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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寿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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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久仰月隐山庄越庄主大名,今日得见庄主风姿,方知江湖传闻,不及庄主风采万一。”黎晚晴笑意盈盈,举止得体。
她身前的七旬老妪,月隐山庄庄主越青霜,闻言展颜:“少主过誉了。观少主气度从容,处事周全,方知‘江山代有才人出’不虚。”她说着,目光自然地扫过黎晚晴身侧不远处的青在言,语意深长地又重复了一遍,“确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黎晚晴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目光流转,面上不显,只微微垂首敛眉,复又抬首,伸手引路:“越庄主,请上座。”
待越青霜离去,黎晚晴折返,见青在言若有所思,便打趣道:“怎么,不愿在这儿帮我支应了?”
“你哪里需要我帮衬。”青在言无奈一笑。
“哪里都需要,”黎晚晴语气认真了些,“你不在,好些前辈长老我只闻其名,对不上号,万一叫错了,岂不损了青云宗颜面?”她不愿在此事上多言,恰好此时宾客迎来暂告段落,得了片刻闲暇。她左右张望一下,忽然转了话题:“天蒙蒙亮时,就见你从食堂端了食盒出去……是给容凡送早饭?”
“嗯,他喜欢的栗糕。”青在言说。
“哪有人早饭吃这些腻人的东西。”黎晚晴说。
青在言索性向后一靠,倚在粗实的廊柱上。黎晚晴见了,也有样学样,将一条胳膊搭在柱上。两人姿态虽随意,却因常年习武练就的挺拔身形,丝毫不显颓唐。
青在言几乎一夜未眠,此刻掩口打了个哈欠,眼里带着点倦意,又有些理所当然:“就算他早上不爱吃点心,我都亲自送去了,他总得看在我这份殷勤的面上,多少用些吧。”
黎晚晴看着青在言眼下的淡青,问道:“那……容凡还来么?”
青在言侧目看她,问道:“你昨夜见了我几回?”
黎晚晴随意说道:“今天是何等的大日子,睡不着也不稀奇。昨夜你动静是小,奈何你找小江的时候,我就在益宁堂里头。”
“我说呢。”青在言道,“今天容凡不会过来了。”
黎晚晴颔首,说道:“也好,确实不该再让他涉足此地了,今日各大宗门齐聚一堂,总归是……会让他不好做。”
青在言闻言,忽然站直身体,退后一步:“那边是默语门的穆门主和他的通声谢公子,其余宾客你大抵都熟识,这边应当没我什么事了,我先走一步。”
“诶,等等……”黎晚晴还想说什么。
青在言业已“啪”地展开折扇,随意扇了两下,转身便潇洒地没入了往来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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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阳宗一行人至。许墨行居首,身后跟着两位面容肃穆的长老,身侧赫然便是玄阳州知州白阙卿。谭宁与杜芩缀在最后。
大宗门之间,无论暗里如何倾轧算计,明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以维持矣南江湖表面那层平衡与体面。流阳宗此番前来,礼数周全,无可指摘,表面上的功夫做了个十成十。
“师兄,你在看什么呢?心不在焉的。”杜芩问道。
谭宁回过神,道:“没什么,随便看看。那人是不是上回大比打赢了小宋的?”
杜芩眯缝着眼看向远处的人影,辨认出身份之后,她摇了摇头:“不是他,你认错了。”
“那就是我看错了。”谭宁收回目光,不偏不倚地看着脚下的路,心思有些飘忽。
仰秋门来了,门主和他夫人,还有瞿清年。他们二月不是已经回了酒坡么,这次难道是特地来一趟参加黎江的生辰宴?
以及——
顾晗姑娘现在如何了,她如今在酒坡,可还安好?
“师兄,”杜芩不耐听前面长老们与青云宗接待人员的寒暄客套,悄声与谭宁聊起天来,“年节后那阵子,你总往宗门外跑,最近咋又天天闷在宗里不出门了?”
谭宁随口道:“年过完了,自然该收心打理宗内事务。我这个做大师兄的,很忙的好不好。”
“也对,”杜芩点了点头,又说,“这次赴青云宗寿宴,宗主只带了咱俩随行,你说……宗主这是啥意思啊?”
