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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就一个月而已 季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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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回在喻志伟住到第三周时,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梦里总有双眼睛盯着他,带着潮湿的雾气,像热带雨林里伺机而动的蛇。
这天傍晚他开锁进门,玄关的水晶灯突然亮了。喻彬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落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
“回来了。”男人抬眼,烟圈从他唇间漫出来,在空气中晕成模糊的形状。他刚从国外回来一周,身上总带着股冷杉与烟草混合的味道,像季星回在纪录片里见过的西伯利亚寒流。
季星回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泛白。他低着头换鞋,模仿着记忆里喻峣的样子,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嗯,今天放学早。”
这是喻志伟的安排。自从骨髓配型失败,喻峣的病情急转直下,需要长期住院治疗。喻家的生意伙伴都知道喻家有个“体弱的小儿子”,喻志伟怕露馅,便逼着季星回继续扮演喻峣,住在别墅里应付偶尔上门的访客。
只有喻彬是例外。这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哥哥,对“弟弟”表现出的亲近,远超寻常的兄弟情谊。
季星回刚上楼,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喻彬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烫得人发慌。“校服洗得发白了,”男人的声音贴着他耳根,“明天让张妈给你买新的。”
季星回猛地侧身躲开,书包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闷响。“不用了,”他垂下眼睑,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我穿旧的舒服。”
他记得蒋亦行说过,喻峣从小就怕这个哥哥。不是怕打骂,是怕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属于自己的藏品。
晚饭时喻彬坐在他对面,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格外清晰。男人突然开口:“下周带你去瑞士滑雪,医生说你需要多晒太阳。”
季星回握着汤匙的手一抖,热汤溅在虎口上,烫得他缩了缩。“我不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低下头,“我……我身体还没好利索。”
喻彬没说话,只是用银质的汤匙轻轻敲着碗沿,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像在审视一件出了瑕疵的工艺品。
接下来的几天,季星回开始找各种借口躲着喻彬。早上故意比他起得早,背着书包在花园里待到司机来接;下午放学绕路去医院看陈微,直到天黑透了才敢回别墅;晚上锁在房间里写作业,任凭喻彬在门外敲多少次门,都只说“不舒服想睡觉”。
他像只惊弓之鸟,总觉得喻彬的目光无处不在。那人会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门口,递来一杯温牛奶;会在他下楼时“恰好”站在楼梯转角;甚至有次他在花园里给蒋亦行打电话,转头就看见喻彬站在落地窗前,指间的烟明明灭灭。
“他今天又盯着我看了。”季星回蹲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声音发颤,“蒋亦行,我撑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微轻微的咳嗽声,蒋亦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再忍忍,我这边在跟律师谈,等陈微的监护权落实了,我们就走。”
季星回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觉得这别墅像个华丽的牢笼。
变故发生在周五晚上。季星回刚推开门,就看见喻彬坐在玄关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医院的病房,喻峣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脸色惨白如纸。
空气瞬间凝固了。季星回的书包“啪”地掉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其中一本摊开在喻彬脚边,封面上写着“季星回”三个字。
喻彬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演得累吗?”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弟弟躺在医院等死,你穿着他的衣服,住着他的房间,拿着他的东西,在我面前装了三个星期的乖孩子。”
季星回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以为我看不出?”喻彬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从不喝纯牛奶,你却每天早上都喝;他怕黑,睡觉从不锁门,你却把自己锁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还有这个,”男人弯腰捡起那本课本,指尖划过封面上的名字,“季星回,这才是你的名字,对吗?”
季星回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喻峣……”
“闭嘴!”喻彬突然厉声打断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他一把攥住季星回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查?”男人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带着烟草和愤怒的气息,“你以为我没发现你每天晚上都去医院?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多久?”
季星回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后腰撞到茶几角,疼得眼前发黑。他看着喻彬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怀疑他,是在确认他不是喻峣。
那些所谓的亲近,所谓的关心,不过是猎人在观察猎物的反应。
“喻志伟在哪?”喻彬的手指掐进他的肉里,眼神像要吃人,“他让你来骗我,是不是以为我还像小时候一样好糊弄?”
