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旧事重提 天台上的 ...
-
天台上的风渐渐沉了下去,季星回攥着那枚刻字的硬币,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的弧度,突然低声开口:“季星回。”蒋亦行正弯腰去捡滚远的篮球,闻言动作一顿,回头时眼里带着茫然:“什么?”“我的名字,” 季星回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旧书页上的灰尘,“秦子霖是那一家给我起的。那个妈说,是‘亲子临’的意思,盼着亲生的孩子能降临。”蒋亦行手里的篮球 “咚” 地砸在地上,弹起的弧度里裹着夜风的凉意。他张了张嘴,那些堵在喉咙口的疑问突然有了形状 —— 为什么他总对 “家” 这个字格外敏感,为什么他吃蒋家的饭时总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为什么他被养父母送回孤儿院时,连哭闹都不敢大声。原来从一开始,那个名字就藏着倒计时的钟。季星回被领走那年七岁,福利院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个男人蹲下来跟他握手,说以后就叫他秦子霖,家里有漂亮的房间和吃不完的零食。他当时怯生生地跟着走,回头时想扒着铁门,像只被丢下的小狗。新家在老城区的单元楼,三楼,阳台种着月季。养父母一开始对他不算坏,会给他买新衣服,会在饭桌上问他在学校的事。但季星回总觉得浑身发紧,走路不敢踩地板缝,吃饭不敢发出声响,夜里蜷在小床上。后来,他去了蒋亦行的小学,两人成了同班同学,还是邻居。开学第一天,季星回抱着书包站在教室后门,被几个男生推搡着撞翻了课桌。铅笔盒摔在地上,里面的橡皮滚得到处都是,有人踩着他的作业本起哄:“看啊,没人要的野孩子。”季星回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抠着书包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在这时,蒋亦行像颗小炮弹冲过来,一把将带头的男生掀翻在地上:“嘴放干净点!他是我照着的!”那是蒋亦行第一次为他打架,鼻子被打出血,却梗着脖子瞪人,直到把那群人吓跑。他用袖子擦了把鼻血,从兜里掏出颗奶糖塞进秦子霖手里,糖纸皱巴巴的,是他攒了三天的零花钱买的。“以后他们再欺负你,就告诉我。” 蒋亦行吸着鼻子说,鼻尖红红的,像只愤怒的小兽。季星回捏着那颗奶糖,糖纸的塑料味混着蒋亦行身上的汗味,竟让他莫名安下心来。养父母工作忙,常常把季星回一个人丢在家里。早上给他留十块钱买早饭,晚上回来时菜已经凉透。有天放学,季星回站在楼下摸了摸口袋,才发现早上的钱不小心弄丢了。他抱着膝盖蹲在单元门口,看着别家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肚子饿得咕咕叫。“你怎么不上去?” 蒋亦行背着书包跑过来,校服拉链歪在一边。季星回摇摇头,没说话。蒋亦行盯着他发白的嘴唇看了会儿,突然拉起他的手就往自家单元跑:“我爷爷今天炖了排骨,带你蹭饭去!”蒋爷爷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见了季星回,眼睛笑成了月牙:“是子霖啊,快坐快坐,爷爷给你盛汤。”蒋家的饭桌总是热热闹闹的。蒋爷爷会给季星回夹排骨,说 “正在长身体,多吃点”;蒋亦行会抢他碗里的青椒,说 “这个你不爱吃,我替你解决”;蒋妈妈虽然话少,却总在他吃完一碗饭时,默默把电饭煲推过来。那是秦子霖第一次知道,原来吃饭时是可以大声说话的,原来有人会记得你不爱吃青椒,原来 “家” 的味道是排骨汤混着米饭的香气。从那以后,秦子霖去蒋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养父母又加班,有时是他故意磨蹭到晚饭时间,蒋亦行总会在楼下喊他:“秦子霖,我妈做了鱼香肉丝!”蒋爷爷总说:“子霖这孩子,看着就老实,不像亦行那么野。” 他会把藏在橱柜里的干偷偷塞给秦子霖,还教他用竹篾编小篮子。秦子霖的手指笨,编出的篮子歪歪扭扭,蒋爷爷却宝贝似的摆在窗台上,说 “比亦行编的强多了”。学校里的欺负从没断过。有人笑他是抱来的孩子,有人在他书本上画小乌龟,还有人趁他去厕所时,把他的书包扔进垃圾桶。每次都是蒋亦行替他出头,拳头挥得又快又狠,身上添了不少伤,却从不跟季星回抱怨。有次两人打完架,蹲在操场角落的梧桐树下。季星回用衣角给蒋亦行擦脸上的灰,看着他胳膊上的淤青,眼泪突然掉了下来:“都怪我……”“哭什么?” 蒋亦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妈说了,保护朋友是英雄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玻璃弹珠,是季星回被领走那天给他的那颗,“你看,我还留着这个。以后不管你叫什么,我都认得你。”季星回把脸埋在他校服后背,闻着上面淡淡的肥皂味,突然觉得,就算没有 “亲子临” 的名字,就算养父母的家再冷清,只要有蒋亦行在,好像也没那么难挨。他开始盼着放学,盼着蒋亦行喊他去吃饭,盼着蒋爷爷把温热的牛奶递到他手里。那些细碎的温暖像拼图纸,一点点拼凑出他对 “家” 的全部想象。变故是在他九岁那年冬天来的。养母的肚子渐渐大起来,家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他们不再问他学校的事,饭桌上的排骨总往养母碗里夹,夜里他偶尔会听到养父母在客厅吵架,声音压得很低,却能听清 “负担”“送人” 之类的词。季星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开始更用力地讨好,帮养母擦桌子,帮养父捶背,吃饭时把碗里的肉全挑出来,说自己不爱吃。