谭宁闻言,故意凑近些,神秘兮兮地对杜芩招手:“附耳过来——说不定啊,是长老们器重你,有意栽培,下一任宗主之位……”
话还没说完,杜芩没好气地拍开谭宁的手,说:“啧,这话哪能随便说?再说了,要轮也是轮到你啊,我比你还差些呢。”
“我啊,就到这儿了。”谭宁语气轻松,眼底却没什么波澜,“你天赋好,又肯下苦功,超越我是迟早的事。”
“到顶个屁。”杜芩嗤笑一声,带着酒坡人特有的直率。
“别那么粗鲁嘛。”谭宁说。
“不好意思,我们酒坡人就这样。”杜芩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想起什么,示意谭宁看向另一方向,“瞧,我们酒坡的仰秋门也来了,认得吧?”
“自然认得。”
杜芩眼睛转了转,露出点分享秘密的神色:“告诉你个关于仰秋门的秘闻,听不听?”
“当然听。”
杜芩将声音压得更低:“仰秋门门主,早年有位千金。我小时候还和她一起堆过雪人呢。可惜后来……她被万尸林掳走了。就为这事,我娘才硬要把我送来矣南学武,生怕我也遭了不测。”
谭宁等了等,不见下文,有些失望:“就这啊?这算什么秘闻,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吧?”
杜芩神秘一笑,说道:“别急,还有呢。万尸林没了之后,有些弟子不是还活着么?过年我回酒坡,听到些风声——说是仰秋门主,把女儿认回去了。”
“当真?”谭宁眉毛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挑。
“都说了是风声,是真是假,我哪儿知道去?”杜芩道,“不过嘛,既然有风声传出来,我看……多半是真的。”
谭宁笑了笑,没再接话,目光再次变得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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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宗主,你我二人许久未见了。” 许墨行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上次见面……好像还是敬山生辰宴的时候了。今日再见,我看黎宗主风范依旧,丝毫不改当年啊。”
黎江当年不喜欢白阙卿,但那是在知道白阙卿对青敬山心思之后的事。而对于许墨行此人,他从头到尾都厌恶得很,是刻在骨子里的,从未因时间流逝而消减半分。
“是么,许宗主客气。”黎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热情的笑容,上下打量过许墨行一遍,他便挪走了眼神,“许久不见,物是人非,许多事情都变了。”
许墨行目光下移,不尴不尬地笑了一下。恰在此时,黎江与他错身而过,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补了一句:“很多事都变了。但许宗主你——倒是一点没变。”
黎江的目光,已落在了许墨行身后的白阙卿身上,他的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白阙卿静立一旁,神色淡漠,既无久别重逢的客套寒暄,也无身为不速之客的半分局促,仿佛他只是偶然路过,对此间喧嚣毫不在意。
时间一晃,指缝间溜去数十载。如今故人已逝,黎江坐上了这个他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位置,只是两鬓无端生了白发,胸中块垒难消,张口欲言又止。白阙卿似乎没变,他一直这样,清清冷冷,不声不响,惯会伪装。
“知州大人,”黎江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您贵为朝廷命官,日理万机,竟能拨冗莅临黎某这区区江湖草莽的寿宴,真令黎某受宠若惊。黎某唯恐耽误知州公务,未敢递送请帖,不想知州竟肯赏光。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白阙卿淡淡说道:“黎宗主言重。白某今日,是随许兄前来叨扰。”
“哦?”黎江眉梢微动,“惭愧惭愧,许宗主不愧是许宗主,长袖善舞,行事周全,面面俱到……黎某还有的学啊。”
“哪里的话……”许墨行回头看向白阙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解。
黎江不再多言,示意身旁弟子引流阳宗众人入座,自己则转过身,大步走向下一拨需要招呼的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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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离得稍远,许墨行忍不住低声问:“鹤鸣,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许墨行带白阙卿来,是作为关键人证,白阙卿本该隐在幕后,伺机而动。可他方才将自己与流阳宗捆绑的言辞,虽未明说,却极易引人猜疑。
白阙卿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庭院楼阁,环顾这个承载了某一段回忆的地方,内心深处有波澜闪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闻言,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淡淡道:“既已至此,体面与否,还重要么?”
许墨行犹觉不对,道:“话是这样说,但是……”
“许兄。”白阙卿打断他,“旁的不说,青云宗的茶点,倒是一如既往的不错。”
许墨行一噎,白阙卿的神色过于平静,却让他心底的不安莫名扩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