季星回的手腕传来钻心的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不知道……”他哽咽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喻彬冷笑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季星回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发出闷响。
男人弯腰捡起地上的课本,指着封面上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季星回,记住这个名字。从现在起,别再让我看见你披着他的皮,脏了我的眼。”
他把课本狠狠砸在地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玄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重锤敲在季星回的心上。
屋子的门被甩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灯都在摇晃。季星回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手腕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他看着散落一地的课本,看着那张掉在脚边的医院照片,突然捂住脸,像只终于挣脱了枷锁的困兽,无声地哭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季星回抓起手机,手指抖得连解锁密码都输不对。
他要去找蒋亦行。
他再也不要待在这里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沙沙响,季星回的行李箱被喻志伟的保镖拦在玄关,拉链上还挂着蒋亦行送他的平安符——那是用红绳编的,里面塞着片晒干的槐树叶。
“想走?”喻志伟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雪茄,烟雾缭绕了他半张脸,“季星回,你以为这场戏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季星回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喻彬已经知道了,再演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知道又怎么样?”喻志伟嗤笑一声,吐出个烟圈,“他现在忙着在董事会站稳脚跟,还没功夫管家里的破事。下个月的慈善晚宴,你必须以喻峣的身份出现——那些老股东只认喻家的脸面,少了这道程序,公司的资金链就得断。”
他把一份烫金请柬扔在茶几上,封面上印着喻峣的名字。季星回看着那三个字,胃里一阵翻涌。
“我不去。”他后退半步,声音发颤却带着决绝,“我已经帮你骗了三个星期,该还的早就还清了。”
“还清?”喻志伟猛地站起来,雪茄的烟灰掉在昂贵的地毯上,“你在福利院吃的饭,穿的衣,哪样不是喻家的钱?现在让你帮个小忙就想走?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踏出这扇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季星回的后背撞上冰冷的玄关柜,后腰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骨髓穿刺留下的印记,像个丑陋的勋章,时刻提醒着他这场交易的肮脏。
“你要是敢跑,”喻志伟逼近一步,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刀,“我就把你冒充喻峣的证据寄给蒋亦行。你说,他知道你为了钱,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卖掉,会怎么看你?”
季星回的呼吸猛地顿住,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这才是喻志伟真正的筹码。不是威胁他本人,而是拿蒋亦行来要挟。那个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小心翼翼护着他的少年,那个他拼了命也想守护的光,是他唯一的软肋。
“你卑鄙。”季星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却红得厉害。
“为了喻家,我不介意更卑鄙点。”喻志伟重新坐回沙发,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西装上的烟灰,“慈善晚宴结束,我给你五十万,放你走。到时候你想去哪就去哪,蒋亦行那边,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提。”
五十万。买断他最后一点尊严,买断他在这栋牢笼里多待一个月的时间。
季星回看着茶几上的请柬,金色的字迹在水晶灯下闪着刺眼的光。他想起蒋亦行在物流仓库里说的话:“等陈微好起来,我们就去南方,找个有海的城市。”
海风吹拂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喻志伟阴鸷的脸覆盖。
“我有条件。”季星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喻志伟挑眉:“你说。”
“我要见蒋亦行,”季星回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至少每周一次。你不能阻止我们联系。”
他必须确认蒋亦行是安全的,必须亲口告诉他“再等等”。否则,他怕自己撑不过这个月。
喻志伟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可以。但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别给我耍花样。”
行李箱最终被拖回了二楼的房间。季星回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突然觉得那灯光像极了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冰冷地照在他身上,让他无处遁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蒋亦行发来的消息:“找到住的地方了,离医院很近,明天带你来看。”
季星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他该怎么说?说自己被困在喻家别墅,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说他还要继续扮演那个叫“喻峣”的陌生人,去参加一场荒唐的晚宴?
最终,他只回了个“好”,后面加了个笑脸的表情。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修剪整齐的冬青丛。那些灌木被修剪成规规矩矩的形状,像极了被囚禁的自己。
一个月。
他在心里默默倒计时。
只要熬过这一个月,他就能回到蒋亦行身边了。
到那时,不管喻志伟说没说过,他都会把一切都告诉蒋亦行。哪怕会被厌恶,被唾弃,他也不想再用谎言,玷污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夜风穿过窗缝,带着一丝凉意。季星回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蒋亦行送他的平安符,硬硬的,像颗小小的、支撑着他走下去的石子。
再忍忍。
他对自己说。
就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