可养母看他的眼神,还是越来越淡,像结了冰的湖面。蒋亦行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你最近怎么总不说话?” 有天放学,蒋亦行把他堵在巷口,“是不是你爸妈又骂你了?”季星回摇摇头,却在转身时被蒋亦行抓住手腕。他的手很凉,蒋亦行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校服口袋里,那里暖和得像揣着个小太阳。“不管出什么事,你跟我说。” 蒋亦行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得不像个孩子,“我不会不管你的。”季星回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想告诉蒋亦行,他可能要回福利院了,可能再也不能去他家吃排骨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 “嗯”。他不敢说。他怕这仅存的温暖也会被收回,怕蒋亦行知道他连 “秦子霖” 的名字都守不住,会觉得他没用。被送回福利院那天,下着小雨。养父开车,养母坐在副驾驶,全程没人说话。秦子霖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他来时的那个小书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蒋亦行送他的那颗玻璃弹珠。福利院的铁门越来越近,他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蒋亦行在楼下喊他:“子霖,下午放学去我家吃饺子!” 他当时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秦子霖,” 养父在福利院门口停下车,声音很平静,“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你弟弟妹妹还小,家里实在顾不上你。”养母转过头,递给她一个红包:“这是给你的,听话。”季星回没接,也没说话。他看着养父母的车消失在雨雾里,车尾灯像两颗冰冷的星子。孤儿院床头的卡片上,季星回。他摸着那三个字,突然想起蒋爷爷总喊他 “子霖”,喊得那么亲切;想起蒋亦行打架时喊他 “我兄弟”,喊得那么响亮。那天晚上,他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手指反复摩挲着那颗玻璃弹珠。弹珠里的花纹像片小小的星空,可他知道,属于秦子霖的那片星空,已经碎了。后来他听说,养母生了个对双胞胎,大摆宴席。蒋亦行去他家找过好几次,都被养父说 “不认识这个人” 挡在了门外。再后来,蒋亦行搬家了,秦子霖的名字彻底成了没人提起的过去。天台上的风更凉了,蒋亦行把运动外套往季星回身上裹了裹,突然开口:“我就说我没记错,你小时候总爱把肉挑出来。” 他挠挠头,声音有点涩,“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爱吃。”季星回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眼眶慢慢热起来。原来蒋亦行不仅记得他挑肉馅的怪癖,还记得那个叫秦子霖的男孩,记得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所有委屈。那些被丢弃的名字,被辜负的期待,被打碎的星空,原来一直有人替他收着。就像此刻攥在掌心的硬币,就算磨得发亮,刻在上面的 “回” 字,依然清晰。蒋亦行的手指攥紧了季星回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点怕他跑掉的急切。他低头看着季星回手里的硬币,月光落在那枚圆片上,刻着的 “回” 字像粒种子,在夜色里发了芽。“季星回,” 蒋亦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齿间,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出点温度来,“比秦子霖好听。”季星回愣了愣,抬头时撞进蒋亦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了刚才的茫然,只剩翻涌的情绪,像涨潮的海,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我搬家那年,翻遍了福利院的槐树。” 蒋亦行突然说,声音有点哑,“我妈说你被接走了,我不信,天天放学绕路去老城区。三楼的月季谢了又开,我扒着阳台栏杆喊‘秦子霖’,喊到嗓子冒烟,屋里也没人应。”他顿了顿,抬手擦掉季星回眼角的湿意,指尖带着运动后的热意:“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把你送回去了。我跟我爸吵了三天,绝食抗议,他才松口带我去福利院。院长说你改回原名了,叫季星回,已经被安排去了新的城市上学。”季星回的呼吸猛地顿住。“我找了你八年。” 蒋亦行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高中每个假期都去不同的城市,拿着你小时候的照片问。我妈总说我疯了,可我知道,你肯定在等我找你。”篮球还在地上滚,发出单调的 “咚咚” 声,像敲在两人心尖上的鼓点。季星回攥着硬币的手指突然松了劲,硬币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转了几个圈,最后停在蒋亦行脚边。蒋亦行弯腰捡起来,把硬币塞进季星回掌心,再用自己的手裹住他的,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带着常年打球的薄茧,却烫得惊人,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温度,一次性都补回来。