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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寿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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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死寂后,是比之前更汹涌的哗然!
某位后起之秀大骇:“我滴个娘啊,他说什么?!”
“天呐,左成弘?!”
“诶呦,这话做不得假了吧?这位可是酉钱山庄的少庄主啊,他说凶手是左成弘,这还能有假吗?!”
“对啊,若不是胸怀大义,何必自砸招牌?我李某当真佩服,这才是当之无愧的江湖大宗风范!”
“啧啧啧啧!”
“了不得,了不得啊!”
“左成弘之前的传闻已经够骇人听闻的了……没想到……不过,如果亲妹妹他都下得去手,那做出灭门案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算稀奇了。”
……
离了弦的箭是如何也收不回来了,许墨行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无论如何他也得硬着头皮走完,他道:“原来如此!好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可惜,左长老已然仙逝,如今任凭你们将万般罪名推到他一个死人身上,他也无法自辩清白!谁不知你酉钱山庄富甲天下,手眼通天?买通一个货郎,伪造一份证词,对你柳少庄主而言,恐怕不算难事吧?你的话,又叫人如何尽信?”
席间部分本就对柳晨突然搅局心存疑虑的人,闻言也微微点头,觉得许墨行所言不无道理。
柳晨不急着反驳,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说起已故的左长老,晚辈不禁想起,当年与左长老交情匪浅的,还有贵宗的许老宗主。唉,故人相继凋零,着实令人唏嘘。晚辈绝非有意提及许宗主的伤心事,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巧合,有时真是令人惊叹——”
听到这里,许墨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又听柳晨往下说道:“我王兄指认出左长老后,又仔细回想当年威胁他之人的样貌,越看越觉得,与许宗主您,颇为神似。晚辈便忍不住有了个大胆的猜想……世人都知许宗主您孝悌,与令尊容貌极为肖似。那么当年威胁货郎,试图嫁祸青云宗的,会不会是……”
柳晨的话将尽未尽,留下了无尽却又指向明确的想象空间。
许墨行怒不可遏,双目赤红,道:“放肆!先父一生光明磊落,侠名远播!尔等竟敢信口污蔑逝者清名!是欺我流阳宗无人,还是当我许墨行软弱可欺,不敢与尔等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青在言加入进来,是他招牌的闲散语调,二两拨千斤一般轻飘飘的悠然:“是啊,许宗主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天地可鉴。”青在言声音不高,但是清晰地传进了在场众人的耳中,“柳少庄主,你怎能当着许宗主的面,说这种诛心之言呢?这听在许宗主耳朵里,可比指认他本人是凶手,更让他痛彻心扉,难以承受啊。”
青在言停了一瞬,目光冷冽,悠悠续道:“想当年,许宗主为了令尊延寿,不惜暗中扶持元易行,成立万尸林,搅得江湖血雨腥风。万尸林覆灭后,又与千足蛇暗中交易,以无数无辜者的性命,换取那续命的凝骸香——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丧尽天良?许宗主为此费尽心机,耗尽心血,这份孝心,着实是感天动地,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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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前面的热闹,青在言的这段话下来,抚风阁瞬间落针可闻。
先前的热闹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看客们有些发懵。戏是好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着实精彩。但这戏的走向……是不是太离奇了些?不是在掰扯十八年前的何家灭门案么?怎么又扯出元易行、万尸林,甚至那令人闻之色变的活死人来了?
不仅是看客茫然,连戏中人许墨行也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我虽不知许长老当年因何缘故需服用凝骸香这等阴邪之物,”青在言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我以为,但许长老能以活死人之躯在流阳宗操持多年,其中之艰辛,许宗主最清楚不过吧?”
“嘶——”
满堂宾客,无论身份高低,修为深浅,皆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活死人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霎时间在抚风阁炸出了空前绝后的轰动——
十数年前,江湖苦魔教万尸林久矣,而活死人更是那场噩梦中最可怖的存在。不畏伤痛,不知疲倦,行尸走肉,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若当真与活死人有所沾染,那什么陈年灭门案,什么宗门恩怨,都得往后靠!
毕竟魔教一旦复生,便是席卷整个江湖的磨难!
江湖之上,真的还有门派敢碰活死人这个禁忌么?
可说话的人是青在言。青云宗前少主,高手榜上位列前茅,年轻一辈中近乎巅峰的存在,在断袖风云之前,他的声名素来清正。这样的人,会凭空捏造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言吗?
“这……早知今日就不该来凑这热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色发白,低声懊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许墨行真与活死人有染,一旦狗急跳墙,在场众人谁能幸免?
