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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谢闻的面色 ...

  •   只是临要离开梧州了,观棠还有几件事要处理。

      一桩是青红的葬仪。观棠不想将她孤零零地埋在这广右之地,最终同意了钟嬷嬷的建议将她火葬,待日后安定了再派人将骨灰送到汴京的大慈佛寺。

      另一桩便是那几个带走青红的兵卒。

      军中法度森严,触犯军法时自有监军等审理定刑,这也是谢闻那日不让她直接带走他们的原因。观棠虽曾向谢闻说过他们要任她处置,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却犯了难。

      观棠想,如徐继昌那样的恶人做起事来毫无顾忌,一州通判说私杀就私杀,她却行不得。生杀予夺一念之间,也许她此刻正拥有这样的权力,但握在手中的刀柄实在重得令她抬不起来。

      原来,得权柄虽非易事,使用起来却更难。

      谢闻当日不愿手书给她,也不让她立刻带走这六人,或许便是想待她日后冷静下来。

      思及此,观棠深叹了口气。

      近日各州陆路交通恢复,但江水航运未通,谢闻恐怕正犯愁郁江码头重建一事,早出晚归,他二人虽在一个院子里,并不会碰上面,再加上罗城如今百废待兴,衙城官府整日招抚流亡的百姓,众人皆忙得头脚倒悬。

      想到他两日前传信给自己,观棠本想着也书信一封,但明日就要启程往静江府去了,还是决定同他当面谈一下。

      这一等便又到了亥时末,观棠在屋子里点了几盏灯,看起近日收拾行囊翻出来的一本《岭外通志》。

      此书乃前朝一位地理家所著,详细描述了海外诸藩国的风土人情。她看到书上所说北抵交趾的笠城国可耕之地绝少,又无羊豕蔬菇,但所种稻子十分耐旱,不择地生,子大粒多,短则六十日熟,至多百日熟。

      观棠生长于汴京,所食米面皆是一年一收,她也知道两浙路丰年有时能达到一年两收,但读到这里时仍十分诧异,思忖着这样的稻种能否在大兆的水土生长,一时想得入神。

      谢闻踏入院子里时,看到的恰好便是这一幕。

      他不知观棠特意敞着门是为了等他,只是脑海中突然想起何昉同他说的话。

      “从此以后郎君在外奔波,回到家中,总有一盏灯是为郎君点亮的。”

      谢闻从两扇门扉望去,只感觉屋内那团蜜色的火光像是将女子拢在了汴京金明池畔的黄昏盛景里,她未着华服,单手支颐,眉眼低垂望着摊在桌上的一卷书,人虽然就坐在那里,但思绪像是已经飘到了很远地方。不光如此,她的身影也朦朦胧胧得,好像随时会消散在那飘摇的火光里。

      这种感觉就好像月亮明明就挂在天上,他所看到的却只是水中的一捧倒影。

      有些怔忪地,谢闻顿在原地,德庆见状也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立在其后。

      此时,站在西屋前的齐康打破了沉默,观棠听见有人喊“郎主”,下意识抬起头,正巧看到了站在院中的谢闻。

      他今日未着官服,穿了一件靛色圆领袍山,令观棠想到书上说的那句名臣辈出,皆由蓝袍。

      兴文之世,殿试唱名后,新科进士们会被赐一身“蓝袍”,待到被授予官职之前,便只能着蓝袍出席公众典仪场合。可以说,所有的文臣都是始于这道蓝色,而蓝袍也是最低品级的官袍。

      再往上,七品是绿,五品为绯,到了三品,则是那乌沉沉的绛。

      因此,天下文人无不艳羡那一身蓝袍,却又都想要在穿上的那一刻快速脱下,好穿上青衣、绯衣,以及那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绛袍。

      谢闻此刻穿着一身蓝袍,立在院中,月华洒在他身上,照得那身代表最低品级的蓝色也流转着清辉,竟生生穿出一种端方清贵的气度。

      她虽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但感觉得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烙在了她的肌肤上,引得人阵阵酥麻。像是想尽快摆脱周身那萦绕不散的不适感,观棠赶忙起身走进院子。

