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0、寿宴(七) ...
-
“藏匿?”黎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眶渐红,“敬山身体最差的那段日子,我日日捧着益寿丹去他床前,只求他服下,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可敬山不肯。他说,生死有命,强求无益。此丹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留存下来,或许将来有能人志士,可凭此研出解药,解救后人……”黎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许墨行,忿恨道,“许墨行!你不配提敬山的名字!他的名字从你这等小人口中说出,只怕他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眠!”
许墨行的脸色难看至极,嘴皮子颤抖着。
薛擎阳见相对而坐的白大人神情冰冷,想到这位知州大人是随流阳宗而来,怕他面子上不好看,便凑近些,压低声音道:“白大人不必介怀,我相信墨行为人,定是黎江挟怨诬陷。况且,死者为大不便多言,但青敬山当年留下益寿丹,谁又能断言他毫无私心?所以……”
白阙卿漠然侧首,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薛擎阳心头莫名一寒,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满心茫然。
.
“许宗主,新仇旧怨,今日也该一并清算了。”青在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黎江悲愤的控诉中拉回。
“你与青云宗长老林遥暗中勾结,将我爹之事告知于他。林遥曾对传风堂老三有恩,以此为由,请动传风堂将消息散播江湖。这是新仇。”青在言字字清晰,“当年你因得不到益寿丹,便转头寻上了对正道心怀怨恨的元易行。你欺他不知内情,颠倒黑白,谎称我爹道貌岸然,独吞丹药。元易行本就因千足蛇被逐出义州之事迁怒正道,经你挑拨,更将满腔恨意集中在我青云宗身上。他为报复,这才四处掳掠武学奇才,创立万尸林,多年以来,屡屡残害我青云宗弟子,这累累血债,你许墨行,才是罪魁祸首。而那些武学奇才的下落,若没有人提前透露,元易行从何得知?这,是旧怨。”
“……你在这里血口喷人!”许墨行目眦欲裂,“一派胡言!”
“你如何证明我所言不实?”青在言道。
前者,只要有传风堂的人脉,很容易得知林遥与传风堂老三之事,不难证实。
许墨行心知此事经不起查,咬牙强辩:“青在言,我念你是敬山义子,一再忍让,你却得寸进尺,信口开河!你说万尸林是因我挑拨元易行才创立,证据呢?空口白话,岂能服众?该是你拿出证据,而非让我自证清白!”
“哦?”青在言似笑非笑,“许宗主,你为何只反驳万尸林之事,却不否认林遥与传风堂勾结散播消息?”
许墨行一滞。
青在言不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因为你知道,林遥之事,一查便知真假,否认无用。而这件事一旦坐实,便足以证明你对益寿丹包藏祸心,对我爹背信弃义。何家灭门,左成弘是凶手,而令尊许尧,与左成弘沆瀣一气。何睿受你们蒙骗,误以为仇人是青云宗,这才潜入宗门,所为,同样是你们处心积虑想要的益寿丹。话已至此,旧怨还需如何证明?”
“胡说八道!”许墨行说,“灭门凶手就是黎江!何睿并非受骗,他是身负血仇!当年证人早已被柳晨买通,用来清洗酉钱山庄内部!你们这一切,不过是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
“天地可鉴,”青在言神情森冷,“今日原本是黎叔寿宴,宾主尽欢。是许宗主你无凭无据,当众血口喷人,挑起事端。怎么,眼见事情败露,反倒要倒打一耙,说我等栽赃陷害?”
柳晨笑了笑,说:“许宗主这话说得可真是有趣。我买通当年的证人,却让他当众指认凶手是我酉钱山庄自家的长老?我图什么?图我爹事后用家法把我打死,好清理门户么?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竞也跟着笑,山羊须一颤一颤,“是啊,你爹我都坐上庄主位子了,还内斗个什么劲?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哄然大笑。紧张肃杀的气氛,竟被这笑声冲淡了几分荒诞之感。
许墨行面色漆黑如锅底,“全是颠倒黑白——黎江,是你觊觎宗主之位已久,是你将敬山的隐疾告知林遥,借刀杀人,逼死敬山,才篡得大位,你的女儿,更是顺势取代了敬山亲子!黎江,你休要做困兽之斗,何家灭门、逼死敬山、私吞益寿丹——这一切,都是你一人所为!”
“许宗主,你也太啰嗦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传入抚风阁,突兀地打断了许墨行的指控,这一瞬间,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
黎晚晴率先调转视线,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青在言——
容凡怎么来了?!
青在言面色不改,可骤然攥紧的手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他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一步步走进抚风阁的身影,可那人却一眼也未朝他望来,仿佛他们只是陌路。
“这人是?”有人疑惑。
“白发、绯衣……这不是此前大比之上,流阳宗那个身手不错的年轻弟子么?”
“阿六?!”许墨行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但惊愕过后,一种模糊的预感陡然清晰,化作冰冷的寒意窜上脊椎。他脑中一片混乱——阿六为何会在此刻出现?他刚才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让他瞬间面如死灰。
.
