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九尺竿芒

39、第 39 章 日后的功勋

　　观棠、栾慧以及蔺杞和两个班头，五个人纵马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城北。

　　此时已近戌时，各家因宵禁大多毕户，观棠勒马道：“先找家医馆问问看。”

　　其中一个班头道：“陶知医馆就在转角。”

　　于是几人下马，牵着马到了医馆门前，门扉紧闭，隐约可见里头的光亮。

　　蔺杞上前敲了敲门，过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灰袍，头戴角巾的老者过来开了门。此人面上裹了张白色的三角巾布，只露出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先是扫了一眼门口几人，随后摘了巾布对蔺杞敛袖行礼道：“县尉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他没有侧身让蔺杞往里看，里头又隐约传来些痛苦呻吟声，蔺杞问：“陶大夫，屋里有病人？”

　　老者面露难色道：“是，大人莫怪，我知道城中宵禁，只不过这病人情况有些危急。”

　　蔺杞摆手道：“无碍。”随后回身看向观棠，说：“要不换一家医馆？”

　　观棠上前一步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蔺杞无奈对老者道：“陶大夫，知县令我们查一查近日城中的这场病，我们需进去瞧一瞧。”

　　那老者瞥了一眼蔺杞身后诸人，道：“都要进来吗？”

　　观棠意会，说：“只我和蔺县尉便好。”

　　老者方才便听出她是女子，又见她作男儿打扮，正觉奇怪，却见蔺杞对她十分礼待，思索片刻，道：“你们在此稍等。”

　　再开门时，手中拿了两个三角巾布对观棠和蔺杞道：“将这个系好，可以四处看，就是手不要乱摸。”

　　他二人依言照做，戴好了巾布跟着老者进到了铺子里。

　　这医馆和梧州林二所在的铺子差不多大小，不过此间有老大夫坐诊，便觉各家具物什都有些年头了，顶天立地的百子药柜上头敞着几个抽屉，像是仓促抓药间未来得及阖上。

　　隔着巾布，仍能闻见空气中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蔺杞猛地咳了两声，随后死死压住了巾布掩着口鼻。

　　陶大夫也不管不顾二人，掀开帘子走进了内室，观棠赶忙跟上，里头的病榻上躺着个中年男人，两颊凹陷，眼睛外凸，像是刚刚呕吐完。

　　那男人身旁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她的衣袖被束带扎起，两截胳膊露在外头，正十分麻利地在用巾帕给男子擦嘴。

　　观棠起初以为此女是男人的妻子，不料陶大夫转身对二人道：“这是小女惠茹。”

　　陶惠茹闻言回过头，才发现自己父亲竟带了两个人进来，拧眉道：“阿爹，这里不好进人吧。”

　　“蔺县尉带人来查查这个……病。”陶大夫说到这里，明显犹疑，随后道：“你出去同他们说说吧，我来看着他。”

　　陶惠茹闻言点点头，放下手中的巾帕，端起水盆往外走，对观棠和蔺杞道：“跟我来。”

　　观棠连忙跟上脚步，掀帘的时候听见陶大夫在同那病榻上的男子说话。

　　“这副药就是要让你把污秽之物呕出来，现在感觉可好些了？”

　　未听清男子回了什么，观棠便离开了里间。

　　蔺杞走出来以后，长舒口气，四下里看了看，见那陶惠茹先是拿干净的水扑了扑手，随后掀开炉火上的陶罐盖子，拿起木勺翻了翻底，再然后，又去药柜前鼓捣了一会儿，一番忙活下来，最后才边擦着手边走到二人面前道：“你们想问什么？”

　　观棠便开门见山地问：“这几日城中多人患了怪病，不过是否尚无明确的病因？”

　　陶惠茹看见巾帕后头一双明晰透亮的眼睛，又听她声音为女子，稍显惊讶道：“是，家父还未确定他们得病的缘由。”

　　“但是病症大多相似？”

　　“像，但也不像。”陶惠茹思索道：“有的人在家中三五日才愈演愈烈，有的人午时发作，即刻便要送来医馆。又比如合路街的一对赵姓父子，其子上吐下泻，其父却高热不退，言说皮肉烫得像是要脱下来似的，伴有谵妄。还有一个脚夫，他只是来抓药，说自己腹泻数日，但并未呕吐。”

　　观棠听她对这几日的病案如数家珍，心中十分佩服，问：“依你所见，这怪病会不会是时疫？”

　　陶惠茹转头看蔺杞道：“蔺县尉，难道接连的封城和宵禁，是因为已经发展成不可控的疫病了？”

　　蔺杞有些含糊道：“还未可知。”

　　陶惠茹冷哼一声，说：“睁眼说瞎话。”

　　观棠低头抿唇笑了，随后抬起头道：“您与陶大夫都未确定病因，但有没有一些大致的猜测能够告知？”

　　陶惠茹听她将自己也算作医者，眼眸一亮，继而瞥了一眼里间，思索再三低声道：“我有个想法，只不过我阿爹不听。”

　　“你说。”

　　“我怀疑是中毒。”

　　观棠听了一怔，随后与蔺杞交换了一下眼神，陶惠茹继续道：“我阿爹说，除非大家都吃同一种食物，或是喝了同一处水，才能一同得了。但是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我感觉不是同一个毒物，更有可能是来自同一个源头的东西。你想，每个人身体底子不一样，有的人强壮，有的人虚弱，还有的人本身就有老毛病，所以毒在每个人身上发作的情况就完全不同。”

