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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寿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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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连绵不绝,天空已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笼罩了数日,今日,那云更是沉沉地压下来,密不透风,云罅中不曾漏下半缕阳光。
黎江站在廊檐下,任由细密的雨丝偶尔飘拂面上,久久凝视着那沉闷的天际。直到黎晚晴来催:“爹,时辰差不多了,该进去了。”
远处传来嘹亮的唱礼声,清晰报出一个个显赫的门派名号。黎江凝神听完,声音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慨叹:“晚晴,你听——北岭八州的月隐山庄、兆华宗、仰秋门,中南的默语门……大半个江湖的头面人物,今日都聚在这儿了。”
“正因如此,您今天更得千万小心。”黎晚晴站到黎江身旁,也跟着抬头看了眼天上密密匝匝的乌云,道,“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传遍江湖。许墨行为何而来,你我心知肚明。无论他说什么,如何挑衅,您都不可动气,不能让他抓住任何把柄。”
黎江失笑,他拍了拍黎晚晴的手臂,道:“你对爹就这样不放心?轻重缓急,我心里都有数的。”
“平日里您自然有数,可是今日不同。”黎晚晴严肃地说,“他们多是你的故人旧识,最知道说什么能戳中您的软肋。我不多啰嗦了,爹,快些进去吧,人都来齐了。”
“你们今日没叫上容凡那小子?好歹是我的生辰宴,他都不来赏个脸?”黎江随着黎晚晴一道往里走,忽地想起已经过了半日光景,惯常惹眼的人居然还没出现,“小言没和他说过今天是什么日子?”
黎晚晴推着他继续前行,说:“容凡什么身份?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合适么?”
“除了我们几个,谁知道他是谁?他又易了容,现在头发也能遮住了。他平日进出青云宗也不见你说什么,怎么到了我的生辰宴反而不合适了?”黎江莫名其妙。
黎晚晴手上加重了点力道,催促之中搪塞道:“您把心思放容凡身上干什么呀,走了走了,您快上座,这场戏只等宗主大人开场了。”
被黎晚晴这么一打岔,黎江也暂时搁下了对容凡的疑问。待他步入抚风阁,满堂宾客济济,道贺声如潮水般涌来。他一一谢过,在众人注目中走向主位。席间,本门长老、矣南、中南乃至北岭的各路豪雄分列左右,皆是熟悉或半熟的面孔。
黎江看着故人昔日见惯的风景,心底却莫名空余乏味。
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今日,承蒙江湖各路英雄豪杰赏脸,莅临我黎某的生辰宴。诸位远道而来,齐聚我青云宗,是我黎某之幸,亦是青云宗之幸!别无他话,唯愿诸位今日开怀畅饮,宾主尽欢,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黎江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着他这番开场,早已候在一旁的青云宗弟子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酒络绎呈上,丝竹之声悠然响起。这场生辰宴,便在看似和乐融融的气氛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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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愈发活络。黎晚晴应付完一圈必要的应酬,端着酒杯,款步走到了青在言所在的席位旁。
“在言,”黎晚晴唤了一声,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从容笑意,眼底却藏着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察觉到的疲惫,“今日是我爹的好日子,场面话我就不多说了,就想着,得来跟你喝一杯。”
“喝!”青在言挑了挑眉,应得干脆。坐在他右侧的韩齐立刻默契地端起酒壶,为他斟满酒。
二人碰完杯,各自饮尽杯中酒。黎晚晴放下杯子,并未立刻离开。她身份虽已不同,但应酬半晌,实在懒得再回主桌那端架子,索性便在青在言这桌的空位坐了下来。
“少主,我记得你爱吃水鲜,坐这儿夹那道清蒸鳜鱼可还方便?”云朵停筷,她看了眼黎晚晴,随口问道。
黎晚晴摆摆手,说:“吃你们的,惦记我干什么?我想吃,自己还不会动筷子么?”
云朵忍住笑,促狭地说:“从前不都这样随意么?怎么我们黎大小姐做了少主,反倒要委屈自己,跟咱们生分了?”
“……好啊你个云朵!”黎晚晴终于绷不住了,她笑骂出声,“我都做少主了,你还敢拿我逗趣?”
