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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寿宴(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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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开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场面发展到现在,虽未最终定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风向已悄然转变。然而青在言深知,江湖看客的偏向并无大用,如同公堂之上,百姓哭得再凄惨,也需官老爷拍下惊堂木,拿出铁证,方能定罪。否则,今日这番喧嚣,很快便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最终只沦为江湖上一段时日无多的谈资。
一块凝骸香至多能抵一个月,容凡说过,从上回给许墨行凝骸香距今恰好三十天。
青在言想得很清楚,他要赌。就赌许墨行的身体已经难以为继。
于是,青在言微微一笑,平静开口:“诸位同道,不妨仔细想想——”
“我可以证明,这就是活死人用的凝骸香。”
容凡举起手,瞬间将全场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了他身上,“我去过千足蛇,对这东西很了解,我还当过许尧的弟子,我确定许尧是活死人无误。去年贤云州大比,在座应当有人到场观战吧?若在场,想必对我还有些印象——毕竟,像我这般年纪却须发尽白的人,江湖上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青在言猛地瞪向容凡。
容凡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黎晚晴敛眸,偏过头不语。
谭宁捂着脖颈上的伤口,急得额角都渗出了汗。他站出来就是为了阻止容凡自揭身份,容凡怎么不等青在言把话说完呢!
青在言心中同样翻腾着这个想法——
你为什么不等我把话说完呢?!
容凡余光瞧见了青在言的神情,他心想,若不能一鼓作气将许墨行的丑陋行径彻底揭露,等到后面必会大打折扣。他知道青在言想赌什么。假如许墨行手中还有凝骸香呢?
不必赌。他不要任何不确定。他要的,是一击致命,是再无后患,是将许墨行连同他那肮脏的阴谋,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他要青在言再无后顾之忧。
“这位小兄弟,你说你去过千足蛇?”一位老者充满怀疑地问道。
席间立刻有人发出毫不掩饰的讥笑,道:“阁下是何时去的千足蛇?该不会是年后,千足蛇覆灭之后才去的吧?那瘴林可是无人能进!”
容凡也跟着笑了笑,说道:“前年去的呢。”
“哼,满口跑马,”那人嗤笑,“无人能进的瘴林,你如何得进?”
容凡懒得在此事上多费唇舌纠缠,直接抛出了更重磅的指控,道:“我不仅知道许尧是活死人,我更知道,流阳宗与千足蛇之间,一直存在着肮脏的交易。你问什么交易?我也不瞒着大家,流阳宗以活生生的弟子为祭品,源源不断送往千足蛇,供其做出更为精进的活死人,千足蛇则为流阳宗提供凝骸香作为回报——”
……
满场哗然,这种指控比单纯的活死人更加骇人听闻。
“不信?”容凡环视一周,认真说道,“我有一个办法,可惜我初入江湖,与诸位皆不熟识,空口无凭。”
说罢,他拍了拍手,道,“这样吧,在座诸位,若有心存公义、欲求真相者,大可毛遂自荐,我愿亲自带队前往罗州找到千足蛇遗址。到了那里,废墟之下或许尚有未曾抹去的痕迹,足以证明我所言非虚。届时,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话音落下,抚风阁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默语门,愿派人同往,以作见证。”谢翊率先开口,代表穆声表明了态度。
柳晨道:“我与王兄,也愿同去,做个公证。”
瞿清年说:“仰秋门,同去。”
转眼之间,矣南、中南、北岭三方颇具影响力的势力,都已表态愿做见证。这公证的分量,已然足够。
瞿清年话落刚落,容凡等了片刻,以为不会再有人跟声响应了,刚要开口,又听得一道响亮的声音:“承义镖局,愿派人随行,一道前去罗州求证!”
容凡顿时一怔,他看向发声的人,是多日不见的茅运扬。
茅运扬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目光中尽是信任与坚定。坐在他身边的成冉颔了颔首,虽未开口,但茅运扬的话就是她的意思。
“还有我!”
“算我一个!”
“李某方才出言不逊,若此事为真,李某定向这位小兄弟赔罪,此番,李某也同去!”
……
出乎容凡的意料,江湖上有求证精神的吃瓜群众可真不少,片刻之间,表示愿意同往罗州做见证的,竟已不下二十余人。既有名门正派的代表,也有颇具声望的独行侠客。
容凡扬了扬眉,看向场中那个铁青着脸的身影上。
“你们是宁肯相信万尸林的余孽,也不肯相信江湖正派了?”
