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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活要见人 ...

  •   几个时辰后观棠便从榻上起了,官驿的仆妇给她打来了热水,送了些衣物,又上了早膳,然后便退了出去。

      吃过饭,观棠一边磨着墨一边思索着,其实是有些心绪不宁,迫着自己做些什么。她虽然当真迫着薛潜将她放了,但他又岂会不怀恨于心?只是眼下在李文敬的眼皮子底下,恐怕他再想做什么,也只能隐忍不发。

      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能在梧州将此人杀了,才算了结一桩心事。可是如何杀得?他即便再无官身,也是一个身有良籍之人。也许赵令羽说得对,不如一刀结果了他,可这样的事又决计不能叫赵令羽赌上性命去做。

      想到赵令羽,观棠又想到昨日他说薛潜调派人手出了城,大队人马往西去了……西边是象州和柳州,难道说柳州的秦如傅变节了?所以杨涞和谢闻才动了军资库?

      脑海中想的事情多了,写的字就有些难以成形。

      搁下笔,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十分苦涩,正准备令人添些水,门外突然传来通报,说是有人想见她。

      她歇在正屋,院子里另有一个偏屋可供待客,便提裙过去了,进门一见来人,她脱口而出道:“杨涞?”

      两个月未见,杨涞瘦了些,但人瞧着倒比当时在病榻上精神不少。

      见到她,杨涞立刻面露喜色道:“太好了,夫人一切安好。”

      两人不见虚礼,各自坐下,杨涞急匆匆开口:“前几日听闻夫人身现梧州,我还以为是以讹传讹,意图搅乱经略使……”

      听他提到谢闻,观棠口中一苦,于是去一旁端放在桌几上的茶盏。那待客的茶新注了热水,她没留神,一碰杯子便烫得离了手,茶盏翻到,褐色的茶汤立刻倾洒在桌几上。

      杨涞忙不叠唤人来处理,观棠起身道:“杨通判,此间有些憋闷,这官驿里有一处水榭,我们去那里交谈吧。”

      二人除了院子,穿过环廊走到水榭下,杨涞秉退了左右。

      观棠开口道:“杨通判,你可知谢经略如今在何处?可还安好?”

      她不问谢闻知不知道自己在梧州,只关心他的安危,杨涞想到谢闻眼下不知是不是正往梧州赶,又怕说出来叫她徒添希冀,只好含糊道:“经略使前段时间因为一些事身陷柳州,我与他最近一次通信是三日前……”

      “你将我或许在梧州的消息告诉了他。”观棠道,语气并非疑问,也无苛责,只是轻声陈述。

      见杨涞沉声点了点头,她默不作声,心想,谢闻知道自己是被薛潜带走的吗?

      谢闻去了柳州,是因为接到了自己的信,还是因为龙璧山那件事情……龙璧山粮船遭沉,他当时选择救人,按照薛潜的意图,那粮船上的粮债恐怕就会叫经略司背上。杨涞说谢闻“身陷柳州”,应当就是在处理这事。

      只不过眼下身在梧州官驿,即便她特意寻了这池畔水榭,仍怕隔墙有耳,且杨涞也不知道她当日竟目睹了那一切,便说得十分含糊。

      三日前她身在梧州还只是口口相传之事,并未做实,谢闻无论如何也要掂量一下这是不是李文敬他们的计谋,或许不会选择动身往梧州来。

      思及此,观棠定了定神,开口道:“杨通判,我知道谢经略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劝稼宴后我想劳您派几个人去象州,帮我打探一些事情。”

      赵令羽的水寨兵不好出梧州地界,因此观棠一直不知道陶惠茹他们当日如何,更不敢细想众人的结果。

      杨涞见她神色晦暗,忍不住开口道:“夫人,谢经略半个月前便知道您叫人带走的事情了,他以经略司之名给广右各水路、陆路关隘发了诏令,然他知道此地多怠政,日夜忧心,为了试探将您带走的人在何处,这才叫我……”

      杨涞说到这里便止了话头,观棠却意识到他想说的是军资库一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恍然,以及惊痛。