身旁友人强作镇定,低声宽慰:“万尸林早已覆灭,千足蛇也已烟消云散,哪还有人能做得出活死人?想来是做不得真的。”
这厢,众人惊疑不定,窃窃私语,恐慌如同水波扩散。
那厢,许墨行脖颈上青筋显露,盛怒之下,他的声线都在发颤,“一派胡言!你……你在这妖言惑众,说什么活死人?!活死人那东西岂是江湖正派能碰的?!”他抬手一指柳晨,“酉钱山庄!”又指向青在言,“青云宗!”他痛心疾首道,“先父已然故去,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大宗,竟一个个拿逝者清名消遣,其心可诛!”
青在言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毫无波澜:“是消遣逝者,还是陈述事实,天下无人比许宗主你更心知肚明。”
“休要胡言!”怒吼过后,许墨行腰间佩剑悍然出鞘,剑锋撕裂凝滞的空气,直刺青在言面门!
锵的一声,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黎晚晴拔剑抵住许墨行的攻势,她的身姿挺拔,周身气势竟丝毫不弱于暴怒的许墨行。她冷冷开口:“许宗主,你看清楚了!这里是青云宗,是我爹的生辰宴!岂容你在此拔剑行凶,肆意妄为?!”
许墨行虽是愤怒,却也没有完全失了理智,在彻底坐实青云宗罪名之前率先动手,于情于理皆落了下风。他执剑的手臂僵在半空,进不得,亦不甘就此收回。
青在言伸出二指,看似随意地在那寒光凛冽的剑身上轻轻一推。只听他嗤笑道:“既然许宗主本就不是诚心来贺寿,而是怀揣算计,那我青云宗也不必再虚与委蛇。许宗主方才说得冠冕堂皇,江湖大宗,德需配位,肃清邪魔乃分内之责。很好。那我们今日,便将所有旧账新仇,一并算个清楚。”
青在言的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许宗主方才绕来绕去,无非是想将这桩灭门血案钉死在我青云宗头上。可惜,当年的目击证人王则就站在这里,他指认的凶手是左成弘,许宗主却百般不信,非要攀扯我黎叔,是何道理?”
说到此处,青在言停了下来,看见许墨行胀红的面孔,他唇角微扬,道:“方才说了那么多,无非两件事:一,当年真凶是谁?二,当年威胁证人、试图嫁祸者,又是谁?既然要查,那就查个水落石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青在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晰,却又轻飘淡然,像是丝毫不察自己说的话有何等惊人,“流阳宗既自诩大宗,为求真相,为彰正义——请许宗主开许老宗主之棺,让王则上前仔细辨认一番当年威胁他之人,究竟是否与令尊容貌相似。此举虽有些惊扰逝者,但为了江湖公义,想必也在情理之中吧?”
“你……!”许墨行直眉怒目,提起长剑指向青在言的咽喉,“竖子安敢如此辱我先父!”
“我还没说完呢。”青在言的咽喉要害不偏不倚地正对着许墨行的剑尖,但他身形动也不动,稳如磐石,甚至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只听他兀自继续说道,“许宗主口口声声提及蒋谦。好,关于蒋谦之事,我也可以告诉诸位。蒋谦,的确死在我青云宗石牢之中。是我,亲手将他关了进去。”
“诸位可听清楚了?!青云宗少主亲口承认了!”许墨行厉声道,“好!好一个青云宗!我本以为只有黎江一人作恶,原来你们上上下下,皆是一丘之貉,尽非良善之辈!”
“我不是青云宗的少主,我只是内门一普通弟子。”青在言垂眸看着银剑之上许墨行扭曲的倒影,道,“既然许宗主对蒋谦如此念念不忘,我便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与天下英雄听。”
许墨行看向青在言的眼神中,杀意已如实质,但他深知,此刻动手,自己绝非青在言之敌。就像他当年面对青敬山时同样的无力与屈辱。与此同时,他的愤怒从抚风阁蔓延到容凡身上。
若非他催促,若非他扣着凝骸香,自己何至于如此被动,铤而走险?!
还有酉钱山庄!这个不惜自损也要搅局的变数!
许墨行握着剑柄的力道之大,使得骨节都泛了白。
……青在言究竟是真的掌握了许尧是活死人的铁证,还是仅仅在虚张声势,以诈破局?
“青在言,你与阿六联合起来对付我?”许墨行缓缓垂下那只握剑的手,他眯起眼,不放过青在言的神情中一丝一毫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