　　观棠听她所言，感觉十分在理，开口道：“杨知县这两日已经盘查过了水源，说是水并无问题，以你所见，毒源有可能是什么？”

　　这回陶惠茹翻了个眼睛道：“你可知这世间有多少毒？云砀山里蛇虫鼠蚁，毒藤毒果之类的数不胜数，更别提那林间瘴气。对了，还有丹砂矿，保不齐是是矿物里渗出来了什么看不清摸不着的毒气，你问我毒源是什么，莫不如问我怎样在大海里捞针。”

　　蔺杞在一旁听她言辞激烈，恐观棠认为她不敬，轻咳了两声，说：“好了，你所说我们了解了。”

　　观棠倒不甚在意，继续追问道：“这几日的病人可有记录在案？”

　　“你想看脉案？”陶惠茹犹疑了一下，道：“这得经过阿爹的同意。”

　　她说完，转身去了里间，蔺杞见状，趁机低声对观棠道：“陶大夫的女儿曾嫁给一个行货商，后来不知怎的，他二人和离了，这陶惠茹就回到了医馆里，一直在帮她爹打下手。”

　　观棠知道蔺杞是怕她因陶惠茹的态度心生不快，朝他递过去一个宽慰的眼神，同时心想，此女行事想必十分果敢刚烈。

　　大兆有律，夫妻若因性情不洽而和离，官府概不追究罪责。但若妇人想要真正求得那一纸放妻书，实在是百不一遇。放妻书不光需要夫妻二人签署，还要有双方亲长同意，因此，只要有一方亲族不从，这和离便无法完成。

　　正想着，陶惠茹从里间出来了，欣然道：“阿爹同意了。”

　　她拿出厚厚一本脉案，一下子打开大半本，继而又翻了几页，才转到观、蔺二人面前，说：“这几日病例繁杂，我只能将有疑虑的指给你们看。”

　　观棠见那病册上密密麻麻誊记着的字，抬头对蔺杞说：“可否请栾慧进来？”

　　于是蔺杞转身离开了医馆，陶惠茹见状，压低了嗓子靠近观棠道：“姑娘，你是何来历？为何这蔺县尉对你如此恭敬？”

　　言语间似乎颇为艳羡，而非刺探。

　　观棠斟酌着语气说：“我夫家能助力杨知县，因此他们对我较为容让，同意让我着手查这次的怪病。”

　　陶惠茹听她说得含糊，倒也不便追问，这时，栾慧戴着蔺杞的巾帕走了进来。

　　观棠道：“这是栾慧，我实在不通医术，你可同他说说。”

　　见面前的栾慧已经认真看起桌上的脉案，似略通岐黄，陶惠茹便开口道：“这些人脉象浮沉不一，毫无章法，你看此人，高热数日，全身忽冷忽热，到最后呼吸困难，甚至想挠破自己的脖子……”

　　观棠听了几个病例，愈发觉得这怪病不一而足，且不说耄耋老者和襁褓中的婴孩，正值壮年的男子都在患此病。

　　“这两日可有因为这病症死亡的案例？”观棠问。

　　陶惠茹皱眉说：“有自然是有，但姑娘……”她说到这里，转而想起观棠已为人妇，准备换个说辞，观棠道：“我姓观，单字一个棠，海棠花的棠。”

　　陶惠茹见女子一双眉眼弯弯，她行医日久，习得望诊之术，连带着也摸到了一丝观相的皮毛，直觉此女骨相端丽，带着一股难掩的贵气，又听她的闺名中带个棠字，心下不由暗忖：恐怕巾帕之下的面容要比春日海棠还要明艳三分。

　　陶惠茹边想边开口道：“你也知道此地丹毒甚，不少人都当是丹毒毒发，并不往其他病症上考量，就连我阿爹一开始都只当丹毒在治疗。我猜这两日衙门的仵作应当十分忙碌，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观棠点头道：“你所说肯定八九不离十，否则杨知县也不会赶着去查水源是否有问题了。”

　　陶惠茹撇了撇嘴道：“奈何我爹实在不愿听我的。”

　　话音才落，便听里间的陶大夫走了出来，喝了一声：“阿茹，你才看过几个病人，就敢在这里妄断病症了？”说罢拱手道：“小女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言下之意，似是不想让观棠等人在此逗留了。

　　陶惠茹遭他父亲这般呵斥，面露惭色地低着头，观棠看了一眼摊在桌子上大半都是女子笔迹的脉案，毅然决然道：“陶大夫，可否让您的女儿与我们一同调查此病？”

　　陶大夫骤闻观棠所说，立刻拧起了眉，这时，里间突然传来男子痛苦的呻吟声，陶惠茹立刻从案台后头跑了过去。

　　观棠和陶大夫行到里屋的门口，见陶惠茹已经忙不迭地将男子从病榻上扶起，助他将口中剩余苦汁吐出。

　　她的动作熟稔而有分寸，对病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这时，观棠听见身旁的陶大夫轻叹了口气，说：“老夫不知你是何人，但若……小女真能助你们查清此病，日后的功勋薄上，可否记上一笔她的名字？”

　　观棠闻言，十分欣喜，重重点了点头道：“我向您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