许墨行的视线冷冷地扫过众人,最后死死钉在了容凡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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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满堂神色,瞬息万变,异彩纷呈。
有惊讶,有无谓,有愤怒,有怨恨……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不一而足。
“万尸林?!”曾被万尸林害得家破人亡的江湖客,如遭雷击,对容凡惊瞠而视,道,“许宗主,你说这人……是万尸林的余孽?!”
“天爷!话不能乱说啊,万尸林几年前就灰飞烟灭了,余孽不都跟着一起下地狱了?要是还有漏网之鱼……江湖岂能再有宁日?”有人惊惶道。
瞿清年眉头紧锁,冷声说道:“许宗主可真是口不择言,若真有万尸林余孽在江湖潜伏,岂能毫无风声?”
薛擎阳眯了眯眼,忽道:“我有一言——若这位小兄弟并非万尸林之人,那他是如何安然进出千足蛇的瘴林?”
此言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许多尚在惊疑中的人。
是啊,为什么无数人都不能进的瘴林,偏偏容凡可以进出自如?
容凡面色不改,轻笑一声,道:“我在里面发现了流阳宗的弟子哦——他们应该不是万尸林余孽吧,他们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你说他们是流阳宗的弟子,他们便是么?”许墨行道。
容凡笑了,不慌不忙:“这简单啊,带上贵宗认得脸的弟子,进去认一认尸首。或者更简单,去传风堂花钱买份情报,查查那些人的底细。法子多得是,只看许宗主敢不敢查了。”
许墨行看着容凡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从看见容凡踏入抚风阁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更早,从容凡主动找上他,提出合作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坠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凝骸香是诱饵,合作是陷阱,今日这生辰宴,便是收网的刑场。
再也不会有凝骸香了。
“他就是万尸林余孽。”许墨行的脸上没有了愤怒,他看着容凡,想通了一件事。
千足蛇会覆灭,容凡会反戈,凝骸香终将断绝……这一切,或许早就在冥冥之中写定。
“万尸林的人身上都有黑荆棘文身,”许墨行缓缓说道,“方才不是有许多侠士声称要为真相做见证么?那么,便请先来见证一下——眼前此人,究竟是不是那万尸林余孽!”
“许宗主,你休要欺人太甚!”青在言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谢翊紧随其后:“若这位兄台并非万尸林余孽,许宗主,你当如何赔罪?”
许墨行扬唇,道:“若他不是万尸林余孽,如何赔罪,任由他定。”
青在言说:“这里是青云宗,不是你许墨行信口雌黄的地方!”
关心则乱,何况青在言此刻的心境根本不是关心那么简单,他的不安中难以自抑地掺杂着绝望和恐慌。
青在言想杀了许墨行。
然而,容凡走到了他的身前,将他挡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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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目光聚焦在容凡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若他拒绝验身,便等于默认了许墨行的指控。
有人对容凡喊话道:“小兄弟,验就验!清者自清!若你不是,大家都能为你作证!到时候要让许宗主怎么赔罪,都由你说了算!”
被万尸林残害过的人语气复杂:“何必平白背负污名?验明了,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也有人兀自冷静道:“听说文身可以用颜料遮盖,还能剜肉削去,如果这位兄弟身上有剜肉的疤痕,想来便是万尸林中人了。若是颜料遮盖,温水便可洗下……”
话未说完,此人忽觉脖颈一凉,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意如实质般笼罩而来。他骇然抬头,正对上青在言那双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下头,噤若寒蝉。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没什么好验的。”容凡抬起双手,不耐烦地往下压了压,其余人因为他而静默无声,他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对,我是万尸林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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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雀无声。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但这死寂仅仅只是一瞬息。
“万尸林余孽,拿命来——”一道迅猛的身姿从右边窜出,此人的一只手臂汇聚了千钧汹涌的内力,拖拽起凌厉的劲风,直冲容凡后心而去,彻彻底底的杀招。
容凡好似背后长了眼睛,那阵风还未触碰到他的衣角,他身影便已如鬼魅般飘然而动,于间不容发之际,稳稳落在了数丈之外的空旷处。
仅仅是一个躲闪的步伐,便让人得以窥见容凡身法的诡秘与高深。
万尸林功法之邪异难测,于此可见一斑。
人们对万尸林的余悸从未消失,此刻又有亲眼所见,许多人心中忌惮更甚。
“果然是魔教余孽!”
“杀了他!”
“绝对不能放任他活着离开!”
讨伐之声,顷刻间如山呼海啸,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