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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们回江沙 日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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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温水泡软的棉花,蓬松又柔软地过了两个月。季星回的名字彻底扎根在蒋亦行的生活里。蒋亦行带他回了一趟江沙的爷爷家,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更粗壮了。他们在树下站了很久,蒋亦行突然从包里翻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 “季星回” 三个字,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挂上去吧,” 他说,“告诉这里,你找到家了。”
木牌挂在最低的枝桠上,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季星回摸着树皮上粗糙的纹路,突然觉得那些关于 “被丢下” 的记忆,好像真的能被风吹散了。
直到那天,喻志伟的短信打破了所有平静 ——“喻峣想见你一面。”季星回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好是坏,总之,他必须要去一趟。“谁啊?” 蒋亦行凑过来看他发白的脸,伸手想拿手机,却被季星回下意识地躲开。
“没什么。” 季星回把手机揣进兜里,指尖掐进掌心,“一个…… 朋友。”
他终究还是去了。在喻志伟又发来三条短信,语气从恳求变成隐晦的威胁后 ——“峣峣刚做完化疗,意识不清时总喊你名字”“他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弟弟”“你不来,会后悔的”。
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时,季星回胃里一阵翻涌。喻志伟在病房外等他,两鬓添了些白发,眼神却还是老样子,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来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访客。病房里很安静,喻峣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曾经那个被养母捧在手心的小孩,此刻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喘息。
“哥...”
季星回的心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喻志伟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你的血型和他匹配,初步配型也符合。”
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温度,“你们是从福利院出来的,他是你的双胞胎弟弟,现在需要你,你不能不管,事后我可以给你十万,只要你在同意书上签字。”
季星回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他早就应该做好这个心理准备的,这是喻志伟让他假扮喻峣背后的一个以防万一的目的。
喻志伟见季星回不说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咬着牙说:“我不管你怎么想,手术必须做。否则……”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我就去你学校,去你那个姓蒋的朋友家里,让他们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季星回的指尖冰凉。
他不怕喻志伟去学校闹,却怕那些污秽的言语沾到蒋家人身上 —— 蒋爷爷递糖时的手,蒋亦行永远坚定的眼神,那些都是他小心翼翼护着的珍宝,绝不能被玷污。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温水煮青蛙。
他被安排住进医院附近的酒店,开始频繁地抽血。护士每次扎针时都要夸他血管好,却不知道那些被抽走的血,正顺着输液管,流进另一个他本该毫无瓜葛的人身体里。
他不敢告诉蒋亦行,每次对方打来视频电话,都要笑着说在忙课题,把苍白的脸往光线亮的地方凑。蒋亦行总觉得不对劲,追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只能找借口挂掉电话,然后蹲在酒店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日渐憔悴的脸,无声地发抖。
骨髓穿刺安排在一周后。签同意书那天,季星回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喻志伟站在旁边盯着他,像在监督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进手术室前,他给蒋亦行发了条消息:“等我回来。”
冰冷的穿刺针在消毒水的气味里闪着寒光。医生让他侧躺,蜷起身子,告诉他 “会有点痛,忍一忍”。季星回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蒋亦行的样子 —— 天台上手心的温度,湿地公园芦苇荡里的夕阳,蒋家饭桌上冒着热气的排骨……消毒棉球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凉。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猛地钻进后腰,像有把生锈的锥子硬生生凿进骨头里。他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尝到了血腥味。“放松,别紧张。” 医生的声音隔着层棉花传来。
可他放松不了。那疼痛不是一瞬间的,而是持续的、碾压式的。穿刺针深入骨髓时,像是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脊椎,正一点点往外扯。钝痛混着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爬满全身,连指尖都在发麻。他能感觉到医生在调整针头的角度,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贴在背上黏腻难受。呼吸变得困难,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喊蒋亦行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钉在手术台上,只能任由那深入骨髓的疼痛肆意蔓延,带着种被抽空的虚无感 —— 仿佛不仅是骨髓被抽走,连那些年攒下的温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都在这剧痛里一点点流失。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拔出了针头,用纱布按住穿刺点。“好了,结束了。”
季星回趴在那里,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后腰的地方像是破了个洞,冷风往里灌,疼得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被强迫、被利用的绝望 —— 原来他从来都没真正逃离过,那些被丢弃的过去,总能在某个时刻跳出来,把他拖回泥沼。喻志伟在病房外等着,看到护士手里的标本盒,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对季星回点了点头,像是在说 “干得不错”,然后转身匆匆走向医生办公室,连一句 “你怎么样” 都没问。季星回被护士扶回床上,后腰的疼痛还在一阵阵发作,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神经。他蜷缩起来,把脸埋在枕头里,闻到上面淡淡的消毒水味。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蒋亦行发来的消息:“星回,什么时候回来?”
