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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你可知谢 ...

  •   听采禾这话有些含糊,钟嬷嬷问:“什么人?”

      这时,众人皆感觉到身下马车慢了下来,车窗外传来马匹嘶鸣声,姜丕几人勒马的喝令声也传入车内,但马匹仍显躁动不安。

      过了一会儿,姜丕踏马到车窗旁禀报道:“夫人,前头有好些流民,咱们最好还是避一避。”

      见观棠颔首,姜丕便命车夫和随行人马都往官道旁撤。

      观棠那日只携了仆妇和少量随身物件进梧州,走的时候,谢闻给她备了两驾马车,后头那驾里坐着采禾和另一位蒋姓仆妇,装了些物件和众人这一路的吃食,车架很重,挪动得十分缓慢。

      眼见那成群的流民愈发近了,姜丕只得叫持剑的几个侍卫和随行兵卒们摆好阵型,围在车架外头。

      此时,比声音更先传来的是气味,空气中混杂着一股汗臭、泥腥,一股一股涌入车内。

      不顾钟嬷嬷的阻拦,观棠戴上了幕篱往外看去。

      官道上并不是挤着而来的人潮,人人都在艰难拔足,像是在奋力跨过一片沼泽地,但连日太阳高照,原本泥泞的地面已经板结,想来并不是因为脚下的道路难行,实在是因为长日奔袭,这些百姓就好像被曾经在罗城里的洪水打转的落叶,茫然而漫无目的地。

      看着那些携家带口却又面带绝望的汉子,以及抱着孩子神情木然的妇人,观棠心中一紧,手不由地攀在了窗沿上。

      “夫人,他们人数太重,咱们可帮不得。”似感觉到什么,姜丕没有回头,半侧着身子对观棠道。

      姜丕的话于观棠而言像是咬破了一颗苦胆,苦涩难言的滋味在口中渐渐蔓延开,最终,她将身子后撤,取下了幕篱,命采禾将左右窗子都关上。

      钟嬷嬷见状,松了口气。

      而一旁的达妍昭见到窗外景象,似乎是想到当日在罗城深夜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屋外是无数慌乱的人群和那混沌而吞噬一切的大水,渐渐呼吸急促了起来,又见采禾将两侧窗户紧闭,还不待众人反应,直推开车门冲出了车厢。

      观棠暗道不好,推开窗对姜丕道:“姜虞候,那孩子!”

      她以为达妍昭下车以后会拔足狂奔,未来得及戴上幕篱便仓忙也跳下了车,却见孩子站立在一旁,目光有些呆滞,显然是被眼前的流民吓到了。

      广右之地常年湿热蒸郁,这里禽畜肉薄味淡,水中带着难掩的土腥,蔬果亦多苦涩坚硬,生长于此地之人大多清瘦单薄,气力不足,因此,当那些枯瘦的百姓徒经马车时,委实有种地府洞门大开,幽魂行走于世间的可怖感。

      达妍昭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观棠连忙上前将她揽于怀中,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她的视线,自己也背过人群。

      他们这一行人有佩刀军士,又有妇孺在旁,渐渐引来了些侧目。几个御前侍卫高壮威猛,眼风扫过众人,颇有威仪,又见车马旁兵卒众,百姓们便纷纷绕开观棠一行人。

      观棠见状,抱起达妍昭,将她递给从车门里伸出手的采禾,正想也攀上马车,却觉裙摆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回身一看,竟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孩童。

      观棠看见那孩子用一双空洞洞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心头不由得一紧。

      姜丕一直将刀横在胸前,未料这不及膝头高的孩子竟靠近了观棠,立刻要将他驱走,观棠于心不忍,喊了一声“姜虞候”,随后把孩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这时,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看见观棠抱着的孩子,挤过人群,见到观棠及她身边的兵士,便知不是常人,哆哆嗦嗦道:“贵……贵人,这是我家仔。”

      观棠将孩子递到她怀中,见她背后竹篓里的小孩竟比这孩子还要小一些,心神微震,柔声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倒水村。”那妇人说:“全给淹啦……”

      观棠倍感无力,但还是问:“你们是一个村子的人吗?要去哪里?”

