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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是火 季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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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回看着蒋亦行走进屋的背影,那背影里的孤绝像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他蹲在槐树下,指尖抠着潮湿的泥土,那些关于南方的海、关于陆昭口中的“重新开始”,突然变得像褪色的旧照片,模糊又遥远。
他想起蒋亦行在天台上说“我找了你好多年”,想起物流仓库里那个被汗水浸透的黑色T恤,想起灵堂里那双死死咬着嘴唇的颤抖的肩。蒋亦行给的从来不是什么补偿,而是实实在在的温暖,是他攥着玻璃弹珠在福利院的夜晚里,唯一敢幻想的光。
“亦哥!”季星回猛地站起身,朝着屋里喊。
蒋亦行在堂屋门口停下,没回头,肩膀却绷得更紧了。
季星回快步跑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蒋亦行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我不走了。”季星回把脸埋在他后背,声音带着未褪尽的哽咽,却异常坚定,“我哪儿也不去。”
蒋亦行猛地转过身,眼里的红血丝像炸开的蛛网,抓着季星回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你说真的?”
“真的。”季星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妈妈,我认。但我想留在这儿,留在有你的地方。”
蒋亦行的嘴唇哆嗦着,突然把他狠狠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闷在季星回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说,我不走了。”季星回抬手回抱住他,感受着他胸腔剧烈的起伏,“我要陪你给爷爷守完头七,要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后面的话被蒋亦行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那吻带着咸涩的泪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狂喜,狠狠砸在季星回唇上,像场迟来的暴雨。
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两人脚边,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老院子里的阳光突然变得很暖,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季星回以为事情会就这样定下来。他会跟陆昭好好谈谈,告诉她自己的决定,哪怕她会生气,会失望。可他没想到,陆昭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你必须跟我走!”陆昭在电话里的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划破铁皮,“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以为捐骨髓是白捐的?你以为喻家那些事是那么好解决的?”
季星回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妈,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但我……”
“没有但是!”陆昭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这是你欠我的!当年你就该跟我走,现在必须补上!”
季星回的心猛地一沉。陆昭的语气太奇怪了,不像一个母亲在挽留孩子,反倒像在完成某种必须执行的命令。
“我不会跟你走的。”季星回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冷笑,像淬了毒的冰:“好,很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了。”
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季星回握着手机站在院里,阳光明明很暖,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接下来的两天,陆昭没再打电话,也没再来找他。季星回渐渐放下心来,以为她终于想通了。他和蒋亦行一起收拾爷爷的遗物,把那些编了一半的竹篾、晒了半干的陈皮、还有藏在床底的玻璃弹珠,一件件放进木箱里。
“等过了头七,我们去湿地公园吧。”蒋亦行把一颗蓝色弹珠塞进季星回手心,“芦苇应该还没谢。”
“好啊。”季星回笑着点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弹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出事那天是头七的前一晚。季星回和蒋亦行在老院子里守着,蒋妈妈去医院陪陈微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蒋亦行在厨房煮面,季星回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着爷爷的遗像发呆。
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煤油烟。
季星回猛地站起来,循着味道走到西厢房——那是蒋爷爷以前放杂物的地方,现在堆着些旧家具和爷爷的竹篾。窗户缝里冒出黑烟,火舌舔着窗纸,发出“噼啪”的声响。
“蒋亦行!着火了!”季星回的声音都在发抖,转身就去拉门。
“别碰!”蒋亦行端着面从厨房跑出来,看到火光脸色骤变,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快去找灭火器!”