季星回看着那两个字,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想回 “马上”,想告诉蒋亦行他有多疼,多想被紧紧抱住。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敲出三个字:“快了呀。”
“我想带爷爷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你在哪个医院呢?我去找你?”季星回身体一礓,不,不能让他来。后腰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这场被迫的 “偿还”。但季星回攥紧了手机,屏幕上蒋亦行的名字亮着。
最近还是不要再见了把。现在的样子,季星回不想让蒋亦行看到。
季星回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牵扯着后腰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别来啦,”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删删改改,“等忙完这阵我去找你,爷爷检查身体的话,我认识个不错的医生,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回床上。后腰的疼痛顺着脊椎爬上来,带着尖锐的麻意,眼前阵阵发黑。
蒋亦行的消息回得很快:“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熬夜。”
紧接着又是一条:“医生联系方式不用啦,我让我妈托人安排好了。你要是忙就专心忙,我就是想问问你在干嘛。”蒋亦行的问候轻轻刺着季星回的心脏。他把脸埋进枕头,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眼眶发酸。他也想蒋亦行,想他说话时带着笑意的尾音,想他揉自己头发时掌心的温度,想他总能精准地挑出他碗里所有葱姜的细心。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 —— 苍白得像张纸,手臂上布满针眼,后腰上顶着个渗血的纱布,连笑一下都会牵扯着伤口疼 —— 怎么能见他?喻志伟说的没错,他现在这副模样,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蒋亦行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蒋家的餐桌,摆着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蒋爷爷举着筷子在镜头前比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爷爷说给你留了排骨,等你回来热给你吃。”季星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赶紧擦掉眼泪,回了个笑脸的表情,手指却抖得连表情都选错了,发过去一个龇牙的大哭脸。
他慌忙想撤回,蒋亦行的消息已经来了:“怎么了?哭了?”季星回的心猛地一揪,赶紧回:“没有!手滑选错了!就是有点累而已,我去休息啦。”
第二天一早,喻志伟就来了。他手里拿着份文件,后面跟着一名医生。“季先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职业性的遗憾,“很抱歉,最终配型结果显示不符合移植要求。HLA 位点匹配度不够,强行移植会有严重的排异风险。”
“你说什么?” 季星回猛地站起来,十万块的支票从里面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脚边,“不可能!你们不是说初步配型是符合的吗?怎么会突然不符合?”
“初步配型只是基础筛查,” 医生耐心解释,“最终的高分辨配型才是金标准。季先生的基因型和令郎存在关键位点差异,这是无法改变的。”季星回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指尖冰凉。听到 “不符合” 三个字时,他后背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悬空的茫然。后腰的穿刺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些被抽走的血,那些在酒店熬过的不眠之夜,那些强撑着对蒋亦行撒谎的瞬间 —— 原来都成了徒劳。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喻志伟显然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冲到医生面前,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是不是你们检查错了?再查一次!我有的是钱,你们再查十次!”