      他好不容易将秦如傅纳入麾下,为了逼迫薛潜暴露行踪,找到自己的下落,到头来还是舍掉了柳州……杨涞似看出她的难过,开口道:“夫人,柳州之事个中的细节详实,还是叫经略使大人同您说吧,他如此焦心您的下落,说不定过两日便会到梧州了。”

      他二人身在官驿,说话都点到为止。杨涞仓促来见过她,确认了她一切安好便先行告退了,只道午时宴上再叙。

      杨涞这一拜访到底叫观棠心中稍宽慰了些,然而等她回到屋内没过多久,便又有人来寻。原来是李文敬为了叫她出席劝稼宴,备下了足够撑场面的衣饰,又请了城中大族的嬷嬷来帮她梳妆。

      观棠想,杨涞前脚刚走,后脚这些人便到了。她特特走到水榭里与杨涞交谈,就是为了避开李文敬的耳目,幸而她与杨涞都十分谨慎,并没有谈及军资库之事。

      但观棠转念一想,以李文敬之人,又怎会猜不到军资库背后是谢闻所为?

      梳妆换衣时心事重重,几个嬷嬷给她上完妆,皆在感叹镜中人的模样,观棠在镜子里朝几人淡淡一笑道:“多谢。”

      到了午时一刻,便有人亲自来领着观棠往劝稼宴而去。

      但见庭院中设了几十张黑漆案几,梧州的官员与乡绅族老、文士商贾各列其座。众人头顶支着彩棚,左右廊下坐了各色各样的乐伎,丝竹声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寒暄声,观棠自月洞门而出,庭院里的笑语倏然一滞。

      李文敬亲自迎了上来,提高声量道:“诸位,经略使夫人亲临劝稼宴,实乃本州之幸。”

      满座宾客纷纷起身行礼,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或惊艳,或打量,或犹疑,总之各式模样皆有,她并不放在心上,扫视席间诸人却没有发现薛潜。

      看来此人是铁了心要藏在幕后了。

      观棠心道。

      这时李文敬长袖一挥,她顺着他的指引,看见席间还站着几个女眷,想来是因为她要出席特地安排的。于是从容地朝众人一一回过礼,到了主案右侧女眷环绕的那空席坐下了。

      她落座以后,李文敬抚掌三下,朗声道:“开席。”

      话音落,便有侍从侍女们捧着食案鱼贯而入。

      李文敬长居京中,又亲自督办了劝稼宴,这宴席一来是想施恩立威,二来也是要做给各司官员看看他李文敬的手腕,自是极尽汴梁气韵。

      “这道蟹酿橙是江南东路时兴的吃法。”李文敬执起银匙,轻点面前那只盛在高脚瓷碟中,以橙作盏的蟹酿橙,开口道:“本地湖蟹身薄,海蟹嘛运到梧州就臭了烂了,前番梧州水患,李某巡视乡野,竟在田埂淤泥之下发现一种稻田蟹。膏厚肉实,以此入馔风味清奇,倒也算另辟蹊径,不输江南名品。诸位尝尝?”

      这道蟹酿橙她有所耳闻,是江南士大夫宴饮时的风雅之物,汴京的樊楼以及高门大户的宴席上偶尔得见,但据说最地道的做法,还需选用太湖流域的吴江蟹,因此她倒也存了一丝好奇,拾起银匙尝了一口。

      细品之下,橙香馥郁,汤汁酸中带甜,确实将蟹的鲜味烘托得淋漓尽致,席间众人皆叹。

      只是一道开胃小菜,做法风雅,食材却又选用的是本地田间稻蟹,兼之谈及了几月前的水灾,立足于上便显得李文敬此人既体察下情,又不乏变通之道。

      观棠放下银匙,低头轻抿了一口温茶。

      接下来又呈上了数道菜,皆是选用本路食材再佐以旁路做法,观棠一一尝过,见满座宾客交头接耳,啧啧称奇,一时间宴席气氛十分畅快。

      她正在心中思量这场劝稼宴到底是由李文敬做主,还是薛潜在幕后控制着一切,一抬头,忽然瞥见月洞门后头立着个人影。

      一身墨绿色暗纹袍子,如同融进了背后的竹影一般。到了日头下,观棠才发现薛潜面色白得像是浑身还带着坟土的死者,整个人带着一种鬼气。

      男子幽深的眸子正一点一点扫过席间众人,眼底一闪而过一丝寒芒,细看之下,原来只是那斑驳的竹影是不是漏下了些日光。

      他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一枚玉牌,人分明站在喧阗的宴席之外,却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时,观棠见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到了自己面上,旋即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那笑像是想向她传递些什么,带着一种难掩的得意和欢愉,叫她看了心中一悸。