“那个名字不好,” 蒋亦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季星回才是你。是会在槐树下给我擦伤口的季星回,是吃排骨会把脆骨留给我的季星回,是…… 我找了八年的季星回。”季星回的喉咙突然哽住,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不安、想念,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涌了上来。他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不是那个名字的附属品,他是季星回,是蒋亦行放在心尖上找了八年的人。他突然扑过去,把脸埋在蒋亦行胸口,像小时候那次一样。蒋亦行身上的味道变了,没了淡淡的肥皂味,换成了清爽的洗衣液香,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却依然让他安心。“蒋亦行,” 季星回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蒋亦行笑着,声音却有点抖,他抬手抱住季星回的背,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我可是要当英雄保护你的人,怎么能丢了我的…… 朋友。”最后两个字说得有点迟疑,像是在斟酌更合适的词。季星回却笑了,眼泪掉在蒋亦行的 T 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想起小时候那颗皱巴巴的奶糖,想起蒋爷爷偷偷塞给他的饼干,想起梧桐树下那颗藏着星空的玻璃弹珠。原来那些温暖从不是错觉,而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证据。风好像不那么凉了,天台的灯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蒋亦行低头,看见季星回耳尖红了,像熟透的樱桃。“明天去我家吃饭吧。” 蒋亦行突然说,“我爷爷还总念叨你,说好久没见‘子霖’了,要给你炖排骨。”季星回抬头,眼里还蒙着水汽:“他…… 还记得我?”“怎么不记得?” 蒋亦行捏了捏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我爷爷总说,当年那个吃饭不敢吧唧嘴的小不点,现在该长很高了,他去年还编了个竹篮,说等找到你,就给你装新摘的枇杷。”季星回的眼眶又热了。原来他以为早已破碎的星空,其实一直有人替他好好收着,缝缝补补,等他回来。“对了,” 蒋亦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季星回手里,“这个给你。”是颗玻璃弹珠,和当年那颗一模一样,里面的花纹像片小小的星空,只是被磨得更亮了。“那颗被我弄丢了,” 蒋亦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是我找遍了整个旧货市场淘来的,跟原来的几乎一样。”季星回捏着那颗弹珠,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却好像有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开,熨帖了所有的褶皱。“蒋亦行,” 他轻声说,嘴角扬起个浅浅的弧度,是这些年最放松的模样,“明天我想去看看蒋爷爷。”“好啊。” 蒋亦行笑起来,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他肯定高兴坏了。对了,我妈做的鱼香肉丝,还是你小时候爱吃的甜口。”季星回点点头,看着远处的灯火。那些灯火不再是别人家的温暖,而是真真切切在等他回去的光。天台的风还在吹,却带着点暖意了。蒋亦行牵着他的手,慢慢往楼梯口走。篮球被他一脚勾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整个少年时代的月光。季星回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觉得,“季星回” 这个名字真好。不是谁的期盼,不是谁的倒计时,只是他自己。是会被蒋亦行记住,会被好好珍藏,会有地方可回的,季星回。至于秦子霖,就让他留在那年的槐花里吧。反正他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星空,而那颗星,正牢牢攥着他的手,再也不会放开了。夜风卷着天台角落的灰尘掠过脚踝,季星回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蒋亦行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块浅褐色的疤 —— 是小时候替他抢书包时被钉子划破的,这么多年竟还清晰。“在想什么?” 蒋亦行晃了晃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得让人心头发软。季星回摇摇头,目光越过栏杆望向远处的霓虹。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像他这些年悬着的心。被认回的这几个月像偷来的时光,蒋家的饭桌永远冒着热气,蒋爷爷总会把剥好的橘子塞给他,蒋妈妈洗好的草莓永远是最大最红的那盘,而蒋亦行…… 蒋亦行的存在本身,就是照亮他整个青春期的光。可越温暖,越怕失去。就像小时候捧着蒋亦行给的奶糖,总舍不得立刻吃,怕甜味化得太快。