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第 104 章 李文敬怎会 ...

  •   观棠的字最终叫一个符姓乡绅以一千二百两拍下,这实在远超出她所想,要知道一千二百两在广右能买近千石的粮食了。

      李文敬立在一旁,似乎对于此结果毫不意外,长须掩着他上扬的唇角,低声道:“夫人,这一千二白两于符家来说不算是九牛一毛,但若能叫他们攀上经略司的关系,这笔买卖自然划算。”

      就在观棠还在思索李文敬的话时,那符姓乡绅走上前,并不急着接过侍女手中墨迹半干的字,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块红色的石头。

      “听说夫人此番来得仓促,未带章,在下有一枚闲章,可否请夫人在提名处盖印?”

      观棠从侍女手中接过那枚闲章,入手温润如玉,她细瞧了一眼,心头微震,这竟是块上好的昌化鸡血石雕刻而成的。手上的盖印动作未停,她心中在想,能将名贵的鸡血石作闲章,又以一千二白两拍下她的字,这符家实在是资材丰厚,且并不惧将雄厚的财力外露给旁人。

      她才盖好印,头顶的秋日晴天里便突然一声惊雷闷响。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第二道惊雷便又在耳边炸开,震得屋檐下的铜铃轻响。

      广右的雨来得总是猝不及防。

      李文敬令人将筵席移至屋内,众人忙于避雨、场面微乱之际,一人走到李文敬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前者脸色骤变。

      观棠原在廊下站着与几位家眷寒暄,这时,开席后才匆匆赶来的杨涞走到了斜前方,目光沉沉望向了她。

      观棠见状,辞过几位夫人,快步走上前道:“杨通判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边说着,她的目光越过杨涞,瞧见不远处的李文敬眸色警惕,似在院内巡视着什么,脸色也像是头顶那团灰暗的乌云。

      “夫人,有件事恐怕要叫您知道。”

      观棠收回目光,点头道:“你说。”

      “方才有人给我传话说……说谢经略使一行人在回龙浦遭遇山崩落石和匪徒伏击,死伤过半,谢经略使下落不明。”

      “轰隆——”,雷声在云层里又翻滚了两下,很快一场瓢泼大雨就落了下来。

      噼啪的雨声很快淹没了观棠急乱的呼吸声,有那么几息,她感觉自己并没有听见任何的雨声,杨涞的嘴巴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她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耳朵里发出刺耳的嗡名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雨声、人声渐渐入耳,她强压着声音里的一丝颤抖,开口道:“是何人将这消息告诉你的?”??
      “递信的人姓赵,夫人与我都知道他是谁。”杨涞眼神里掩不住的担忧,对观棠,也对失去了踪迹的谢闻,“他是遣人传的消息,眼下已经赶回水寨调船去了。”

      杨涞一边道一遍递给她一张纸条,观棠打开一看,确实是赵令羽的字迹,开头以“三娘”称呼,说是他的人救了几个人回来,其中有一个谢闻的亲随,这些人如今都被安置在林二的药铺,若她想要了解事情经过可去那处。

      赵令羽连亲自同她说明此事的空挡都没有,足见事态之严重。思及此,她身子晃了晃,禁不住伸手去扶那廊柱。

      杨涞瞧出她不对劲,赶忙抬手唤来了两个随宴的侍女,又叫来官驿的下人僻出一间空屋让她先去歇息。

      “不用。”观棠摇头,站定了身子道:“杨通判,你有何想法?”

      她边问边抬目去找薛潜,此人方才还隐在暗处,现下是不是正等着看她的模样?像是不知什么时候遭毒蛇咬了一口,毒液如今才在全身运转起来,每一口呼吸都十分艰难,观棠突然意识到,昨夜赵令羽同她说薛潜派出大队人马,原来他这两日按兵不动,就是在等谢闻的动作。

      她千方百计想靠自己之力脱离薛潜的桎梏,不要绊住谢闻,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胸口突然燃起了野火般汹涌的愤怒,身畔的雨水却像无数寒针,反复浇淋着这团烈焰,逼迫她冷静下来。

      目光漫无目的地,观棠努力平息着缭乱的呼吸。

      杨涞踌躇道:“夫人,要不我们先去趟药铺了解清楚情况?”

