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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寿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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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墨行对四周的骚动恍若未闻,继续慷慨陈词,声音越发激昂:“身为江湖大宗,应当以仁义为先,具备侠肝义胆,方能领袖群伦,令人心服。若为一宗之主者,非但不能以身作则,反而作恶多端,草菅人命,视无辜性命如草芥,试问诸位英雄——这样的人,若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甚至高踞宗主之位,岂非令整个江湖蒙羞,令天下侠义之士齿寒?”
许墨行猛地抬手指向主位的黎江,目光如炬,言辞锐利,“诸位可敢想象,十八年前那场灭门惨案的元凶,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不仅逍遥法外十数载,如今——竟还堂而皇之地坐在青云宗宗主的位置上,接受我等祝贺?!”
满座哗然!
种种目光交织,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脸色已然阴沉下来的黎江。
……
谭宁的胳膊被杜芩拍肿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儿啊这是?咱们家宗主不会是疯了吧?”杜芩极力压低声音,依旧难掩其中的惊惶。
谭宁揉着自己发疼的胳膊,面上镇定,小声道:“我从哪儿知道怎么回事儿去——冷静冷静,咱们看看情况,静观其变。”
“不是,冷静?看看情况?静观其变?”杜芩急得语速都快了许多,“今天可是青云宗宗主的生辰宴,宗主这不是存心捣乱来了么!我们这是砸人家场子来了啊!咱们流阳宗的脸还要不要了?!”
谭宁按下杜芩的肩头,说:“我们做弟子的,能有什么办法?若是流阳宗从此失势,唉,我们就得准备想想后路了。”
杜芩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谭宁,说道:“师兄,咱们难道不应该与流阳宗共存亡吗?”
谭宁心中复杂,嘴里囫囵道:“哎呀,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静观其变,静观其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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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宗主,您这是何意?拿一桩陈年旧案,无凭无据,便想在此处信口雌黄,污蔑我父亲清白?!”另一边,黎晚晴霍然起身,她面如寒冰,带着怒意的声音一出口,瞬间便压下了部分的嘈杂,只听得她继而冷笑道,“青云宗近年是遭受了些流言困扰,但这不是谁都能来踩上一脚的理由!江湖向来以实力为尊,青云宗能屹立矣南多年,靠的是历代先辈与门人弟子的鲜血与汗水,绝非投机取巧!许宗主若有这份搬弄是非、破坏宴席的心思,不如多花在精进自身和提升流阳宗实力上,方是正道!”
黎晚晴的话铿锵有力,立刻引来了一些人的附和。
“黎少主言之有理!空口无凭,岂能随意污人清白?”
“这……江湖充满尔虞我诈,许宗主此举……未免有些令人浮想联翩啊。”
“没有证据的事儿能拿出来说么,流阳宗当真糊涂了,矣南江湖这潭水,看来比我们北岭更深更浑呐!”
“嘿,也说不定确有其事呢?不过,不管真假,今日这宴席,怕是不能善了喽!这江湖啊,终究是难以安宁喽!”
许墨行对四周的议论充耳不闻,挺直脊背,义正辞严道:“我今日敢在此时此地重提此案,正是因天下英雄齐聚,有诸位同道在场为证!今日之言,断不会被宵小之辈事后篡改,扭曲黑白!至于破坏宴席——敢问诸位,若真凶确在此处,且身居高位,我等是该继续饮酒作乐,视而不见,还是该挺身而出,揭穿其真面目,还死者一个公道?”
“够了!许墨行,我知道你从二十多年前就看我不顺,但今日你这样胡闹,不仅是羞辱我,更是侮辱整个青云宗!”黎江沉声说道,“念及往日你与敬山的情分,若你到此为止,青云宗可以既往不咎。现在,还是请许宗主离开此地,还我宗门一个清净。”
“到此为止?既往不咎?”许墨行再次直视黎江,目光灼灼,“黎江,我与你之间并无旧怨,我更不是在无中生有。如果你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让我继续说下去,你着急什么呢?”
黎江的脸色已沉得能滴出水来,两道浓眉紧紧拧在一起。他缓缓抬手,止住了身后几位按捺不住想要起身呵斥的长老和弟子。
“许宗主,你今日是打定主意要无事生非,搅了这场宴席,才肯罢休了?”黎江道。
就在这时,一直作壁上观的柳竞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附近几桌听清:“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凡事嘛,总得讲个证据。许宗主指认黎宗主是灭门案的凶手,这罪名可不小。空口白话,实在难以服众啊。柳某以为,不如请许宗主将证据摆出来,大家也好辨个分明,免得伤了和气,又让真凶继续逍遥。”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其余人的纷纷附和——
“柳庄主说得在理!证据呢?拿出证据来!”