      “我们听说梧州在接收难民,所以想去梧州城。”

      梧州……如今尚有谢闻坐镇,观棠想,这些百姓应当能寻个安身之所。

      这百余口人肩上扛着、手里推着全部家当,只肖一场雨,便彻底改写了整个村庄数代人的命运。

      等再上路时,车子里静悄悄得,没有人说一句话。

      继续往静江府方向行了三日,路上偶有碰见流民,人数多则百人,少则十几二十,大多拖家带口,并未生出事端,只不过因为这一路看到各地遭灾,虽大小不一,但民多四处奔徙,观棠等人皆心事重重。

      这天暮色四合以后,众人在昭州下辖的北陀县落脚。

      大兆按照在户人口将县分为望和上、中、下四个县种,望县户数能达三千户往上,上县两千户上,中县一千余户,下县则只有百户。

      而到了土瘠人稀的广右,一县之民远不及中原一大镇,故而不能按此标准,往往需折半户数。

      北陀县位于云砀山脚下,仰赖山中的丹砂矿,这里汇集人烟,慢慢成为了一个上县。他们一众人马到了此地,知县立刻知晓,领着县尉、胥吏等人来相迎。

      像徐继昌这样的非本籍人士在广右任官,乃大兆律法中知州及以上官员须得“避籍”的制度,但这偏远之地的一县之长基本上都是本路所出。

      穿着一身青袍官服的知县杨涞看起来与谢闻年岁相仿,此人个头不高,精痩干练,皮肤黝黑,与观棠见礼后,抬眼看她的目光炯炯有神,但又不失礼数。

      观棠虽牢牢记下了各路官员脚色,但下不及知县,与杨涞浅谈了几句才知道,他竟然是和谢闻同年参加科考的进士。

      “我还记得去年殿试唱名时谢经略使的风采。”杨涞眼神里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艳羡之情,转而略带遗憾道:“可惜未能叫谢夫人瞧见。”

      观棠淡笑了笑,没有接话。

      将众人送入了官驿,杨涞便告退。他们人数众,不能全部留宿官驿,一些兵卒被安排在了相隔不远的邸店里。

      吃过饭以后,众人歇下,与观棠同床的达妍昭却突然发起了烧。她自那日见过流民后便常做噩梦,精神萎靡。前几日为赶路,他们又有两晚宿在野外,如今到了上县北陀,观棠便赶紧起身命人去找大夫来给达妍昭看看。

      大夫来过后说是发热病,开了个方子给达妍昭喝下。

      到了第二天,因为达妍昭身体实在不适合继续赶路,观棠做主多留一日,白日里小姑娘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得,观棠守着她,有些心疼,使杨季安再去找人,这回来的是个年长些的大夫,观棠见他将手放在达妍昭手上把脉时微微发颤,疑道:“这样如何能把准脉?”

      那老大夫道:“回夫人的话,此地有丹砂矿,开采丹砂时会产生丹毒,因此大多人都有手颤症状,老夫得此丹毒数年了,已然习惯,并不会影响把脉。”

      观棠半信半疑,却见站在一旁的采禾面色晦暗,似乎也有些不舒服,听到老大夫所说丹毒,于是问:“丹毒都有什么症状?”

      “丹毒啊,除了手抖以外,还会容易腹痛、腹泻,食欲不振,常感恶心想吐,另外牙齿也容易红肿,吃起东西来疼痛异常。”

      采禾听了脸色更差,待那大夫抓药时,观棠将她拉到一旁问:“你可有不舒服?”

      采禾点点头道:“夫人,今天我上了好几次茅厕。”

      观棠便让那老大夫也给采禾把把脉,问:“难道我们一踏入此地便人人都染了丹毒?”

      老大夫摇摇头,说:“这丹毒是积年累月侵入五脏六腑,夫人你们初来此地,按理来说不会得上。”

      钟嬷嬷道:“既然这里的丹毒这么厉害,这些百姓怎么不愿离开此地?”