      她正想说什么,这时,目光却突然对上了不远处人群里的李文敬。电光火石间,观棠心里头涌起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笃信的想法,难道李文敬方才也接到了这个消息?因为薛潜并未提前告诉他刺杀谢闻的计划,所以李文敬也并不开怀?

      咬了咬牙,观棠抬起头对杨涞道:“杨通判,如今我们只能赌一把。”

      * * *

      天擦黑时,梧州罗城的城门便会阖上半扇,这是月前为安置涌入的流民于瓮城时立下的规矩,如今流民虽已陆续遣散安置,守城吏却仍依着旧例行事。

      包铁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掩合,城墙之上几人正埋头拉着绞盘,忽听城内传来阵阵马蹄声,有一人高喊道:“不要关门!”

      那守城吏见这群人乃兵马营所出,立刻纷纷停下了手中动作,交头接耳了起来。

      罗城另一头的药铺门前,观棠翻身下了马,雨水顺着她头顶的斗笠淌成珠帘,她抬手抹了把脸,见铺门紧闭。

      杨涞迟她一步下马,见状大步上前,重重拍击了几下门板,铺内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像是有人匆忙间碰倒了什么,旋即,门吱呀打开了一道缝隙。

      “你……夫人!”林二又惊又喜,“竟真的是你!”

      门开大了些,观棠迈步进去,取下头顶的斗笠道:“列我听赵大哥说,有一个谢经略的亲随被送到了此处。”

      她的语气匆忙,林二知道眼下情势紧急,二话不说便带着她走到一间屋子,推开门,里头的榻上半躺着一个陌生的汉子。

      此人神智清醒,见屋子里急冲冲闯入三人,虽然领头的是那大夫,但不知他何意,便十分警惕地望着来人,又见最后跟进来的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容貌姣好,脸上满是忧惧,一时更有些糊涂,干脆一言不发。

      杨涞上前一步,就着屋内的烛火细细打量躺在床上的武为公,道:“敢问阁下是经略使大人身边的哪位先生?或许曾与我通过信?我是梧州通判杨涞。”

      武为公忙想起身行礼,杨涞托住他的手,又指了指身后的观棠道:“这是经略使夫人。”

      见观棠朝他轻轻颔首,武为公心中大喜过望,道:“夫人!您没事!”

      只是短短的五个字,倏然叫观棠两眼酸涩。

      不知道谢闻寻找她寻找了多久,眼见两人或许就能在梧州得见,恐怕他身边的幕客也是带着这样的希冀一路跟在他身畔……想到这里,观棠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歉意,道:“不知如何称呼阁下?”

      “我姓武,名叫为公。”

      “武先生伤势如何?”

      林二接过话道:“他的胫骨被砸断了,这疼痛非常人能忍,所以他应该是当场便昏死过去了。”

      武为公听林二诉说自己的伤情,面色也有些晦暗,观棠心中不忍,硬着头皮开口道:“你还能忆起昏迷前在回龙浦发生的事情吗?”

      武为公点点头道:“回夫人的话,当时我们行到回龙浦的岩壁下头,大人其实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本想带着我们趁那山崩落石之前冲出去,可我们身下的战马都是连日奔袭,已经疲乏到了极点,因此,大人只好转而带我们往右手边开阔的江畔跑去。”

      “谁知等我们冲到水边,还不待喘息,便有两艘船像鬼影似得从江上钻了出来。那船上的弓箭手便拉弓射箭,箭矢从左右两侧交织飞来,我们避无可避,当即有好几人中箭落马。除此以外,江滩之上还布下了那拳头大小的铁蒺藜,不少马踩上去,吃痛发了狂,将人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武为公说到这里,声音发紧,仿佛再临当时的惨况,林二见状递给他一杯凉茶,叫他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观棠心中焦急,却也不能开口催他,待武为公重新平复了心绪,再次开口:“前有箭雨,后有落石,大人令我们弃马各自寻找掩体,谁料江边芦苇丛里突然冲出来不少人,各个都像是拼了命要得将我们葬送在那处。而我……我没有及时听大人的话下马,我的马中箭翻倒后正将我重重压在底下,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武为公说完这一切,屋内一时沉默,片刻后,观棠颤着声道:“所以你不知道后来谢闻发生了什么。”