      正思量着,忽觉四下悄然,原来李文敬已经宣布义卖开始,一名书童正恭敬捧着古籍缓步而出。

      李文敬道:“此乃前朝孤本,有大儒亲笔校勘,某今日为梧州农桑计不得不割爱。”话音落,便有一些官吏开口奉承,孤本很快便叫一个乡贤竞拍而走。

      李文敬称颂了一会儿这乡贤,忽然高声道:“诸位知道,今日幸得经略使夫人到场,夫人怜我梧州百姓,愿在此劝稼宴上赐下墨宝。”

      他边说着,便有侍从抬上书案,铺开了宣纸,将那砚台墨宝和狼毫笔一一陈列,满座的目光便立刻投向了起身走上前的观棠。

      她目不暇视,衣裙曳过青砖时发出秋风扫落叶般的轻响,像是抚过了众人心弦,兼之她步态端雅,姿容过人,竟让在场几个举着酒杯的人一时怔忪,直到酒水漾出了杯子,才慌忙仰头饮尽。

      行至案前提笔时,月洞门外那道墨绿色身影终于向前迈了半步。

      望着那个在宣纸上泼墨挥毫的女子,薛潜脑海中倏然滑过七年前他在观家教她习字的模样。

      到这一刻,薛潜突然意识到,他人生中最堪得回首,乃至最想追忆的时刻,竟全系在观家那方小小的书斋里。

      这时身旁突然有属下来道:“先生,在下游捞了许久,没有找到尸身。”

      此时女子已经落了笔,有两个侍女上前捧起宣纸,墨迹淋漓,笔缝夺目,甚至暗含金戈铁马之气。他已许久没有见到她的字,此刻得见,突然觉得十分陌生。

      薛潜喉间一紧,手握成拳,半晌道:“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席间满堂喝彩,皆在赞她,薛潜却只觉刺耳,沉目又望了她一会儿,转身大步离开了。

      * * *

      郁江之上,一艘蜑家蓬船正在收网,忽觉渔网似叫礁石兜住了,废了些力气没有抽动,蜑民老翁对船头站着的一人道:“阿肆,你去看看?”

      被唤作阿肆的男子点点头,纵身跃入了水中。

      片刻后,他从礁石后头探出头,对老翁喊道:“阿翁,我找到一个人!”

      他的土话说得十分不伶俐,甚至有些磕磕绊绊。

      “拉上来,拉上来。”老翁招手道。

      阿肆将从礁石里带出的男子搭到了船沿,老翁赶忙上前拽住,旋即前者撑着船翻身而上。

      阿肆生得人高马大,宽肩厚背,甫一上船,这蓬船便即刻左右摇摆了起来,他赶忙从老翁手里接过男子,将他拖拽到了船上。

      方才在水下还无知觉,但到了船上,男子玄色的衣服便渗出不少鲜血,老翁赶忙用杀鱼刀划开紧贴在他身上的湿衣,胸前深可见骨的箭伤一下曝露在了二人眼前。

      那老翁将刀刃一转,挑出没在血肉里的箭簇,男子似吃痛,眉头轻皱了一下,但没有转醒。

      “你看看?”老翁将箭簇递给了阿肆。

      阿肆握在手里,只觉这箭簇十分精巧,上面还带着锯齿样的倒刺,若直接拔出,反而会叫伤口更深些。

      正想着,脑海里似乎闪过些画面。

      “想起什么了?”老翁见他如此,问道,“三个月前我也是将你从这郁江水里捞起来的,只不过当时你没有这箭伤。”

      阿肆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蜑家的阿翁叹口气,道:“看来这鱼是收不成了,走吧。”

      阿肆走到蓬船后头摇起船桨,见阿翁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叫那男子呛出了几口混浊的江水,人却还是紧紧闭着眼。

      见此,阿肆不由得放轻了手中划桨的力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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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