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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是一个人   季星回 ...

  •   季星回发现蒋亦行不对劲,是从他好几天不会消息开始的。
      初秋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季星回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 蒋亦行已经三天没回消息了。
      以前就算偶尔逃课,他也会提前跟季星回报备,要么是去打球,要么是帮家里看店,从没像现在这样,电话不接,消息也回得敷衍,只说 “有点事,晚点联系”。
      季星回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是蒋亦行喜欢的那种。
      上周两人去超市,蒋亦行还笑着说 “等天冷了就揣两颗在兜里,给你暖手”,怎么才过几天,就变得像隔着层雾?
      他去蒋家找过两次。第一次蒋妈妈开的门,眼眶红红的,说蒋亦行没回来;第二次是蒋陈微应的门,她叹了口气,说“我哥没在家。”
      季星回没多问。他看得出蒋家人眼底的疲惫,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霜。只是夜里躺在宿舍床上,总会想起蒋亦行最后一次跟他一起吃饭的样子 —— 那天蒋亦行扒拉着米饭,眼神飘忽,季星回夹给他的排骨,他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你是不是有心事?” 季星回当时问他。
      蒋亦行猛地回神,扯出个笑:“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 他伸手揉了揉季星回的头发,指尖却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过两天就好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蒋亦行,大概已经被什么事压得喘不过气了。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傍晚。
      季星回刚结束晚自习,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 “陈微” 两个字。他愣了一下才接起 —— 蒋亦行这个继妹,平时很少跟他们来往,性子安静得像株盆栽,说话总是怯生生的。
      “喂,是…… 季星回哥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夹杂着压抑的抽气声,“你能不能…… 能不能来一趟中心医院?我找不到我哥了……”
      季星回的心猛地沉下去:“陈微?你别急,出什么事了?蒋亦行怎么了?”“不是我哥…… 是我……” 陈微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前几天…… 割腕了,是我哥把我送到医院的…… 他这几天一直陪着我,昨天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得慢慢治…… 可是今天早上他就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
      季星回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割腕?心理医生?这些词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从没听说过陈微的事,蒋亦行半个字都没提过。“你在医院哪个病房?我现在过去。” 他抓起书包就往楼下跑,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赶到医院时,陈微正坐在病床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看到季星回,她眼圈立刻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星回哥……”“到底怎么回事?”
      季星回在她床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慢慢说。”陈微抽抽噎噎地讲了很久,那些被她藏在心里的委屈,像打开闸门的洪水,汹涌而出。
      陈微的爸爸,也就是蒋亦行的继父陈峻龙,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在家里,他永远是绝对的权威,说话像训下属,对陈微更是打压到了骨子里。考试考了第二,会被骂 “怎么不考第一”;跟同学起了争执,永远是 “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甚至连她喜欢画画,都会被撕碎画纸,骂她 “不务正业,浪费钱”。
      “我觉得喘不过气,” 陈微咬着嘴唇,眼泪砸在床单上,“家里的空气都是冷的,我每天放学都不想回去。那天晚上他又因为我作业错了两道题骂我,说我这辈子都没出息…… 我就想,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季星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他想起偶尔去蒋家时,总能看到陈微低着头坐在角落,陈峻龙一说话,她就会下意识地发抖。
      原来那不是胆小,是长年累月被压出来的恐惧。
      “我哥发现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微的声音发颤,“他抱着我往医院跑,路上一直在骂我傻,可我知道他在哭…… 他陪我做检查,跟医生说话的时候,背都是驼的,好像一下子累垮了……”
      心理医生的话印证了陈微的痛苦 —— 长期的精神压抑导致重度抑郁,需要药物治疗,更需要家庭环境的改变。
      蒋亦行那天下午就回了家,想跟父母好好谈谈。