浓烟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季星回在院里翻找灭火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墙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陆昭,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季星回的心脏骤然缩紧。
是她。
“找到了!”季星回抱着灭火器冲回来时,西厢房的门已经被烧得变形,火舌卷着黑烟窜上房梁,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里,隐约能听到竹篾爆裂的脆响。
蒋亦行正用湿毛巾捂着嘴,试图踹开房门抢救里面的木箱——那里面放着爷爷的骨灰盒。
“别进去!”季星回嘶吼着扑过去,一把将他拽回来。房梁上烧断的木椽“轰隆”一声砸在门口,火星溅了他们一身。
“爷爷的骨灰!”蒋亦行红着眼想挣脱,声音被浓烟呛得嘶哑。
浓烟像张湿棉被压下来,蒋亦行刚要冲过去拉季星回,喉咙里突然灌进一大口滚烫的烟,剧烈的呛咳让他弯下腰,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视线模糊间,他看见季星回正伸手去够那个嵌在火里的木箱——爷爷的骨灰盒就在里面。
“别碰!”蒋亦行嘶吼着往前扑,可还没迈出去半步,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横梁烧断了。
黢黑的木头带着火星轰然砸落,正好横亘在两人之间,掀起的热浪燎得人皮肤发疼。蒋亦行被气浪掀得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那道横梁像道生死线,把他和季星回隔在两边。
“季星回!回来!”他扑过去想搬开横梁,可那木头重得像座山,指尖刚碰到就被烫得缩回手,焦糊的味道钻进鼻腔。
季星回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眼里跳跃,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他没说话,只是对着蒋亦行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毅然决然地冲进了熊熊燃烧的西厢房。
“不要!”蒋亦行的声音劈了叉,他疯了似的用脚踹横梁,皮鞋跟都踹掉了,木头却纹丝不动。浓烟从横梁下的缝隙钻过来,呛得他肺都要炸开。
他看见季星回抱起那个烧得焦黑的木箱,转身想冲出来。可就在这时,整个屋顶突然往下一沉,无数燃烧的瓦片和木椽像暴雨般砸落。
“轰隆——”
震耳欲聋的坍塌声里,蒋亦行看见那片火光彻底吞没了季星回的身影。
世界瞬间安静了。
蒋亦行保持着踹横梁的姿势,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眼前那片冲天的烟尘,像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把他的季星回吞得一干二净。
“星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横梁还在冒烟,火舌舔着他的裤脚,烫得钻心,可他像没知觉似的。刚才季星回回头看他的眼神,像根烧红的铁丝,狠狠扎进他心脏,转着圈地拧。
不是说好不走了吗?
蒋亦行突然跪倒在横梁前,手指抠着滚烫的木头,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他看着那片被砖瓦砾覆盖的废墟,看着偶尔窜起的火星,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的狼崽在暗夜里悲鸣。
眼泪终于决堤,混着脸上的烟灰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黑水流。他想冲进去,可那堆坍塌的砖瓦像座坟墓,死死堵着所有生路。
原来“认得”不仅留不住,连多看一眼都是奢望。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陆昭疯了似的冲进来,头发散乱,米白色的针织衫被火星烫出好几个洞。她看到坍塌的西厢房,看到跪在废墟前浑身发抖的蒋亦行,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季星回!”
她扑到废墟前,想去搬那些碎瓦,却被烫得缩回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星回!妈妈错了!你出来啊!妈妈再也不逼你了!”
她的哭喊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带着毁灭天地的悔恨,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鸟雀。蒋亦行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在看一个凶手。
陆昭被他看得一哆嗦,哭声突然卡住,随即又爆发出来,比刚才更凄厉:“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出来好不好?妈妈带你回家……我们回南方……”
可废墟里只有噼啪作响的余烬,没有任何回应。
蒋亦行慢慢站起身,膝盖在地上磨出两道血痕。他没看陆昭,只是一步一步走向那堆还在冒烟的瓦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些滚烫的砖块,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然后猛地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心脏像是被生生剜掉一块,风从伤口灌进去,吹得五脏六腑都疼。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喊,会冲上去撕碎那个女人,可最终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废墟里的烟渐渐散了,露出焦黑的梁木和扭曲的铁丝。季星回冲进去时的身影,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印,再也找不到了。
蒋亦行望着那片狼藉,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听得陆昭浑身发冷。
“季星回,”他对着废墟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过不走的。”
风吹过光秃秃的槐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没有人回答。
消防车呼啸而来时,西厢房已经烧得只剩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