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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寿宴(四) ...

  •   “此外,”许墨行声音拔高,“当年曾亲自重审何家灭门案的岑州司理参军,今日也在场!他可为我方才所言,关于货郎证词作证——”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投向邻桌那个一直安静独坐,不为外界所动的白袍身影。

      许墨行朗声说:“鹤鸣,我方才所述当年货郎证言之事,可有半字虚言?”

      被唤作鹤鸣的白阙卿直到此时才缓缓侧过头,神色平静得有些漠然,只见他迎着满堂的目光,简短道:“蒋谦之事,白某不知。货郎证言,确曾记录在案。”

      ……

      短暂的静默过后,人群中猛然爆发出更多的惊愕低语。

      “白阙卿?!他如今不是玄阳州的知州么?他竟然也来参加黎宗主的生辰宴了!”席中有人惊呼。

      “真是白大人!他几年前在贤云州任知州时,官声极好,清廉刚正……这样的人物,总不至于说谎吧?”

      “不是,咱们江湖人士跟人家做官的勾搭什么呀,别坏了咱兴致!”

      “啧,江湖事怎地把朝廷命官也扯进来了?真是不吉利……”

      ……

      千种态度中,有一件事是明晰的:白阙卿素有清名,他的话,分量不轻。

      然而此时毕竟是在黎江的生辰宴上,事情虽说似乎已经分明,可在没有百分百定论的情况下,他们作为宴席的客人,不好高声评议,只能将诸多批判和猜疑隐藏在微妙的眼神交流中。这场宴席早已变了味,宾主尽欢成了笑话,但看客们心中,一场关乎矣南江湖格局的大戏,已然拉开帷幕。

      只是在场皆是武功高强之人,窃窃私语声虽低,但听在各自耳中也依旧清清楚楚。

      “真没想到黎宗主竟是如此人面兽心?”

      “这样的人也能坐上宗主之位么?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玄机?”有位男子掩嘴对身边人说道,“青敬山的事儿会不会就是黎江……”

      “你这样一说,不是没有可能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事已至此,黎江还配做青云宗的宗主么?”

      “应该说,青云宗还配做矣南第一宗吗?”

      ……

      许墨行感到诧异,黎江平日为人性烈如火,一点就着,此刻局面已如此被动,他却只是脸色铁青,紧握扶手,竟仍强坐着没有暴起。

      但这丝异样很快被压下。他许墨行今日布局至此,岂容对方轻易翻盘?

      然而,就在众人心思浮动,舆论几乎一面倒向对黎江不利时——

      “不对。”一道清朗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嗡嗡的议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在言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脸上并无多少怒色,反而冷静无比。

      “许宗主,你的推论,看似环环相扣,实则漏洞百出。”青在言缓步走出席位,他直视许墨行,道,“即便货郎证言为真,那也只能证明当年有人试图嫁祸青云宗,且熟知我黎叔早年脾性。至于蒋谦——”

      青在言顿了顿,续道:“若他当年同样被真凶蒙蔽,误以为我青云宗是仇家,因而卧底潜伏,伺机报仇,岂不更说得通?而你的证据,不过是一面之词,是经不起推敲的臆测。”

      他不再看许墨行骤然阴沉的脸,转身走向另一席。那里,坐着酉钱山庄少庄主柳晨。

      在众人好奇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下,青在言俯身,与柳晨低声交谈了几句。柳晨听罢,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干脆地拍了拍手。

      一旁的酉钱山庄弟子立刻上前,听了几句吩咐后,迅速转身离去。

      “多谢。”青在言道。

      柳晨说:“不必言谢。”

      另一边的许墨行见状,眉头紧锁,他看向稳坐如山,依旧捋着胡须的柳竞,问道:“柳庄主,这是?”

      柳竞将山羊须不小心沾上的酒水擦干净,闻言朝自家儿子瞥了一眼,叹了口气道:“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想做什么,我这做老子的,可管不着喽。”

      “……”许墨行心中一沉。

      .

      不多时,离去的弟子返回,身后多了一个人。走在后面那个面色略显慌张,脚步虚浮,眼神躲闪,一看便知非是习武之人,在这满堂江湖豪客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巧了不是?”柳晨站起身,大大咧咧地揽住那人的肩膀,将他带到厅堂中央,声音洪亮,“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多年的好友,王则,王兄。说起来,王兄早年也是在岑州讨生活,做过一阵走街串巷的货郎!”

      越走进抚风阁王则的呼吸越发颤,他多年行商,自是不惧任何大场面。可在场尽是武功高强之人,只有他手无缚鸡之力,此种危机感让他觉得自己仿若是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柳晨拍了拍他的背,以示鼓励,随即转向白阙卿,道:“白大人,您看看,我这位王兄,您可还眼熟?”

      王则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白阙卿,恰好对上对方平静无波的目光,他连忙低下头,说道:“有、有点眼熟……当年岑州重审何家案子,传唤街坊问话,我……小的曾被带走问过话。问话的官爷,就是这位白大人。”

      许墨行眼神逐渐有了阴鸷之色,他紧盯着王则,沉声问白阙卿:“鹤鸣,他可是当年那个货郎?”