      “非是不愿,而是不能。”观棠回身看向钟嬷嬷,语气里难掩谴责之意:“其一,此地大多是役身于官的坑户,身份如同官奴,私自离开等同于逃役,一旦被抓住便会被处以流配等重罚。其二,他们世代居于此,有宅有田,离了此地便是要抛下一切从头开始。况且,他们大多身中丹毒已久,体弱气衰,根本无力支撑那长途的跋涉。”

      观棠的话令钟嬷嬷有些汗颜,见后者不再言语,她道:“你去将核桃他们都带来,也一一把把脉。”

      就这样折腾到了晌午,众人吃过饭,到了午后,观棠也隐隐觉得有些不适,但反应不如达妍昭和采禾大。她心想,难道这丹毒真这么厉害,因为他们都是北地来的,不服水土,毒性才又急又烈?

      她心生疑窦,本想叫栾慧去邸店探看一下其他人的情况,结果栾慧来报,说姜丕和那几个殿前司侍卫也不大好。

      观棠心道,这下真是糟了,若只是妇孺生病,他们姑且还能上路,但若姜丕等人皆有中毒现象,那便轻易不能离开了。

      于是她即刻手书了一封信给杨涞,问询他此地丹毒一事。隔天早上,杨涞匆匆来了趟官驿,见众人如此,说:“我安排人先送夫人你们离开此地吧。实不相瞒,可能是前段时间连日雨,将那丹砂矿的毒气搅得四散开来,县里如今也有好些人丹毒愈甚。”

      观棠深觉不能再留在此地,便同意了他的提议,于是众人强撑病体收拾东西重新上路。

      车架行过了北陀县的街市,观棠挽起车帘往外看,愈发觉得蹊跷。

      路上行人皆神色匆匆,有的竟颤颤巍巍,似浑身脱力,需扶墙才能前行。耳畔隐隐传来此地乡民的议论,皆在言说矿上近日频发丹毒,不少人都中了招。

      观棠思索再三,令车夫寻到一个处药铺停下,随后下了车。

      她甫一走进那药房,便感觉到一股似腥非腥、似腐非腐的气味弥漫于鼻息间,立刻抬袖掩住了口鼻。

      药铺之内,有数个病人横卧在地,面色蜡黄,肢体微颤,时不时还要起身呕上几口黄水。

      姜丕和栾慧等人还在四处探看,观棠见状提醒几人道:“我总感觉这并不像是由丹毒扩散而引发的病症。”

      栾慧曾行走四方,即刻反应了过来,尽管不愿相信,但还是开口道:“莫非夫人认为这是……疫病?”

      见观棠颔首,栾慧又道:“但这疫病害病的原因实在太多,也许是空气,也许是水土,也许是吃食,又或许是毒虫……”

      杨季安年纪尚小,听了以后十分慌乱,几人匆匆走出药铺,姜丕说:“夫人,咱们还是赶紧离开此地吧。”

      栾慧见观棠神色不明,似觉出她所顾虑之事,说:“夫人是在犹豫要不要离开此地?”

      观棠沉默片刻,道:“若是因为北陀县的丹毒,咱们离开自然无碍。但若是因为疫病……”

      “难道夫人是怕咱们将疫病带出去?”姜丕急道。

      观棠沉声道:“这只是其中一种考量,还有便是,咱们一行人众,没有大夫随行,若大家伙在路上的病情加剧,周围又无邻近州县,那才真是陷入了绝境。”

      姜丕听罢,心知观棠所言句句在理,只是他一个向来顶天立地的汉子,自从被徐继昌在狱中磋磨了数日,元气大伤,如今又染上这不知缘由的疾病,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软乏力,连身上的刀都觉得沉坠坠得,只觉北陀县这地方处处弥漫着害病的晦气,想要立刻离开。

      这次谢闻为了护她安稳到达静江府,派了足足二十名厢军随行,再加上殿前司六人,一旦他们行至荒野,届时即便只有半数人爆发病症,前无村落,后无援手,众人所面临的抉择恐怕远比当下考量要不要出城更难。

