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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要走好不好 季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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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回攥着手机在医院楼下站了很久,屏幕上停留在和蒋亦行的聊天界面,打了又删的消息最终还是没发出去。他想告诉蒋亦行关于陆昭的事,想说说自己心里的挣扎,可指尖悬在键盘上,总觉得这些话在此时显得格外轻飘飘。
卷着秋雨打在脸上,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他刚转身想回病房,手机突然响了,是陈微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星回哥…… 你快来…… 爷爷他……”
季星回赶到蒋家时,老旧的单元楼被白幡裹着,冷风卷着纸钱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积着雨水的台阶上。蒋亦行跪在灵堂前,背影绷得像根快要折断的弦,黑色的孝服沾着泥渍,显然是从学校疯跑回来的。
灵堂正中央摆着蒋爷爷的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笑得眼睛眯成月牙,手里还攥着个没编完的竹篮。香烛燃得正旺,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像凝固的眼泪。季星回站在门口,看着蒋亦行伸手去碰爷爷的遗像,指尖在玻璃框上轻轻摩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始终没掉一滴泪。
“爷爷早上还说想吃你带的桂花糕。” 蒋亦行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说等你回来,要教你编新的竹篮,说上次那个太丑了。”
季星回的喉咙猛地哽住。他上周去看蒋爷爷时,老人还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抓着他的手说 “亦行这孩子嘴硬,心里比谁都热”,临走时塞给他满满一袋陈皮糖,糖纸在口袋里硌出温柔的形状。
蒋妈妈跪在旁边,早已哭成泪人,被亲戚扶着才能站稳。蒋亦行始终没回头,只是一遍遍地用袖子擦遗像上的灰,动作虔诚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直到天快黑时,吊唁的人渐渐散去,他才突然趴在灵前的蒲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季星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攥着爷爷生前常穿的蓝布衫,指缝里渗出的青筋像盘错的老树根。灵堂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蒋亦行苍白的侧脸,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夜里守灵时,季星回搬了张凳子坐在蒋亦行旁边。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白幡簌簌作响,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别家办喜事的热闹,衬得这里愈发冷清。
“小时候我总偷爷爷的糖吃,” 蒋亦行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每次都假装生气,转脸又把糖罐塞给我。有次我把他的竹篮全拆了,他拿着拐杖追我,却在我摔破膝盖时,比谁都紧张。”
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糖纸,里面包着颗化了又硬的陈皮糖:“这是他昨天塞给我的,说留着给你吃。”
季星回接过糖,指尖触到糖纸的褶皱,突然想起蒋爷爷总喊他 “子霖”,喊得那么亲切;想起老人把他编坏的竹篮摆在窗台上,说 “比亦行编的强多了”;想起每个冬夜,老人总会把温热的牛奶递到他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暖。
这些细碎的温暖,曾是他对 “家” 最真切的想象。
蒋亦行始终没哭,只是在烧纸钱时,火苗窜起来燎到他的指尖,他也浑然不觉。季星回伸手想拉他,却被他躲开,男人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像头困在绝境里的兽:“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早上给我打电话,说胸口闷,我以为是老毛病,让他先吃点药…… 我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要是……”
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季星回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突然明白有些悲伤是哭不出来的,它们像石头压在心上,堵得人连呼吸都觉得疼。
凌晨时,陆昭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催促:“星回,票我已经订好了,后天早上的飞机。”
季星回攥着手机走到门外,冷雨打在脸上,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往下淌。“陆昭,”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能不能…… 能不能再晚几天?”
“蒋亦行的爷爷去世了,” 他哽咽着说,“他现在…… 他现在只剩下我了。等把爷爷的丧事办完,我就跟你走,求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星回以为她不会同意,陆昭才轻轻 “嗯” 了一声:“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季星回站在雨里,看着灵堂透出的昏黄灯光,蒋亦行的身影在里面被拉得很长。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蒋爷爷蹲在院里教他们编竹篮,槐树落叶落在两人手背上,老人说 “过日子就像编竹篾,得慢慢缠,才能紧实”。
那时的风是暖的,阳光是亮的,蒋亦行总抢他的竹篾,被爷爷敲了手还咧着嘴笑。
季星回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转身往灵堂走。他走到蒋亦行身后,轻轻把手搭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蒋亦行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却慢慢把后背靠了过来,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支撑的地方。
季星回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他站着。灵堂里的烛火还在燃,门外的雨还在下,蒋爷爷的遗像在火光里温和地笑着。他突然觉得,去哪里,做什么,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他能站在这里,让蒋亦行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重要的是让那个总是把别人护在身后的少年,也能有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至于未来,至于南方的海,至于陆昭说的重新开始,就等这场雨停了,等蒋亦行眼里的红血丝褪了,等他们把爷爷送回长满槐树的故土,再慢慢想吧。
现在,他只想站在这里,守着这点微弱的烛火,守着身后这个把悲伤藏得很深的人。
就像很多年前,蒋亦行挡在他身前那样。
后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惨白的光落在灵堂的香灰上。季星回看着蒋亦行把爷爷的蓝布衫叠得整整齐齐,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珍贵的瓷器,突然想起福利院那棵老槐树。
