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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替我活下去 季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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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回是在慈善晚宴前三天知道消息的。
那天他刚换上喻峣的定制西装,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 —— 喻峣脖子细,这套衣服他穿总嫌紧。喻志伟的助理突然闯进房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找到了!喻总,配型成功了!捐献者同意手术了!”
季星回的手顿在领口,蝴蝶结散成一截松垮的缎带。
楼下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紧接着是喻志伟拔高的声音:“什么时候能手术?钱不是问题!”
“捐献者要求见您一面,说是…… 有条件。”
季星回站在二楼楼梯口,听着楼下的对话,指尖冰凉。他以为这场漫长的煎熬终于要结束了,可心脏却跳得异常慌乱,像预感到什么失控的事。
第二天下午,他被喻志伟强行带去了医院。不是去看喻峣,而是去见那个捐献者。
病房外的走廊铺着浅灰色地砖,光脚踩上去都觉得冷。喻彬站在窗前抽烟,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看到季星回,他只是瞥了一眼,没说话 —— 自从上次揭穿他后,两人就再没交流过,像活在同一空间的陌生人。
“来了。” 喻志伟拍了拍他的肩,力道重得像警告,“待会儿见了人,少说话。”
病房门被推开时,季星回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个女人,穿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眼角却有细密的纹路,手指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听到动静,女人猛地站起来,目光直直落在季星回身上。那眼神太复杂了,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种…… 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像针一样扎进季星回的心脏。
“陆女士,这是……” 喻志伟刚要介绍,就被女人打断了。
“你叫季星回,对吗?”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我是陆昭,是你的…… 妈妈。”
“妈妈” 两个字像惊雷,在季星回耳边炸开。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发飘,也吹乱了陆昭鬓角的碎发。
喻志伟和喻彬都愣住了。尤其是喻志伟,脸上的得意僵住,转而变成错愕:“陆女士,你说什么?”
陆昭没理他,只是盯着季星回,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当年…… 当年我没办法,家里不同意我未婚生子,我把你放在福利院门口那天,天还下着雨,你裹着蓝色的小被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被尘封的细节像潮水般涌来 —— 福利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襁褓里半露的小银锁,锁身上刻着个模糊的 “昭” 字。季星回一直以为那是福利院的旧物,原来……
“所以你捐骨髓,是为了他?” 喻彬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嘲讽,“用我弟弟的命,换你认回儿子的机会?”
陆昭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我捐骨髓,是因为峣峣也是无辜的,峣峣也是我的孩子。但我有条件 ——” 她看向喻志伟,一字一顿,“我要带星回走。你们不能再逼他做任何事,不能再用他的过去威胁他。”
喻志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陆昭,又看看脸色惨白的季星回,突然笑了:“有意思。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陆女士,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我有。” 陆昭从包里拿出份文件,拍在床头柜上,“喻氏集团五年前挪用慈善基金的证据,我手里还有备份。你要是不答应,明天这些就会出现在税务局的办公桌上。”
喻志伟的瞳孔骤缩。
季星回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亲妈?骨髓捐献者?要挟喻志伟的证据?这些事像碎片一样砸过来,拼凑出一个荒诞的真相 —— 原来他和喻峣的命运,早就被这层血缘悄悄绑在了一起。
“星回,” 陆昭朝他走过来,脚步放得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跟我走吧。我在南方找了份工作,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知道我欠你太多,我会一点点补回来的……”
她的手伸到一半,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眼里的期待和不安几乎要溢出来。季星回看着她,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福利院的冷床板,想起养父母家永远擦不干净的地板缝,想起蒋家饭桌上热腾腾的排骨,想起蒋亦行掌心的温度。这些年支撑他走下来的,从来不是 “妈妈” 这个模糊的称谓,而是那些实实在在的温暖。
可眼前这个女人,是生他的人。是那个在雨夜里把他放在槐树下,却又在十几年后,用自己的骨髓和勇气,换回他自由的人。
“我……” 季星回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他该跟她走吗?去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开始一段被 “补偿” 的人生?
那蒋亦行呢?