      武为公迟疑地摇了摇头,最后低声说了句“抱歉”。

      观棠方才听武为公描述这一切时,感觉胃里像是有一只手搅动着一切,眼下阵阵眩晕,她深吸了一气道:“杨通判,眼下该了解的也都了解了,我们该走了。”

      林二听她的口气,一时有些犹疑道:“你们要去何处?”

      “兵马营的大队人马眼下正在往回龙浦赶,我与杨通判要去那处看看……”观棠说到这里,望着武为公道:“杨通判会带兵搜寻他的下落。”

      她最后一句话逐渐放轻,武为公听了一怔,问:“兵马营的人?通判如何能调兵,这不是需要知州……”

      杨涞打断他的话道:“是得了李知州的令。”

      武为公眼里闪过一丝忧虑,试图撑起身子,杨涞上前按住他的肩道:“你放心,如今李知州与我们一样,都不希望大人遭难。”

      武为公疑惑地看着杨涞,后者回身看向观棠,见她轻轻摇头,于是直起身道:“情势紧迫,往后再议。”

      说完,他二人便像来时一般,匆匆忙忙离开了药铺。

      武为公心中纳罕,李文敬怎会派人助杨涞寻找谢大人的下落?这件事难道不正是梧州这伙人做下的吗?一时心急如焚。

      林二似看出他的担忧,开口道:“莫急,这杨通判的为人我不大清楚,但经略使夫人十分可靠。”

      林二虽有意安慰,武为公却暗道,经略使夫人不过一个女子,怎知官场内蝇营狗苟的事情,因此仍旧十分焦心。林二见劝慰不得,便叹了口气,自出门去了。

      却说两个时辰前,衙城的官驿里还在进行着劝稼宴的义卖,一墙之隔的屋子里,观棠同样也在候着眼前之人的一锤定音。

      “夫人倒是十分有趣,此事若真是薛潜所为,我与他应是一丘之貉,您又怎会想到请我相助?”

      李文敬的声音穿透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杨涞担忧地望了一眼观棠,后者却面色沉静道:“李大人,我夫君若真的身死,于旧党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对于她的直白,李文敬并不回应,只轻轻挑眉。

      “从前也确实有些许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曾试图拿他开刀。广右每年派来的官员意外身死的不少,前朝的宰相都能在京城里叫人刺死,即便他是天子钦差,死在广右似乎也不无可能。”观棠说到这里,强压下内心的情绪,继续道:“但是,你们旧党之人决计不会做的便是杀死谢闻。”

      听到这里,李文敬终于眉须攒动,眼神里眸光闪烁。

      “我知道许多人都不想叫新政在这个土地上推行,若稻改能在广南西路铺开,那下一步就是广南东路,继而是荆湖两路,再然后,江南东西两路……一路北上,一寸寸改写自太宗建国,不,恐怕是自前朝以来的格局。”

      “但若我夫君此刻遭遇暗害,无关乎新政成功与否,他都是殉道而死。谢闻的死会叫新党拿来做多少文章?陛下转眼便会用他的死在朝中打压旧党中人,到时候朝局动荡,难保有人倒戈不是吗?旧党要的是稳定,是不变,而谢闻的死,恰恰会改变这一切。”观棠一口气说到这里,似有些气不顺,停下顿了顿,逐字逐句道:“因此,我想即便贵党的人再迫切想要阻拦新政,也不会蠢到让谢闻此刻葬身在这里。”