“是啊!不讲证据,光论是非,如何服众?”
“谁有证据我们信谁!拿不出证据,就是居心叵测!”
“如果拿不出证据,这司马昭之心……”
“我全之宥虽与黎宗主交情不深,但也信他不是那般穷凶极恶之人。除非许宗主能拿出铁证!”
“快点儿的吧,菜都要凉透了!再不动点儿真格的,这酒喝着都没滋味了!”
“许宗主,别光说啊,证据!我们要看证据!”
……
群情一时汹汹,目光再次聚焦于许墨行。
黎晚晴冷笑一声,她上前一步,说道:“许宗主,众意难违。若您再拿不出切实证据,就休怪晚辈不顾江湖礼数,要请您和贵宗弟子离开我青云宗了!”
面对千夫所指般的压力,许墨行却反倒显得更加从容。他整了整衣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回黎江那张铁青的脸上,道:“诸位稍安勿躁,证据自然是有——”
许墨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清晰而缓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让在场众人听清:“何家被灭门的次日清晨,一个货郎偶然路过何府,仓促间瞥见了凶手的身影。事后,这货郎却遭人威胁。威胁者说——”许墨行一字一顿地复述,“以青云宗的实力,随时可以让你这样的平头百姓消失无踪。”
见黎江的眉宇松了又紧,许墨行心中快意,面上却愈发从容,“我想,在座不少前辈都曾听闻过黎宗主年轻时颇为张扬的做派。那句话究竟会出自何人之口,想必无需许某再多言?”
黎江胸口剧烈起伏,面对许墨行那张故作正义的脸,厌恶感几乎要冲破喉咙。迎着许墨行的逼视,黎江怒极反笑,道:“许墨行,你说的不错!我黎江年轻时,是有一段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日子,仗着青云宗的名头,嘴上没把门,得罪过不少人。可我黎江敢对天发誓,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从未做过一件有损青云宗声誉、有悖江湖道义的恶事!”
说到此处,黎江环视四周,视线扫过那些或怀疑、或审视的面孔,续道:“许墨行,你既说我当年的做派人尽皆知,那岂不是说,真凶若要栽赃陷害我,只需模仿我几句口头禅,便能轻易将脏水泼到我青云宗头上?这等粗浅伎俩,你也好意思拿来当作铁证?”
许墨行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反驳,不慌不忙地抛出第二记重锤:“呵,黎宗主真是巧舌如簧。那你可知,当年何家唯一幸存的小少爷何睿,侥幸逃过一劫之后,被我父亲好心收留。后来却被你发现,带入了青云宗,成了内门弟子,最后却惨死在你们青云宗的石牢里?”许墨行步步紧逼,说道,“黎江,你残害无辜,丧尽天良,何家的人,你一个也没有放过。不是要证据么?各位可以去传风堂求证,青云宗曾经有个内门弟子,名叫蒋谦,他就是原先何家的小少爷,本名正是何睿。”
蒋谦二字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年轻一辈对此名并不陌生,数年前宗门大比,蒋谦一手青云剑法凌厉精妙,曾惊艳四座,被视为极有潜力的新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立刻便有人质疑道:“许宗主,若蒋谦真是何家遗孤,身负血海深仇,为何要投身青云宗门下?再者,若黎宗主果真是凶手,又怎会容他在宗门内学艺,甚至进入内门悉心培养?这于理不合!”
后桌一位曾与蒋谦交过手的年轻女侠也低声道:“当年擂台之上,我曾领教过蒋谦的剑法。那青云剑法的神韵火候,绝非朝夕可成,若无宗门倾力传授,自身勤学苦练,绝难达到那般境界……”
“这正是黎江其人心思歹毒之处!黎江认出何睿身份,却佯装不知,将其带回青云宗,许其前程。为的是什么?就是要何睿在青云宗卧薪尝胆,眼看仇人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待到何睿武功渐成,自以为看到复仇希望,人生光彩最盛之时,再将他打入绝望深渊,关入石牢,日夜折磨,最终凄惨而死!如此,方能彻底碾碎何家最后的血脉与希望,满足黎江虐杀的快意!”
许墨行悲愤道:“若非亲眼见过凶手,何睿何须隐姓埋名,忍辱负重潜入仇人宗门?其最终下场,比之何家当日惨死者,有过之而无不及!此事,诸位若不信,大可前往传风堂查证!当年青云宗内门弟子蒋谦,是否确为何睿,又是否在声名鹊起后突然失踪,最终尸骨无存!”
许墨行言之凿凿,又有他流阳宗宗主的身份加持,以及蒋谦下落的疑点,让席间许多人心中已信了七八分。若青云宗当真清白,作为江湖新秀,还是青云宗的内门弟子,蒋谦的一生又怎会在青云宗惨淡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