“喻先生请冷静。” 医生皱起眉,“配型结果是由第三方实验室复核过的,不会出错。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扩大骨髓库的搜索范围,或许能找到更合适的捐献者。”
喻志伟的脸色从通红变成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季星回,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是你搞的鬼,对不对?”季星回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没有。”他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场荒唐的交易,用最直接的方式,替他按下了终止键。喻志伟显然不信,他几步冲过来,伸手就要抓季星回的衣领,却被闻声赶来的护士拦住。“先生!这里是医院!” 护士厉声呵斥。喻志伟被拉开时,还在咬牙切齿地骂:“你这个白眼狼!我就知道你靠不住!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季星回看着他被护士半拖半劝地带出办公室,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慢慢站起身,后腰的伤口牵扯着疼,却比不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 有解脱,有疲惫,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庆幸。“季先生,” 医生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术后注意事项,“穿刺伤口要注意护理,避免感染。近期多补充营养,你的血红蛋白水平有点偏低。”
季星回接过纸,指尖抖了抖:“谢谢。”走出医生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看不到喻志伟的身影。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淡了些,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蒋亦行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蒋亦行发来的:“刚带爷爷做完检查,一切都好,你别担心。晚上给你打视频电话呀?”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他当时因为后腰太疼,只回了个 “好”,就匆匆睡了。季星回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蒋亦行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星回?忙完了?”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季星回鼻子突然一酸,那些强撑着的镇定轰然崩塌。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蒋亦行……”“怎么了?” 蒋亦行的语气立刻变得紧张,“声音怎么回事?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季星回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臂弯,“我…… 我骗了你。”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大概是蒋亦行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我在听。” 蒋亦行的声音很稳,像定心丸,“慢慢说。”
季星回闭着眼,声音带着哭腔,“我在医院。喻志伟找到我了,喻峣得了白血病,他逼我…… 逼我捐骨髓。”后腰的伤口还在疼,那些被威胁的恐惧,那些对蒋亦行的愧疚,那些在酒店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独,此刻都化作眼泪汹涌而出。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从喻志伟的短信,到医院的抽血,再到骨髓穿刺的剧痛,最后是刚刚那个 “不符合” 的结果。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只有蒋亦行平稳的呼吸声。等季星回哭得差不多了,蒋亦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吓人:“他在哪家医院?”
“我……” 季星回报出医院的名字,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别过来!蒋亦行,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蒋亦行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季星回莫名心慌,“我只是去接你回家。”
“可是喻志伟他……”“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试试。” 蒋亦行打断他,语气里的寒意透过听筒传过来,“季星回,站在原地别动,等我。”
电话被挂断了。季星回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光斑里,后腰的伤口好像不那么疼了。
阳光落在他手背上,带着久违的暖意。他突然想起蒋亦行小时候说过的话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就告诉我。”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这句话依然有效。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季星回抬头望去,蒋亦行穿着件黑色连帽衫,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看到季星回的瞬间,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大步冲过来,一把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疼……” 季星回被他勒得闷哼一声,后腰的伤口被牵扯到了。蒋亦行立刻松开些,却还是牢牢搂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带着心疼,还有浓浓的自责。季星回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没事。” 他哽咽着说,“真的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蒋亦行捧起他的脸,指腹擦过他苍白的脸颊,看到他手臂上的针眼时,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他抽了多少血?”“没…… 没多少。”蒋亦行没再追问,只是牵着他的手:“回家。”“可是喻志伟……”“不用管他。”
蒋亦行的语气很坚定,“从现在起,有我在。”他牵着季星回往外走,路过护士站时,护士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蒋亦行也没在意。走到医院门口,季星回看到蒋亦行停在路边的摩托车,还在微微发烫。“能坐吗?” 蒋亦行扶着他的腰,小心翼翼地问,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能。” 季星回点头,努力想笑一下,却没成功。蒋亦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摩托车的后座上,然后扶着季星回坐上去,再绕到前面跨上去,发动引擎。“抓紧我。” 他说。季星回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腰。摩托车驶离医院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突然觉得那些灰色的记忆,好像真的可以被甩在身后了。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蒋亦行的后背很宽,很结实,像座可以依靠的山。季星回把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突然觉得,不管配型成功与否,不管未来还有多少麻烦,只要能这样被他牵着,被他护着,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蒋亦行,” 他凑近蒋亦行的耳边,大声喊,“我想吃爷爷的糖醋排骨!”蒋亦行在前面低笑起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好,我们今晚就回江沙!”
摩托车拐过街角,阳光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季星回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突然觉得,“季星回” 这个名字,真的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