      观棠说罢,屋子里静悄悄得,只有屋檐上的落雨声黏连,像是珠串洒落。

      李文敬走到案旁,倒了一杯凉茶仰头饮尽,随后道:“月前我在邸报上瞧见夫人在梧州所为,当时并未放于心上,今日亲耳听得夫人剖析局势……看来陛下果然深谋远虑。”

      观棠听他称赞,心中并无喜悦,面上也十分平静,因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

      “至于薛潜,我知道他一直在为……为京中人士出谋划策,十分得用。但我不得不说,此人私心过重,他本就是你们放置在那混沌地带的人,有些事,明面上你们做不了,此人能替你们做。但刺杀谢闻这件事,他实在是大错特错。说到底这薛潜不过是一介白身,他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多少是为了贵党,又有多少是为了一己私欲?李知州莫忘了,十几日前他便不顾大局将我掳走了。”

      李文敬见眼前女子眸光清亮,仿佛一汪清潭倒映着月辉,他目力不佳,微微眯起了双眼,又觉方才也许是自己晃眼了。

      李文敬抬袖走到案旁,观棠见他一言不发地磨着墨,与杨涞对望了一眼,后者上前一步道:“李知州,我想请您调令兵马营五十人,听命于我,我将亲领他们赶去回龙浦寻找谢经略使的下落。”

      李文敬仍旧不语,提笔写着什么。

      观棠心中坠坠,已然有些绝望,却见李文敬搁下笔,将那张墨迹未干的文书往前一推:“这道手令会即刻送往兵马营。”他边说着,边伸出拇指重重压在官印朱砂上,继而又盖在了其上。

      “凭此令,杨通判可调遣一百位精兵。”

      两个时辰后,观棠和杨涞快马追上了方才出城的百人队伍。

      这百人中已经调用了梧州大半军马,碍于厢军的步速,速度并不快。

      杨涞与观棠一直骑到了队伍的前列,杨涞将鱼符展示给了那领头的监军,后者在马上朝他拱手行礼,问:“杨通判,回龙浦正巧是个水路折角,下游泥沙堆积,有些许礁石,我建议在此处分派一支十人队伍在岸边搜寻。”

      “就按你所说。”杨涞点点头。

      夜最浓的时候,众人抵达了回龙浦区域,观棠见到眼前山石横堵着道路,但许是赵令羽的人曾来过此地,清出了一条勉强可通行的道路,但走在其中,仍就觉得身边山壁颤颤,仿佛随时都会有落石再次跌下来。

      如武为公所说,当日他们从象州往梧州赶路,那江滩在他们的右手边,而今这片碎石铺就的江滩则在观棠等人的左手边。

      她见此,本想立刻奔向江边,杨涞拦了道:“夫人,武先生说过,这江边洒了铁蒺藜,不可跑马。”

      于是只得将马留在了靠近山壁这一侧,为防碎石砸落,这十几匹马并未栓住,只留了一支小队在此地牵绳,同时警惕四周。

      众人举着火把沿江边搜寻,火光照亮之处,景象令人胆寒。眼前横陈着许多尸体,少说也有三十来人,可见夜里厮杀的惨况。

      耳畔的火把猎猎作响,江风呜咽,这兵马营的士兵们虽然在月前水患搬运过些许浮尸,但眼前这些人是真真正正死在无眼的刀剑之下,有的躯体叫刀砍得支离破碎,很快便有人忍不住,转过头狠狠地呕吐了起来,又有没有留神脚下的,踩中了铁蒺藜,很快发出一声惨叫。

      杨涞其实也不大能接受这样的景象,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子,见她紧皱着眉,脸色苍白,想开口宽慰两句,但很快便叫空中弥漫的腐朽味封了嘴。

      江涛拍打着碎石滩,将一具穿着皮甲的尸体缓缓推上岸,两三个士兵将他翻了过来,见死者腰间的腰牌上挂着经略司的鱼符,胸口却扎着四枚利箭。

      观棠快步上前,看清此人面孔以后,立刻顿住了脚步。

      “夫人识得他?”

      观棠嘴唇上下轻碰,喉间好像叫人掐住了似的,哑声道:“是,此人是谢闻的贴身侍卫,名叫德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 104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