      白阙卿的目光很快从王则脸上掠过,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道:“形貌是他无疑。”

      “这就对了!”柳晨抚掌笑道,将王则轻轻推到许墨行面前几步,“我王兄可是亲眼见过凶手的!你们之前说再多推测,也比不上他这个目击者一句话来得实在,对吧?”

      王则顶着许墨行阴沉如水的眼神,强逼自己没有转过头去,幸好柳晨没让他为难太久,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许宗主,说来也巧。我王兄方才悄悄跟我说——他觉得您,看着也有点面熟呢。”

      王则深吸一口气,仿佛豁出去一般,抬高了声音,尽管还有些发颤,话语却清晰起来:“我当确实亲眼见过凶手从何府后门离开,吓得我赶紧跑了。后来,有个男人找上我,警告我别把看见的说出去,否则、否则青云宗不会放过我。威胁我的那个人,和、和许宗主您,长得有七八分相像!”

      “……一派胡言!”许墨行怒目圆睁,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碟作响,“你是何人指使,竟敢在此信口雌黄,妄图将脏水泼到许某头上?”

      王则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哆嗦,但或许是柳晨在场给了他底气,又或许是被逼到绝境反而生出一股蛮勇,他竟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些话,当年我也原原本本告诉过白大人!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老百姓,你们江湖上打打杀杀、谁是谁非,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嫁祸给你,能得着什么天大的好处不成?!”

      柳晨立刻接口,笑眯眯地看向白阙卿:“白大人,我王兄今日所言,与他当年的证词,可有不符之处?”

      白阙卿沉默片刻,缓缓道:“与当年案卷所录,并无出入。”

      许墨行顿时如鲠在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目光在王则和柳晨之间逡巡,心中惊怒交加。他今日要对付的是黎江和青云宗,酉钱山庄掺和起来做什么?何况若真顺着这条线深究下去,对酉钱山庄又有何好处?他们难道不怕引火烧身?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冷静下来。无论如何,火不能烧到自己身上。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许墨行冷笑道,“有与许某容貌相似之人,有何稀奇?何况,以青云宗当年的势力,想要买通乃至胁迫一个小小的货郎,伪造证词,混淆视听,岂不是易如反掌?”

      黎晚晴噗嗤笑了一声,她没有直接回许墨行的话,而是同左右席位调笑道:“这算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按许宗主这说法,咱们青云宗不但买通了货郎,还得特意叮嘱他,将来若有人问起,一定要记得把威胁的话,模仿成我爹年轻时的口气?这安排得可真够长远周到的。”

      韩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朝着许墨行的方向翻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阴阳怪气地扬声附和:“就是!有些人啊,自己惯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咱们青云宗行事光明磊落,可不兴玩那些阴的!不像某些宗,前年年底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一口气收了那么多弟子,啧啧……”

      .

      “师妹!你干什么!”谭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身旁霍然起身的杜芩。

      杜芩焦急:“他们都骂到咱们流阳宗头上了!你就这么听着?谭宁,你还是不是流阳宗弟子了!”

      谭宁手上用力,将她按回座位,自己也凑近,急声道:“师妹,你冷静点,现在是什么场合?你看看其他长老,哪个说话了?宗主自有打算!你现在跳出去,除了把事情弄得更僵,有什么用?更何况听了这么久,咱们自己想想,宗主有理么?”

      杜芩一拳砸在谭宁背上:“宗主有没有理,那是咱们关起门来再说的事!现在外敌当前,自家人就得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不能让旁人看了咱们的笑话,灭了自家威风,你懂不懂!”

      杜芩方才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谭宁被打得有些恼了:“行,你去,你现在就去帮着宗主辩,看最后辩不辩得清!等会儿要是被人家拿出更硬的证据,把脏水真坐实了,咱们流阳宗就不是被人笑话,而是要被整个江湖唾弃了!”

      他这话并非全无道理。流阳宗随行的几位长老此刻亦是面色凝重,面面相觑,无人轻易出声。许墨行今日所为,事先并未与他们完全通气,此刻局面陡变,他们也心中无底,不敢贸然接话,生怕说多错多。

      .

      许墨行没有被黎晚晴的话刺激,他顺着自己的逻辑,继续说道:“即便当年这货郎未被青云宗收买,但他自己也说了,不过一介平民。试问,一个小老百姓,面对青云宗这等江湖巨擘,生死威胁之下,他岂敢指认真凶便是黎江宗主?”

      “许宗主此言又差矣。”柳晨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您可别门缝里看人,把我王兄看扁了。谁说小老百姓就不敢指认真凶了?”

      许墨行攥了攥拳,盯着柳晨的目光中让人难辨喜怒,“是么?那你让他说,当年屠尽何家满门的凶手,究竟是谁?让他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指出来。”

      柳竞和所有人一样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看热闹,似乎柳晨的所有举动都与他无关。许墨行心知指望不上这个老狐狸,但他实在想不通,柳晨究竟哪来的底气,敢将自家山庄也拖下水?

      直到柳晨再次开口:“王兄,上次我让你指认凶手,你还记得认出的是谁吗?”

      王则得到柳晨的授意,不再瞻前顾后,清晰地说道:“酉钱山庄的长老,左成弘。”

      话音甫落,举座皆惊。

      柳晨适时地复述了一遍:“许宗主,您听清楚了?我王兄指认的凶手,是敝庄已故的左成弘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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