋子,缘何是母亲和尚在襁褓中的小孩病了,但一家之主的父亲却没事?还有你看,你所说的这对父子,他们若居于一处,按照儿子的年岁已经成年,或许也已娶妻,但只有父子二人生了病。”

      听完观棠所说,陶惠茹从她手中拿过病册,仔细翻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母亲才出月子,还有小婴孩,肯定是一直在家中。这对父子要养家糊口,定然是经常出门,缘何有的人在家里会生怪病,有的人出门才会得?”

      “我想,或许还真是和吃食有些关系了。”

      此时,栾慧拎着一布兜子饼和一小碗熟面回来了,观棠和陶惠茹正说着吃食问题,见到他进屋,纷纷噤声。

      栾慧提了提手中布兜,说:“夫人,用早饭了。”

      观棠和陶惠茹纷纷起身,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都有些打鼓。但人总不可能一日无食,陶惠茹起身去烧热水准备冲油茶,观棠从布兜里拿出一张白饼子,边撕着送入口中边说:“不如今日就去这几家问问看,他们平日里都吃了些什么。”

      栾慧正嚼着饼,闻言咂舌道:“难道真和吃食有关?”

      观棠见他的模样,笑了笑没说话,陶大夫正好净完手坐下,说:“若真是入口之物,这些粮食自然没什么问题,恐怕要去山里看一看了。此地生计全仰仗那丹砂矿,但养家的矿工大多半年才出一次山,不少留守在家中的妇孺会进山寻山货贴补家用,除此以外,此地还有一些猎户,这些人会将动物的肉卖给肉铺,毛皮则剥下来卖给行脚商。”

      陶惠茹正将冲好的油茶递给众人,听到最后一句话,手微微一抖,险些将碗砸在桌上。

      陶大夫看到女儿这样,竖起眉毛道:“手这么抖,日后怎么给病人施针?”

      陶惠茹没吭声,观棠放下手里的饼子,正想说什么,忽听身后的门板被叩了几声响,随后蔺杞走了进来。

      他见众人都好整以暇地用着早膳,稍稍松口气道:“抱歉,我来迟了。”

      栾慧问:“蔺县尉可用过早膳了?”

      “在官衙吃过了。”

      观棠见他脸色晦暗,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蔺杞勉强一笑道:“早上同郑主簿吵了一架,他不同意按照知县的法子令百姓封闭屋子,说至多封城三日,若我明日再找不到病因,便一切照旧。”

      “那杨知县病情如何?”观棠又问。

      “发着烧,人不是很清醒。”

      一屋子人都默了下去,这时,陶大夫喝了口油茶面,放下碗道:“蔺县尉,昨日那个病患死了,恐怕得你寻人拉去验个尸了。”

      蔺杞听了这话,脸色更差了些,又见众人都坐在这里用早饭,陶氏父女倒还好说,他二人为医者,不惧这些,没想到那位经略使夫人却也如此无所顾忌,东想西想着,情绪已渐渐收敛起来,出门去吩咐手下人安排板车过来拉尸体。

      几人用过饭,观棠将昨日理成册的病例递了过去,同蔺杞说了一下她和陶惠茹的想法,蔺杞翻看片刻,同意随她二人去探查一番。

      因那对父子家就在陶知医馆附近,几人便先去到那处,叩门半晌才有人来开,打开门一开,是个有些岣嵝的老妪。

      “翁成在吗?”蔺杞问。

      那老妪见他一身官服,以为家中人惹事了,面上惶惶,陶惠茹迈一步上前道:“翁大娘,我只是想来看看您儿子的病情如何了。”

      翁大娘见状,稍松口气道:“阿六在屋子里歇着呢,那日从医馆抓过药回来,倒是好了不少。”

      想来阿六是翁成小名,又见翁大娘话说一半,陶惠茹讷讷道:“那翁老呢……”

      “他呀……”翁大娘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几人面面相觑,大抵知道事情如何了,栾慧侧过身对蔺杞低声道:“叫你的手下把那运尸的板车顺道拉来此地吧。”

      “你!”蔺杞瞪了栾慧一眼。

      观棠和陶惠茹跟着翁大娘走进屋子,见翁成就在一张薄木床上闭目睡着,陶惠茹走上前去搭脉,过不一会儿抬起头道:“果真比前几日好多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

      观棠环顾了一圈屋子,此间家具不多,也看不出翁成平日里是靠什么为生计,只好对翁大娘道:“您可还记得他父子二人生病之前吃过什么?”

      翁大娘回忆了一会儿,摇头道:“我想不起来了。”

      陶惠茹起身对观棠道:“算上来医馆那日,再加上他二人发病的时间,已经过去五日多了。”

      观棠无奈,只好说:“那这几日家中都吃些什么?”