      到了谢闻面前,她见他紧抿着唇,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轻咽了下嗓子,观棠开口道:“谢少行,我有事同你说。”

      听她已经不再用官人和郎主这样的称谓来称呼他,谢闻眉头紧了又松,终是没说什么。

      达妍昭已经睡下,两人于是回西屋相谈。采禾跟在观棠身后,到了西屋以后点起盏盏灯烛。

      随着室内愈发亮堂起来,女子的面容自然愈发清晰澄澈,带着一种与方才他在院中相望时截然不同的真切与鲜活。

      像被触及到了什么,谢闻倏然转过身去,随手倒了杯凉茶。

      眼看他就要饮,观棠下意识拦道:“这水是早间的吧?采禾,去将咱们屋子里的茶缸拿过来。”

      谢闻只好将手中杯盏放下,回身去看她。

      两日未见,观棠见他面上还是有些晦暗,便道:“你……身子好些了吗?我见你这两日很是忙碌,经常天不亮就出门了。”

      男子低声道:“基本无碍。”

      观棠微微敛唇,心道,难怪官家会派资历尚轻的谢闻来广右,要是稍稍上些年纪的官员来此,恐怕初到便要被折腾得七零八落,更不要提去推行什么新政了。

      只是脑海中想着这些,嘴上自然不能说出来,观棠想。

      “你在想什么?”

      她听见问话抬起头,见男子拧着眉,目光沉静而锐利,就好像悄然漂在她思绪之上的一叶扁舟,试图探看她心底的波澜,有些哂然,观棠道:“没什么,只是明日要走了,我想同你说一件事。”

      谢闻微微点了点头,撩袍坐下道:“你说。”

      话到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正好采禾提着茶缸进屋,观棠见状道:“你用过晚膳了吗?”

      很快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观棠便吩咐采禾去厨房看一下还有什么吃食,备一些过来。采禾依言抬脚离开屋子,门口守着的德庆和齐康互看一眼,齐康低声道:“你要不要去后厨看一眼,也吃些东西。”

      德庆摇了摇头,悄声作口型道:“我与郎君吃过了。”

      齐康自然转瞬便明白了,于是不再吭声,只是嘴角擒着笑站在一旁。

      屋子里的观棠不知道这些,看着谢闻眼睛下面的一片浅青,想起他胸前那道深深的剑伤,于是问:“你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她那日猜测是有人行刺于他,但这谢经略虽说初来此地,到底是一个三品大员,什么人竟敢赌上阖族性命去行刺他。

      观棠想,此地局势实在太过复杂,即便南下之前她刻意背下了各州官员脚色,来了以后,面对各羁縻夷族和各自为阵的汉官,总有种入了虎狼之穴的感觉。

      她方才读书的时候甚至还在想,难道是南边某些国家又有不臣之心了?

      端详了观棠一会儿,谢闻说:“你可知此地的一大豪族,韦家?”

      她点头道:“略有耳闻,据说即便是前朝兵祸的战乱年间,韦家在此地也岿然不动。”

      “陛下在此推行新政,其实就是要从这些人手中撬走一些东西。”谢闻说得直白,观棠听了,心头如坠千钧。

      但转念一想,此地豪族再大,也大不过那些两浙和京畿之地的世家,官家拿广右作先验之地,想要敲山震虎,偏偏京中豪族皆不为惧,反而要将手伸到这么远的地方,与官家打起擂台来。

      想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谢闻,说:“你可想好怎么对付韦家了?”