走廊的时钟滴答作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陆昭的眼泪还在掉,喻志伟的脸色阴晴不定,喻彬靠在墙上,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
季星回几乎是逃着离开那间病房的。陆昭的目光像温水,裹着化不开的期待,烫得他后背发紧。他沿着走廊快步走,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反而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 他得找个地方躲躲,至少别让自己立刻做出选择。
脚步停在喻峣的病房门口。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的监护仪规律地跳动着绿光,像某种沉默的呼吸。
他推开门时,喻峣正好醒着,侧脸对着窗户,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脖颈上,像层薄雪。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眼窝深陷,却在看清来人时,扯出个极淡的笑。
“是你啊。”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我还以为是护士。”
季星回关上门,走到病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个苹果,已经氧化得发褐,是昨天喻彬带来的。他拿起苹果,指尖触到冰凉的果皮:“想吃吗?我帮你削。”
喻峣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种奇异的审视。“哥……” 他轻声说,“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突然想,如果我是我,会不会活得轻松点?”
季星回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果皮在指尖断成一截。他没接话,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 “滴滴” 的轻响,衬得空气格外安静。
来之前,陆昭追出来拉住他,掌心沁着汗:“星回,别告诉他是我…… 等手术结束,一切稳定了再说。他现在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季星回当时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觉得荒谬 —— 两个被命运捆在血缘里的人,一个躺在病床上等骨髓,一个站在床边藏着真相,而那个手握钥匙的人,是他素未谋面的亲妈。
“喻志伟又逼你做什么了?” 喻峣突然问,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很亮,像看透了什么,“我哥说,你是被逼的。”
季星回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果肉的清甜混着消毒水味,有点怪。
“没什么。” 他避开喻峣的眼睛,看向窗外,“就是…… 来看看你。”
“看我能不能撑到手术?” 喻峣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自嘲,“医生说我情况不太好,就算找到合适的骨髓,成功率也只有一半。” 他顿了顿,转头盯着季星回,“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我从小就被他们安排着学这学那,连喜欢画画都被骂不务正业。现在躺在这儿,才发现那些东西根本不重要。”
季星回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陈微藏在枕头下的画纸,想起蒋亦行打球时肆意的笑,想起自己攥着玻璃弹珠蹲在福利院门口的夜晚。原来不管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少年人的迷茫和渴望,都是一样的。
“会好起来的。” 季星回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飘,“医生说找到了合适的骨髓,很快就能手术。”
喻峣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就算好起来,又能怎么样呢?” 他低声说,“还不是要被他们拉回那个家,继续当喻家的傀儡。”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画着圈:“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季星回愣住了:“羡慕我?”
“嗯。” 喻峣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你可以离开,可以叫季星回,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不像我,从被收养那天起,就被钉死在‘喻峣’这个名字里了。”
他看着季星回,突然认真起来:“如果…… 如果我没撑过去,你能不能…… 替我活一次?”
“替我去看看海,听说南方的海是蓝的;替我画一幅画,不用管好不好看;替我…… 尝尝真正为自己活的滋味。”
季星回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病床上这个和自己长得极像的少年,看着他眼里那片燃尽前的微光,突然明白了陆昭为什么要瞒着 —— 有些希望,知道得太早,反而会变成更重的枷锁。
他最终只是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苹果,重新削起来。果皮连成长条长长的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别想那么多。”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先把病养好。等你好了,我们…… 可以一起去看海。”
这是他第一次对喻峣说 “我们”。
喻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削苹果的侧脸,嘴角慢慢翘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监护仪的 “滴滴” 声里,仿佛也多了点活气。季星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在牙签上递过去。喻峣拿起一块,慢慢放进嘴里,果肉的清甜在病房里漫开。
“很甜。” 他说。
“嗯。” 季星回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替喻峣看海,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陆昭的期待。但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 不管是季星回还是 “喻峣”,不管是留在北方还是去南方,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 “替谁活”,而是能清清楚楚、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离开病房时,季星回在走廊里遇见了陆昭。她眼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却只是低声问:“他怎么样?”
“挺好的,” 季星回说,“吃了点苹果。”
陆昭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决定。两人并肩站了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些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三天后,我来接你。” 陆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季星回没回答,只是朝着电梯口走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蒋亦行发来的:“陈微今天画了只猫,说是像你。”
点开图片,屏幕上是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尾巴画得像根胡萝卜,却莫名透着股憨气。季星回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 那是季星回,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谁的期待,只是他自己。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