这一桌坐的多是自幼一同习武长大的内门核心弟子,彼此熟稔,他们都清楚彼此最真实的模样,这时候便都笑开了。青在言偷偷给云朵比了一个拇指,接过韩齐传过来的一盘鳜鱼,摆在了黎晚晴的面前。
一桌子的年轻人喝喝酒吃吃菜,再随意插科打诨,气氛宽松快活。至少在表面看来,这场生辰宴至此,依旧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寻常热闹。
黎晚晴借着举杯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往主桌瞥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青在言则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焦灼在他心头盘旋,挥之不去。他的目光与黎晚晴相反,时不时地投向抚风阁外,仿佛在那层层雨幕和往来巡视的弟子身影中寻找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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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许墨行端坐席间,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显然是在竭力压抑着某种翻腾的心绪。许墨行转过头去,看见不远处的一桌,白阙卿正坐在那里,安然地细嚼慢咽,好似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许墨行不自觉地用力地捏紧了手指,骨节摩擦发出脆响。身旁的留着山羊须的男人耳朵动了动,侧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许墨行顿时松开了手指,回视此人,面上堆起笑容,道:“许久不见柳庄主,今日一睹柳庄主风采,更胜往昔啊。”
“我都快五十了,武功上也没什么长进,谈什么风采。”说话者正是酉钱山庄庄主柳竞,他轻抚两把今年才蓄起的山羊须,手感不错,他满意点头,又道,“倒是许宗主,好些日子不见,许宗主身上似乎新添了些文人的雅气。”
“文人雅气?”许墨行不知所以。
柳竞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许墨行腰间悬挂的东西,说:“香囊这东西精细,向来是文人骚客的心头好。从前柳某浅薄,总觉得习武之人佩戴此物,难免有损刚毅之气。今日见了许兄,方知是自己被成见所误。许兄佩戴此物,非但无损英武,反倒更添几分与众不同的风雅气度。”
许墨行呼吸一滞,笑容僵了僵,道:“是么?”
“我酉钱山庄最不缺的就是钱财,怎的请不到青云宗这样好的厨子?”柳竞叹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听见许墨行的话,又笑道,“还能有假?许兄身姿本就人中龙凤,佩戴香囊便是锦上添花!”
香囊是什么味道,柳竞怎么可能闻不出?
在青云宗的地盘,许墨行没有固执去追究柳竞充楞的缘由。
倒是柳竞这番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残存的犹豫,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是此刻。
许墨行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他稍稍运起内力,使得清朗而颇具穿透力的声音,瞬间盖过了宴席间的丝竹与谈笑,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诸位江湖同道,请暂缓杯箸,听许某一言!许某深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并非开口的良机。然而,有些话关乎江湖道义,关乎无数人的安危,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我许墨行既为流阳宗宗主,今日便斗胆,要扛起这面大旗,将一桩沉埋多年的血案公之于众!”
许墨行话音落下,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阒然,四下无声,吃菜的喝酒的闲聊的走神的,此时此刻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对准了许墨行一人。
自然,也包括了今日宴席的主角,黎江。他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沉沉地望了过来。
“不知在座诸位,还有多少人记得,十八年前发生在岑州的那一桩灭门惨案——岑州何家,主仆上下三十余口,一夜之间,尽遭屠戮!何家二小姐,生前受辱,死后身首分离,其状惨不忍睹!”许墨行面色凝重,环视全场,最后视线牢牢锁定在黎江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因为苦于寻不到凶手,这桩惨案最后不了了之。”
说到此处,许墨行停了一瞬,转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义愤填膺的悲怆:“但是,今天!在这里!我许墨行以流阳宗宗主之名,以项上人头担保,我知道凶手是谁!我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过后,抚风阁霎时炸开了锅!
有人与邻座窃窃私语道:“什么案子?怎的非得选在青云宗宗主的生辰宴上提起?”
“何家灭门案……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很多年前岑州那个挺有名的富户?听说死得很惨……”
“这个案子我当年也有所耳闻,我记得好像就是岑州的一个名门,姓何,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上下老小主从足足三十多口人呢!”
有人已按捺不住惊疑,低呼出声:“难道……凶手是……”
“不可能吧!这也太……”
黎晚晴面罩寒霜,端坐不动。周遭的种种私语,她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众人表面还在故作惊诧,实则话里话外,早已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今日宴席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