      谢闻听罢,缓缓摇头。

      这倒也在她的预料之内,过不一会儿,观棠说:“我想,这种世代盘踞的豪族,就好像一座大山压在这里,赶尽杀绝是不可能的。有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也难怪韦家敢行刺于他。常言道,猛虎不及地头蛇,就算谢闻雷霆震怒,要借着韦家递到他手上这么大的把柄去问罪,他们那些人恐怕在行事前便已有了脱身之法。

      听见她所说,谢闻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抬,心头也随之一跳。

      观氏女实在是聪颖。

      那夜他去寻她,说到发落徐继昌的事,她对于他不会即刻问罪此人毫不意外,眼下听他谈及韦家,又很快言明此地的豪族势力难以根除。

      不由得忆起当年在广陵书院,她的兄长虽姿容过人,但才学堪称平庸,观氏女则截然相反,她若为男儿,搏个科考功名,应当比她兄长要容易得多。

      只是他与她成婚时,他的这位大舅哥观晏恰在河东路巡边,无法赶回汴京。但若那日他真的回来见到自己,恐怕会无比骇然吧。

      当年之事,被谭家毁了历纸的他不能谈,被那样仓促护着离开扬州的观晏自然更不能谈。

      随着思绪起伏,谢闻的面色也就愈发冷淡了下去。

      观棠以为因她提及了不知如何处置韦家的痛处,谢闻才露出如此神色,想到他二人现下面临的是相同境况,于是咬牙道:“谢少行,实不相瞒,我实在不知如何处置那六个人,我……我明日就不去兵马营提人了。”

      突然听见观棠这番话,谢闻倒是颇为诧异,抬眼看向她。

      “你当真如此想?”

      观棠郑重点了点头,说:“他们是厢军,便由军营的律令处置吧。”

      思忖片刻,谢闻开口道:“这六个人都是听上命行事,按理说,罪不至死,一般就是送去牢配营。”

      观棠听了心头微微一颤,片刻后,她低声道:“便依你所说。”

      说完这句话,观棠心中其实是有些茫然的。她这样做是对的吗?如此真的对得起青红吗?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下决心取这几人的性命。

      茫然过后便是深深的乏力感,她与谢闻讲话时一直站着,此时很想回到屋内,躺在达妍昭身边,听着女孩清浅的呼吸声,寻得片刻心安。

      于是观棠道:“夜已深,不打扰你了。”

      谢闻见她面带郁色,自己便似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也早些休息,明日我恐怕不能相送了。”

      “你自有你该忙的事情,不用管我。待我到达静江府估摸着也要七八日,那时不知你会去往何地,我也就不修书相告了。”

      见她言语间将彼此界限划得泾渭分明,谢闻口中生出些艰涩之味。只是提到静江府,他倏然想到府内诸人,于是略显仓促道:“府上的掌事管家名叫狄良,自我在房州时便替我理事。狄叔年岁已高,可能无法事事躬亲,若有什么不周之处,你去了以后多多担待。”

      有些意外睨他一眼,观棠道:“广右偏远,你当初怎么不将狄叔留在汴京?”

      此地瘴气横生,于上了年纪之人实在不是一个好去处,她当初便有些犹疑是否该带着经年陪在身边的林嬷嬷南下。

      “若是将狄叔独自留在京中,才会叫他日日忧心,从而生了心病。”谢闻说。

      观棠闻言点了点头,谢闻又道:“我还有一个亲随名叫何昉,他为人机敏,也善口舌,府外之事你尽可交代他去做。”

      观棠听到这里,禁不住莞尔一笑道:“你倒像是个辞了事的掌柜,在这里同我盘说店铺伙计。”

      看着她的笑容,沉默片刻后,谢闻道:“我身边也就这几个人,你到静江府便知了。”

      观棠偏头想了想,说:“齐康这几日在你身边如何?”

      谢闻颔首道:“挺好的。”

      “既如此,我先将齐康留在你身边。他是我伯父延州府中下人,也在军中操练过,十分靠得住。”

      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向自己征求意见,望了她清亮的眸子半晌,谢闻落下一个字:“好。”

      得到他的首肯,观棠稍松口气。

      无论是借粮给戎墟水寨,还是替她处置兵马营的人,左右她都欠了他许多,虽说有些对不住齐康,但只能先借他做个顺水人情。

      似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什么,一抹复杂的情绪掠过谢闻的眼眸,二人一时无话。

      观棠见他再没什么要交代的,浅浅行了个礼离开了西屋。

      谢闻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采禾端来热好的饭食,德庆主动接过,并告诉她夫人已经回屋了,采荷便也默不吭声地走了。

      稍后,边将那碗碟放在桌上,德庆边说:“郎君明日当真不送夫人了?”