他现在就像揣着块快要融化的糖,既贪恋舌尖的甜,又惶惶不安地盯着糖纸边缘颗皱巴巴的奶糖,想起蒋爷爷偷偷塞给他的饼干,想起梧桐树下那颗藏着星空的玻璃弹珠。原来那些温暖从不是错觉,而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证据。风好像不那么凉了,天台的灯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蒋亦行低头,看见季星回耳尖红了,像熟透的樱桃。“明天去我家吃饭吧。” 蒋亦行突然说,“我爷爷还总念叨你,说好久没见‘子霖’了,要给你炖排骨。”季星回抬头,眼里还蒙着水汽:“他…… 还记得我?”“怎么不记得?” 蒋亦行捏了捏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我爷爷总说,当年那个吃饭不敢吧唧嘴的小不点,现在该长很高了,他去年还编了个竹篮,说等找到你,就给你装新摘的枇杷。”季星回的眼眶又热了。原来他以为早已破碎的星空,其实一直有人替他好好收着,缝缝补补,等他回来。“对了,” 蒋亦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季星回手里,“这个给你。”是颗玻璃弹珠,和当年那颗一模一样,里面的花纹像片小小的星空,只是被磨得更亮了。“那颗被我弄丢了,” 蒋亦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是我找遍了整个旧货市场淘来的,跟原来的几乎一样。”季星回捏着那颗弹珠,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却好像有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开,熨帖了所有的褶皱。“蒋亦行,” 他轻声说,嘴角扬起个浅浅的弧度,是这些年最放松的模样,“明天我想去看看蒋爷爷。”“好啊。” 蒋亦行笑起来,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他肯定高兴坏了。对了,我妈做的鱼香肉丝,还是你小时候爱吃的甜口。”季星回点点头,看着远处的灯火。那些灯火不再是别人家的温暖,而是真真切切在等他回去的光。天台的风还在吹,却带着点暖意了。蒋亦行牵着他的手,慢慢往楼梯口走。篮球被他一脚勾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整个少年时代的月光。季星回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觉得,“季星回” 这个名字真好。不是谁的期盼,不是谁的倒计时,只是他自己。是会被蒋亦行记住,会被好好珍藏,会有地方可回的,季星回。至于秦子霖,就让他留在那年的槐花里吧。反正他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星空,而那颗星,正牢牢攥着他的手,再也不会放开了。夜风卷着天台角落的灰尘掠过脚踝,季星回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蒋亦行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块浅褐色的疤 —— 是小时候替他抢书包时被钉子划破的,这么多年竟还清晰。“在想什么?” 蒋亦行晃了晃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得让人心头发软。季星回摇摇头,目光越过栏杆望向远处的霓虹。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像他这些年悬着的心。被认回的这几个月像偷来的时光,蒋家的饭桌永远冒着热气,蒋爷爷总会把剥好的橘子塞给他,蒋妈妈洗好的草莓永远是最大最红的那盘,而蒋亦行…… 蒋亦行的存在本身,就是照亮他整个青春期的光。可越温暖,越怕失去。就像小时候捧着蒋亦行给的奶糖,总舍不得立刻吃,怕甜味化得太快。他现在就像揣着块快要融化的糖,既贪恋舌尖的甜,又惶惶不安地盯着糖纸边缘渗出的黏腻。“下去吧,风大了。” 蒋亦行把他往楼梯口带,运动外套的袖子滑下来,盖住两人交握的手,形成个小小的温暖的茧。季星回被他牵着走,脚步放得很慢。水泥台阶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串没有尽头的省略号。他突然很想数台阶,数到一百级时就问蒋亦行,能不能明天陪他去福利院看看那棵老槐树;数到两百级时就说,其实他偷偷学了做蒋亦行爱吃的可乐鸡翅;数到三百级时…… 也许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被他牵着就好。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数到第十七级时,蒋亦行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是不是累了?”温热的呼吸拂在额前,季星回猛地抬头,撞进蒋亦行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有化不开的温柔,像冬日晒透的棉被。“没...” 季星回低下头,耳尖发烫,“就是想走慢点。”蒋亦行没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画着圈。“明天没课,” 他突然说,“带你去湿地公园?听说那里的芦苇荡开花了。”“好。” 季星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他突然觉得,就算这温暖真的有消散的一天,至少此刻的怀抱是真的,蒋亦行的心跳是真的,明天的芦苇荡也是真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