去年秋天回去时,树干上多了道很深的疤,是被台风刮断的枝桠砸出来的。可今年春天,疤口周围照样冒出了新绿,嫩芽顶着去年的枯叶,照样活得热气腾腾。
“你看,” 季星回轻声说,指了指窗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竹篮,是他小时候编的,被蒋爷爷宝贝了这么多年,竹篮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爷爷说竹篮编得越久越结实,其实人也一样。”
蒋亦行没抬头,指尖抚过蓝布衫上的补丁 —— 那是他小时候调皮,用剪刀剪破的,爷爷舍不得扔,戴着老花镜缝了朵歪歪扭扭的槐花。
“小时候总觉得爷爷会一直陪着我们永远不会走。” 季星回望着遗像里的老人,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像觉得槐树永远不会落叶,檐篷永远不会漏雨。可其实啊,人就像槐树叶,春天冒出来,夏天绿得发亮,秋天黄了,冬天落了,都是定数。”
他想起陆昭说过,当年把他放在福利院门口,总觉得等自己站稳脚跟就能接他走,可一晃十几年,错过的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蒋亦行突然抓起一把纸钱,扔进火盆里。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眼底发红:“可我还没带他去看海。”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会去的。” 季星回蹲下来,看着火盆里蜷曲的纸灰被热气卷起来,“等把他送回江沙,我们带着他的竹篮去。海风吹过竹篮的声音,说不定就是他在笑呢。”
他想起蒋爷爷常说的话:“人死了不是真的走了,是换个地方看着你们。” 以前总觉得是哄小孩的话,此刻看着火盆里明明灭灭的光,突然就信了。
就像爷爷留在竹篮里的温度,留在糖罐里的甜,留在蒋亦行眉眼里的倔强,其实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别的样子,藏在时光的褶皱里,在某个下雨的夜晚,某个相似的场景里,突然冒出来,提醒你曾经被这样好好爱过。
天快亮时,第一缕晨光爬上灵堂的白幡。季星回看着蒋亦行把那颗化了又硬的陈皮糖放进爷爷的衣兜里,突然明白生命的逝去从来不是终点。
就像槐树的叶子落了,会变成泥土里的养分;就像竹篮旧了,却盛满了十几年的念想;就像爷爷走了,可他教的道理,给的温暖,早就顺着血脉,融进了他们往后的日子里。
蒋亦行站起身,往门外走。季星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脚印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带着晨露的清冽。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有早起的鸟儿落在槐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在说新的一天开始了。
原来所谓永恒,从不是谁能永远陪着谁。而是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糖,一起编过的竹篮,会变成心里的锚,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摸一摸,还是暖的。
殡那天刮了很大的风,卷着纸钱往天上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蒋亦行捧着爷爷的骨灰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黑色的孝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季星回走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突然想起小时候蒋爷爷总说:“亦行这孩子,看着野,心重。”
送葬的队伍渐渐散去,老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穿过空荡荡的堂屋,卷起地上的纸灰,落在蒋爷爷常坐的藤椅上。蒋亦行把骨灰盒放进早就备好的木箱里,里面垫着爷爷那件蓝布衫,角落里还放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竹篮。
“我去烧壶水。” 季星回轻声说,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
厨房的水缸还是满的,是蒋爷爷生前挑的最后一担水。季星回摸着冰凉的水缸壁,看着窗台上晒着的陈皮,突然想起老人总说 “陈皮要晒够三年才够味”,现在再也等不到那三年了。
他端着热水出来时,蒋亦行正蹲在院里的槐树下,用手刨着土。树根处有个小小的坑,是他们小时候埋玻璃弹珠的地方。
“喝点水吧。” 季星回把水杯递过去。
蒋亦行没接,只是盯着那个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时候总偷爷爷的钱买弹珠,藏在这里,以为他不知道。后来才发现,每次我埋完,他都会偷偷把钱塞回我书包。”
季星回在他身边蹲下,看着土坑里渗出的湿气,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练了无数次的话,在看到蒋亦行眼底的红血丝时,突然堵在了喉咙口。
“亦行,” 他吸了吸鼻子,指尖抠着地面的泥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蒋亦行转过头,眼里还带着没褪尽的悲伤,像蒙着层雾。“什么事?”
“找到喻娆的骨髓捐献者了,” 季星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 我妈妈。她叫陆昭,她说…… 想带我回南方。”
空气瞬间凝固了。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两人之间,发出沙沙的声响。蒋亦行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发颤,抓着季星回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你要走?”
季星回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她是我亲妈,” 他低着头,不敢看蒋亦行的眼睛,“当年她有苦衷…… 她说想补偿我,在南方给我找了学校,说……”
“那我呢?” 蒋亦行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头受伤的小兽,“爷爷走了,你也要走?那我怎么办?”
季星回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我不是……” 他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是因为喻峣家那些破事儿?” 蒋亦行的眼睛红得吓人,“还是因为…我?季星回,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的!” 季星回猛地抬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跟你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是我想走…… 我想试试…… 我想试试去南方的生活。”
他想起陆昭红着眼眶说 “我知道我欠你太多”,想起她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南方学校的资料,想起自己这些年对 “家” 的渴望。可这些话,在蒋亦行痛苦的眼神面前,突然变得像借口。
蒋亦行松开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地滑过他的手背。“什么时候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订了下周的票。” 季星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蒋亦行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往屋里走。他的背影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孤单,像被全世界遗弃了。
季星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天台上蒋亦行说的话:“不管你叫什么,我都认得你。” 原来认得,不代表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