      “然后呢?” 季星回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陈微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只听到客厅里吵架,我爸说我矫情,说我是故意找事,还说‘为什么别人不欺负你就欺负你’…… 我哥跟他吵起来了,后来就听到摔东西的声音,好像…… 好像打起来了……”季星回闭了闭眼,难怪蒋亦行那天晚上回来时,颧骨上有块淡淡的淤青,他问起时,只说是打球撞的。
      “我哥从那天起就没回过家,” 陈微抓住季星回的袖子,像抓住救命稻草,“他不上课,也不回医院,我偷偷问过护士,说看到他昨天早上就离开了,穿着件黑色的衣服,好像…… 好像去打工了。星回哥,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我害怕…… 我怕他出事……”
      季星回站起身,胸口像是堵着团滚烫的棉絮,又闷又疼。他终于明白蒋亦行这几天的反常了 —— 那些沉默,那些疲惫,那些躲闪的眼神,全是因为这些事。这个永远把 “没事” 挂在嘴边的人,把所有风雨都自己扛了,连一句求助都不肯说。
      “你别怕,我去找他。” 季星回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医院好好待着,按时吃药,我找到他就带他来看你。”走出病房时,走廊的灯光惨白。季星回拿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突然想起蒋亦行以前提过,他偶尔会去市郊的一个物流仓库兼职卸货,说那里工钱高。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时,司机都愣了一下:“那么偏的地方,晚上去不安全啊。”
      “没事,我找人。” 季星回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找到蒋亦行,找到那个把所有委屈都藏起来的傻瓜。车窗外的霓虹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厂房和仓库。
      季星回的心越来越沉,他仿佛能看到蒋亦行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扛着沉重的货物,汗水浸透后背的样子。
      这个总是把他护在身后的人,这次轮到他来找到了。出租车在物流仓库门口停下,季星回付了钱,站在夜风里。巨大的仓库亮着刺眼的白炽灯,能听到里面传来叉车运作的轰鸣声。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了进去。仓库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忙着搬箱子。季星回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心脏跳得飞快。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蒋亦行背对着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 T 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上面沾着几道灰痕。
      他正弯腰搬一个巨大的纸箱,动作有些吃力,后腰微微弓着,像是在忍受什么不适。季星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突然就红了。这个傻瓜。他怎么能,怎么能什么都不说。
      季星回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蒋亦行直起身,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蒋亦行手里还攥着打包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到季星回的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抓包的小孩,下意识地想把沾着灰的手往身后藏。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没喝水的干涩。
      季星回没说话,一步步走过去。仓库里的风带着纸箱的纸浆味,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在蒋亦行面前站定,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颧骨上那片已经泛黄的淤青 —— 比那天晚上看到的范围更大,边缘还带着淡淡的紫。
      “疼吗?” 季星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蒋亦行的身体僵了一下,别开脸想躲开,却被季星回捏住下巴,强迫着转回来。
      “季星回……” 他想说什么,却被季星回眼里的红血丝堵住了喉咙。那不是愤怒,是心疼,是密密麻麻的疼,像被针扎了无数个小孔,连呼吸都带着颤。
      “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星回的指尖滑到他手腕,那里有几道新的擦伤,沾着干涸的泥渍,“陈微的事,你跟他打架的事,你在这里打工的事…… 蒋亦行,你把我当什么了?”
      蒋亦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这是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 季星回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发颤的气音,“那我是谁?是你说‘有我在’的人,还是你打架时说要保护的人?还是说,这些话都是骗我的?”最后一句话像根刺,扎得蒋亦行猛地抬头。
      “不是!” 他攥住季星回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我从来没骗你!我只是……”他只是不想把季星回拉进这摊烂泥里。那个家现在像个盛满戾气的垃圾桶,陈峻龙的咆哮,母亲的眼泪,陈微的沉默,还有他自己无处发泄的怒火…… 他怕这些脏东西沾到季星回身上,怕把他好不容易暖起来的世界,再拖回过去的阴沟里。
      “只是什么?” 季星回盯着他的眼睛,“只是觉得我帮不上忙?还是觉得我会像当年一样,只会躲在你身后哭?”