“师兄,那不是去年才入门的师弟吗?”杜芩愣了,她别了一下谭宁的胳膊,赶紧问道。
她回头,却见谭宁脸色比她更为凝重焦灼,嘴唇紧抿,目光紧盯着门口的容凡。
杜芩又道:“看来你也觉得不对劲儿?”
谭宁没说话。
容凡来了。
就在众人目光聚焦于容凡,惊疑不定之际——
“我是流阳宗许长老座下大弟子,谭宁!”
一道坚定的声音猛地在流阳宗席位中响起,再次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只见谭宁不知何时已然站起了身,他挺直脊背,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抚风阁各个角落:“我可以证明,许长老早已是活死人之身!”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死寂,落针可闻。
“……小宁,你也疯了不是?!”许墨行看了看容凡,又看向谭宁,心中只剩匪夷所思。
杜芩更是震惊到话都说不出,瞪大了眼看着谭宁。
柳晨立即接话道:“他可是许长老座下大弟子,经常服侍许长老左右,他说许长老是活死人,总该有几分可信了吧?”
谢翊适时翻译穆声的点头,道:“人证在此,由不得人不信了。”
谭宁这一动静让部分人转移了对容凡的注意,容凡自若地倚着门柱,饶有兴趣地旁观着场上的风吹草动。
青在言回过神来,又惊又怒,碍于场合却又无法发作。容凡故意不与他视线接触,他只能强行压下翻腾的焦虑,重重吐出一口气,手背上青筋隐现。
.
“谭宁!你在说什么胡话?!”许墨行厉声呵斥。
谭宁迎着许墨行那仿若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说:“我并非胡言。活死人无需饮食,所以师父从不当我的面进食饮水。然有一次,我无意间窥见,师父将我送入房中的饭食尽数倒入秽桶。师父常年周身萦绕一股奇异香气,我曾听说,维持活死人身躯不腐,需依赖凝骸香。师父不饮不食,身带异香,若非活死人,还能作何解释?”
他说的,半真半假。他未曾见过许尧倒掉食物,反倒亲眼见过许尧进食。但他知道,许尧必须是活死人。
下一瞬,许尧腕骨发力,拔出银剑,寒光乍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谭宁咽喉,这一剑含怒而发,显然是存了清理门户之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横掠而至,精准地架开了这致命一击。黎晚晴持剑挡在谭宁身前,她被震得手臂发麻,却寸步不退。
“我作为流阳宗宗主,管束宗门败类清理自家门户,何须你青云宗多事?!”许墨行粗声道。
“要清理门户,回你流阳宗去!在我青云宗的地界动手杀人,当我青云宗无人吗?”若要动真格的,黎晚晴比不过许墨行,但许墨行显然也有所顾忌,未尽全力。
.
杜芩焦灼皱眉,眼前的混乱已超出她的理解范围,只觉得心烦意乱。看到谭宁脖颈上那道被剑气划出的醒目伤口,她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莫名的疲惫与悲哀。她默默地从谭宁袖口扯下一块布条,起身,替他草草包扎。
谭宁诧异地看了眼杜芩,说道:“没事,小伤。”
杜芩包扎完,默默坐回原位,不再看谭宁。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她需要时间,仓促地思考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谭宁闭了闭眼,转而道:“不仅师父是活死人,酉钱山庄的左成弘长老同样也是。师父常命我秘密向左长老输送凝骸香,他们二人往来密切多年。依我愚见,十数年前何家灭门惨案,与此二人绝脱不了干系。”
柳晨立刻接口,恍然大悟般说道:“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左伯伯身上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如今想来,正是那凝骸香的气味!”
“你也没见过左长老吃喝吗?”王则问。
柳晨摇头:“还真没见过。”
此刻,见过也得说没见过。
“哎呀,难怪许宗主今日也佩戴起香囊来了。我还以为是附庸风雅……原来是邪物的味道啊。”柳竞说。
许墨行面色铁青,冷哼一声,道:“空口无凭!青云宗,酉钱山庄,你们互相勾结,沆瀣一气,无非是想在矣南铲除异己!什么活死人,什么凝骸香?信口雌黄!你们是把在座的江湖同道,都当成傻子糊弄了吗?”
“许宗主,我劝你还是少说为妙。否则,你求多少证据,我们便能拿出多少。到时候,丢脸的就不止你一人,而是整个流阳宗了。”青在言不着痕迹地收回对容凡的关注,他掏出一块玉珏,玉珏中央,嵌着一小块暗沉,“诸位请看,此玉中央所嵌,便是凝骸香。哪位心存疑虑,尽可上前,亲自嗅辨,看看此物之气息,是否与许宗主身上所佩香囊如出一辙。”
柳竞第一个抬手:“来,让我品鉴品鉴。”
青在言将玉珏递过。柳竞接过,置于鼻端,仔细嗅闻片刻,抬眼,肯定道:“不错,分毫不差,正是此香。”
薛擎阳脸上有些难看,但立场仍然坚定,“即便气味相似,又能说明什么?你们说这是活死人所用之物,它便是了?万尸林已灭,千足蛇已消,是真是假,死无对证,还不是由得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