      谢闻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吃食,默然执箸,木柄在他指间横亘着,压得指腹发白,悬于半空的手最终又放下了。

      “我没什么胃口,撤了吧。”

      隔日,车马齐备,能够好整以暇地重新上路,姜丕十分振奋,前前后后检查了数遍。那日随岑禄和马勰从静江府来到此地的观家家丁亦心下欢喜,跟在他身后,但凡姜虞候有什么疑虑,立刻上前回话。

      与之相反,达妍昭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核桃牵着她站在一旁,两人都是半大孩子模样,但都不吭声。

      上路以后,随着车窗外风景的变化,达妍昭才渐渐起了兴致,扒在车窗外沿,将头往外探着。

      “太多飞虫了,将窗子关上吧。”钟嬷嬷不耐地对采禾道:“让这孩子坐好了,坐没坐相得。”

      观棠淡声道:“关上也有虫子,还不如敞着,能叫这误入车子里的虫再飞出去。”

      钟嬷嬷看她一眼,眼眶里一双有些外凸的眼睛转了转,说:“夫人,往后您可就不是闺中女儿了,等到了郎主的府中,您就是一家主母,要担起整个家宅的重担。”

      主母……这二字实在令观棠遍起肤栗,她笑了笑说:“嬷嬷放心,郎主在此地一无田亩要我打理,二无亲戚要我应酬,小小一个宅院,即便是全权交由采禾掌管,想来也很难出什么纰漏。”

      她话中玩笑意味甚,采禾听见以后仍不动如山地坐着,钟嬷嬷又絮絮叨叨了一会儿,观棠没有收入耳中。

      她方才所言真切,与嫁入京中世族不同,谢家并无在汴京的田产铺子要打理,他没有兄弟姊妹,于观棠而言便无妯娌姑子。

      都说掌中馈掌中馈,无论是府库还是人事,她自幼习得的那些理账、驭下、持家之道,在与谢闻成婚后竟都用不上。

      谢家人丁不旺,听说亲戚长辈只剩一个姑母,自谢闻父亲去世后便断了联系。至于那汴京谢府也就谢闻一人主事,谢闻的母亲极不喜汴京气候,与其兄钱礼汝久居江南。

      谢闻成婚后,按矩应将他母亲接到汴京,由夫妻二人侍奉,偏偏新帝将他调任广右,其母不乐意独守汴京宅子数年,婚仪之后便跟着钱礼汝回了江南。

      想到她的这位婆母,虽只接触过几日,观棠觉得她心直口快,但又不囿于陈规旧俗。从婆母不愿上京这件事便可看出,凡事她皆以自身为首要考量。

      舅舅膝下两子皆已成婚育子,回到钱家后,婆母既不用打理家务琐事,又能借着姑婆奶奶的身份含饴弄孙,自然十分快活。

      这些都是她南下之前,婆母亲自同她所说的,末了,婆母还叮嘱她,不要急着与谢闻要孩子,这广南西路形势复杂,需得先过好他二人的日子。

      说来甚是奇怪,自从得了谢闻母亲的这番话,她藏在心底极深的惶恐和不安便都被严严实实地夯入了心底,也让观棠真正开始思考,在这桩姻盟里,她该如何寻得自己的立身之处。

      如今想来,谢闻这人能有今日成就,或许便是因为有这样一位母亲。

      这时,只听扒在车窗上的达妍昭正咿咿呀呀说着什么,采禾稍动身子,凑到了达妍昭这边往外探看,片刻后回头对观棠道:“夫人,前头有好些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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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