      翁大娘于是带两人去了外间烧柴火之处,见锅里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米汤,灶台一角堆了些野菜,观棠大抵知道了这对母子的吃食,于是对陶惠茹道:“你看看那菜叶子可有毒性?”

      陶惠茹蹲下身去翻了翻,起身道:“马齿苋、蕺菜、笋子,倒都是常见的。”

      观棠问翁大娘:“你们平日里吃山里的东西吗?”

      翁大娘摇头道:“吃得少。我和我家老头牙口都不好,阿六自己会弄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吃。”

      观棠和陶惠茹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希冀,观棠道:“翁成他会打猎?”

      翁大娘摇头道:“他不会,他就时不时上山下点夹子。”

      见观棠似未听明白,陶惠茹凑过来低声道:“此地好些人会在山上放捕兽夹,放好以后会铺上树叶、苔块遮盖,除非是自己下的,一般人找不到,三五日去收一次。”

      看来还真和山里的东西有关了。

      观棠仔细思索了一会儿,他们方进北陀县时,许是杨涞特意交代,饭桌上的菜肴十分丰盛,那日桌上有一份鸡汤,达妍昭吃了许多,采禾也吃了,但是钟嬷嬷嫌这鸡老而难嚼,吃了一口便不吃了。观棠向来不喜吃鸡肉,基本上没有动筷子,但抿了两口鸡汤。

      想来这鸡也许便是山里的?

      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口十分喧闹,众人走了出去,原来是蔺杞的手下拖着板车过来了。那板车方才从医馆门口过来,草席下露出一双灰白的脚,众人怎会不知发生了什么。翁大娘见状,立刻哭嚎着拦着众人,不愿让他们将丈夫带走,说要等翁成醒来云云。

      最终几个衙役还是将翁老的尸体抬上板车,一并带走了。

      板车转着轱辘走了,众人鸟兽作散,但闹出的动静反而将屋里的翁成吵醒了。他有些虚弱地扶着床起身,走到门口出声喊了声“娘”,翁大娘前脚才陷入丈夫被人带走的悲怆中,后脚又听闻儿子的声音,一悲一喜,人呜咽了一声,一口气没上来,便倒在了地上。

      翁家顿时一团乱,观棠只好将一切交由蔺杞,与陶惠茹速去那母子家看看。

      路上,观棠问:“惠茹,按照翁成的年纪,他应当早就成家了,为何他家中只有二老和他。”

      陶惠茹说:“北陀县的女儿家都惧怕丹毒,稍有些家底的便会在及笄后带着嫁妆外嫁离开。”

      她听陶惠茹如此说,有些诧异道:“所以你当年也是一及笄就外嫁了?”

      陶惠茹听罢,讪讪道:“我……我不大一样,我一开始并不想离开我爹。”

      观棠点点头,没有追问,因为她的心思又转向了另一个地方。按照陶惠茹所说,此地若只能靠那些下矿的坑户填户,长此以往,渐渐地便会只剩丁壮男子和老者,所出孩童愈少……

      她边想着,边与陶惠茹到了那对母子家门前。

      陶惠茹敲了许久的门都未有人应,又见院内生着炊烟,观棠怕屋内生事,令栾慧翻墙进去看一眼,过不一会儿栾慧将门从里面打开了,说:“就那母子二人。”

      陶惠茹担心病人情况,赶忙走进屋里,见女子神志尚算清醒地躺在床上,孩子也在一旁睡着,松了口气。

      “陶大夫,你怎么来了……”那女子声音虚弱,陶惠茹让她不要多话,替她诊了一会儿脉,回身对观棠道:“她身子还是不大好。”

      观棠见屋内干净整洁,想来这几日女子在家中都由她丈夫细心照料,于是问了一嘴:“你夫君人在何处?”

      不知她这话是刺激到女子什么了,她上下嘴唇碰着,浑身好似筛子般抖了起来。

      陶惠茹见状,赶忙掐住她的人中,说:“李娘子,你看着我,不要惊慌。”

      观棠顿觉自己说错话了,上前对陶惠茹道:“我能帮你什么?”

      陶惠茹顾不得她什么,只不停对李娘子说:“没事,没事,我在这里。”

      李娘子心头似堵着一口气,过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颤着声道:“陶大夫,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陶惠茹一头雾水道:“什么?”

      李娘子躺在床上,哭着道:“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病了,传染了婆母……婆母让阿檀他……陶大夫,他将他母亲背到那处去了。”

      陶惠茹听见这话,大惊失色,从床上站了起来,蓦然回望向观棠。女子眼中的惊惧与哀恸交织在一起,顿时将观棠的舌尖也搅在了一处,令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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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