      蒋亦行的手指松了松,眼里闪过一丝疲惫的自嘲。“我怕你担心。” 他低声说,“你已经被那些破事折磨够了,我不想…… 不想再让你跟着我难受。”季星回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 T 恤领口沾着的灰尘,看着他手背上还没愈合的小伤口 —— 这些天,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天打工,晚上可能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还要担心医院里的陈微。
      “蒋亦行,” 季星回踮起脚,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你记不记得在天台上,你说‘别怕’?”蒋亦行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现在轮到我说了。” 季星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怕,有我在。”
      蒋亦行的身体猛地一颤,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勒得季星回有点疼。他能感觉到蒋亦行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带着轻微的颤抖,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我没地方去了。” 蒋亦行的声音埋在他头发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回家要面对他的咆哮,回学校…… 我没心思上课。我想赚钱,带陈微走,带她去别的城市治病,可我一个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却像重锤敲在季星回心上。这个永远像小太阳一样的人,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脆弱,像迷路的小孩,连方向都找不到了。
      季星回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不是一个人。” 他说,“我跟你一起。”仓库的叉车轰隆隆地驶过,灯光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蒋亦行抱着他站了很久,直到呼吸渐渐平稳,才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你先回去,” 他把季星回往仓库外推,“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灰尘大。”
      季星回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拿起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纸箱。
      “这个重吗?” 他问。蒋亦行愣了愣:“你干什么?”“干活啊。” 季星回试着抱了抱,箱子沉得他胳膊都弯了,“你不是要赚钱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蒋亦行看着他较真的样子,眼眶突然又热了。
      “别闹了,” 他想把箱子抢过来,“这不是你该干的活。”“那什么是我该干的?” 季星回看着他,眼神清亮,“站在旁边看着你累垮?还是等你撑不住了再来说‘我帮你’?蒋亦行,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想起福利院的槐树下,蒋亦行流着鼻血说 “我照着你”;想起天台上,蒋亦行握着他的手说 “别怕”;想起医院走廊里,蒋亦行红着眼眶说 “我来晚了”。现在,该轮到他了。季星回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箱子往推车上挪。箱子磕在金属车架上,发出哐当的响声,震得他虎口发麻。蒋亦行最终还是没拦住他,只能走过来,帮他把箱子放稳。
      “轻点,别伤着腰。”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却没再赶他走。那天晚上,季星回跟着蒋亦行在仓库待到凌晨。
      他没干多少活,大部分时间都在给蒋亦行递水,帮他擦汗,在他搬重箱子时托一把。但蒋亦行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会跟他说这个仓库的老板有多抠门,说叉车师傅的技术有多差,说隔壁货架上的橘子罐头其实过期了还在卖。
      季星回就听着,偶尔应一声,看着蒋亦行说话时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心里那点堵着的闷意,渐渐散了。
      凌晨三点,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仓库。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清醒了不少。蒋亦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季星回身上,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汗味。
      “去医院看看陈微吧。” 季星回说。蒋亦行点点头,发动了停在路边的旧摩托车。季星回坐在后座,紧紧搂着他的腰。夜风掀起外套的衣角,带着远处早餐摊的面香味。
      “我明天去跟学校请假。” 季星回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找个离医院近的房子,方便照顾陈微。”自从季星回和喻峣的骨髓没有配对成功后,喻志伟就很少找他了,他相对来说轻松了一些。
      “不用请假,你好好上课。” 蒋亦行说,“我白天打工,晚上去医院,你有空就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就行。”季星回没反驳,只是把脸贴在他背上。
      “蒋亦行,” 他说,“不管陈峻龙怎么样,不管以后有多难,都别再一个人扛了,好不好?”摩托车驶过路口的红绿灯,蒋亦行的声音透过风声传过来,带着点含糊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好。”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季星回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突然觉得,就算前路再暗,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好像也能一步步走下去。
      毕竟,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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