      更毋论这一路上的流民和劫匪,多是因为见到这些佩刀的兵卒才不敢上前,若是半道上放下几个病重的人在州县修养,随着护卫的人数减少,于观棠他们而言便会多一份危险。

      左思右想,她不得不拿定主意,最终抬起头道:“你们先回官驿,栾慧,我们走一趟县衙。”

      姜丕知道劝不得观棠,心中颇为愁怅,但还是带着车马等人循原路返回了。

      观棠和栾慧是骑马到的县衙,那衙役见她衣着不凡,耳闻这几日有个官夫人在北陀县,便立刻去通传了杨涞。

      观棠在厅堂等候了一会儿,一见到杨涞便上前说了自己的猜测。

      杨涞拧起眉思索了一会儿,说:“夫人,若真是如此,我便只能让您留在此地了。”

      观棠心中一动,说:“我们来此地已近三日,难道今天你觉出不对劲,是故意想放我们走?”

      杨涞听罢,先是震惊,随后苦笑道:“夫人真是洞察人心。”

      观棠道:“州县若遇有疫病,需要即刻申奏,同时也要封锁边路以防扩散,既然北陀县已有疫病的迹象,就该抓紧封城。”

      杨涞道:“我想……我实在难逃失察之罪。北陀县这地方连年都有人患丹毒,今次疫情掩在丹毒之下,昨日我才觉出不对,带人四处查探,接到夫人手信已是深夜,当时我想,总不能将夫人困在这有疫病的地方,否则谢经略使一定会十分担忧……”

      观棠打断他道:“杨知县可查出了疫病的来源?”

      杨涞摇摇头,说:“头先怀疑的便是水源,我昨日带了好些人攀上那云砀山,但并没有发觉沿途水源有被污染。”

      观棠听罢,也不知说什么好,她身后的栾慧道:“疫情就是这样,若开个头便能叫人们找出原因,对症下药,就不会令人如此畏惧了。”

      听他提及百姓,观棠便知这又是杨涞一大痛处。

      若是在还未查清疫情源头之时便仓促公开,继而封城,必然导致满城惶惶,人心动荡,后果不堪设想。但若继续这样瞒着查下去,又要查到何月何日?百姓在此事上不加防范,疫气在城中无声蔓延,一旦加剧,到那时更是回天乏术了。

      到此,观棠方觉这地方州县行事实在是举步维艰。

      “杨知县,我不该在此耗费你的功夫了,无论这是疫情还是别的什么病症,我暂时都不会离开北陀县。”观棠边说着边起身。

      见她就要离开,杨涞也起身道:“谢夫人,我有一事相求。”

      观棠见面前之人目光游移似难以开口,正觉奇怪,杨涞道:“我想请您修书一封给谢经略使告知此事,请他派些援手来。”

      杨涞的话令观棠心头一跳,只是想到谢闻如今在梧州城,有那么多的流民正在等待他的安置,恐怕分身乏术,但又知向他求援才是上策,只好道:“我知道了。”不知为何,她心念稍动,转而又问:“你可知谢经略使此刻在哪儿?”

      杨涞面露茫然之色,说:“谢经略使不是在静江府吗?”

      观棠顿时心下了然。

      谢闻虽接管了梧州城,但一直未将消息散出去,再加上最近各地遭灾自顾不暇,无人探听这位京中大员的动向,还以为他仍坐镇于静江府。

      观棠在心中飞快估算了一番,按照杨涞的计划,此地快马去静江府传信还需三日时间,再加上支援来此,怎么样也要耗费七日左右。

      但若是传信到梧州,便只需两日,加上增派援手消耗四五日,比杨涞最初的预估还要短上两三日。如果她能在两日内查清疫病的来源,是否就不用劳动谢闻了?

      但观棠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时之想,若是要为着全城百姓的安危,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写信告知谢闻此事。

      只不过这一念起,便有些难以熄灭。回到官驿后,她一边写信一边想,这两日要带人去查一查疫病的源头,正思忖着,便听街上锣鼓声起,继而有人喊道:“临县遭灾,有山匪犯,杨知县有令,即日起全城戒严!”

      观棠听罢,觉得杨涞此招甚妙,这确实是一个既不会让百姓惶恐,又能封城的好理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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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