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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台的风   圣英中 ...

  •   圣英中学的银杏叶落了三茬时,季星回已经能熟练地系好温莎结。
      他学会了在课堂上用喻峣式的语调回答问题,学会了用三根手指捏着茶杯喝茶,甚至学会了在走廊里遇见老师时,微微颔首的弧度都和照片里的喻峣分毫不差。只有在深夜整理书包时,指尖触到内衬口袋里那张被磨得发毛的便利贴,才会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有过一个画得很丑的笑脸。
      这天下午的体育课,他借口肚子疼留在教室。刚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就看见操场铁丝网外的香樟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蒋亦行穿着原来学校的校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正仰头往教学楼这边望。他好像长高了些,额角的淤青早就消了,只是下颌线比以前更清晰,站在初冬的风里,像棵倔强的野草。
      季星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慌忙往课桌底下缩。
      他转学过来三个月,蒋亦行的消息像断了线的风筝。吕迪偶尔会在微信上发几句消息,说蒋亦行因为打架被记了过,说篮球赛他们拿了亚军,说大家都很想他。他每次都只回 “谢谢”,像个礼貌却疏离的陌生人。
      可此刻,那个只存在于文字里的人,就站在墙外。
      下课铃响时,季星回看见蒋亦行从书包里掏出个面包,蹲在树底下啃。他啃得很急,面包屑掉了满身,眼睛却始终盯着教学楼的出口。阳光穿过香樟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只等待主人的小狗。
      季星回的手指攥紧了校服下摆。他该走的,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可脚像被钉在原地,挪不动半步。
      直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教室,蒋亦行还在树底下。季星回深吸一口气,抓起外套往外跑,在下楼梯时差点摔一跤。
      “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铁丝网内,声音发颤。
      蒋亦行猛地站起来,面包从手里掉下去,沾了满地黄叶。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和记忆里那个冻得发抖的男孩重合在一起:“我托圣英的小学同学打听了,说你每周三下午有体育课。”
      “你……”
      “我翻了三次墙才摸到你们学校的布局,” 蒋亦行没等他说完,就从书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隔着铁丝网递过来,“我妈做的排骨汤,热的,你趁热喝。”
      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汤洒出来,烫得蒋亦行 “嘶” 了一声。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把油渍蹭得满脸都是。
      季星回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在圣英的三个月,他喝的汤永远是恒温的,用银质的勺子舀着,连温度都被精确控制着,可从来没有哪口汤,像此刻洒在蒋亦行手背上的这点,烫得他心口发疼。
      “你快走,” 季星回推回保温杯,声音发紧,“要是被我爸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蒋亦行的手还红着,却固执地把保温杯往他怀里塞,“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吕迪说你微信都不回,刘鹏铭猜你是不是被你爸关起来了 ——”
      “我很好。” 季星回打断他,刻意板起脸,“圣英很好,老师同学都很好,你别再来了。”
      蒋亦行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看着季星回身上笔挺的校服,看着他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突然笑了笑:“也是,圣英当然好。不像我们,上周月考,全班倒数第五的位置还空着呢,大家都说是给你留的。”
      季星回的手指掐进掌心。他知道蒋亦行说的是玩笑话,可每个字都像针,扎得他喘不过气。
      “我要走了。” 他转身想跑,却被蒋亦行拽住了袖子。
      “我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 蒋亦行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委屈,“那天在圣英门口,你说不认识我,是因为你爸在旁边,对不对?你转学,也是被逼的,对不对?”
      季星回猛地回头,撞进蒋亦行亮晶晶的眼睛里。那里面有太多的执拗和相信,像小时候泳池里的光,让他不敢直视。
      “我……”
      “跟我走。” 蒋亦行突然抓住他的手,往铁丝网的另一头跑,“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翻墙出去。”
      季星回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被他拖着跑。风灌进领口,带着香樟叶的味道,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小混混围堵的巷口,蒋亦行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往前冲,明明自己跑得比他还急,却嘴里喊着 “别怕”。
      铁丝网的尽头有段矮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蒋亦行先翻上去,再弯腰伸手拉他。季星回踩着砖缝往上爬时,新校服的裤脚被勾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秋裤 —— 那是福利院院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圣英定制的羊毛裤暖和多了。
      “抓紧了!” 蒋亦行的手很烫,攥得他手腕发疼。
      落地时,季星回没站稳,摔进蒋亦行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听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突然就不想起来了。
      “你怎么跟个姑娘似的?” 蒋亦行笑着揉他的头发,指腹蹭过他的耳垂,“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穿过三条街,钻进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的墙皮掉了一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电梯间的灯忽明忽灭。蒋亦行熟门熟路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带着他往顶楼爬。
      天台上堆着些旧家具,有个掉了腿的沙发,还有个瘪了的篮球。风很大,吹得两人头发乱飞,却能看见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把云染成了橘子色。
      “我经常在这待着,” 蒋亦行递给季星回一瓶可乐,“我妈骂我打球晚归的时候,就躲在这喝可乐。”
      季星回拧开瓶盖,气泡涌上来,呛得他咳嗽。蒋亦行拍着他的背笑,笑完了又突然沉默,盯着远处的夕阳发呆。
      “你知道吗?” 蒋亦行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那天你说不认识我,我以为是真的。我回家把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
      季星回的手猛地一颤,可乐洒在裤子上。
      “我翻了一晚上,” 蒋亦行转过头,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突然想起来,你小时候怕黑,走夜路总抓着我的衣角;你吃包子总把肉馅挑出来,说太腻;你背课文总记不住结尾,每次都偷偷掐我胳膊提醒你…… 这些我都记得,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季星回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在圣英的三个月,他每天都在模仿喻峣,模仿到快要忘记自己原来的样子。可蒋亦行记得,记得他怕黑,记得他挑肉馅,记得他背课文时的小把戏。那些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 “季星回” 的碎片,原来一直被别人好好收着。
      “我不是故意的,” 他哽咽着说,“我爸他……”
      “我知道他不是你爸...” 蒋亦行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
      是枚硬币,边缘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 “回” 字。
      “小时候你说怕跟我走散,让我给你个信物,” 蒋亦行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当时找了个硬币,用钉子刻的,你说丑死了,却天天揣在兜里。后来你转学,硬币不见了,我还难过了好久……”
      季星回攥紧那枚硬币,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烫得他心口发慌。他想起福利院的那个雪天,他攥着半块冻硬的馒头,蒋亦行就是这样,把这枚丑丑的硬币塞给他,说 “拿着,以后见面凭这个认亲”。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能跨越这么多年,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就算被冰雪盖着,也能偷偷发了芽。
      天台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旋,蒋亦行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开口时,喉间还沾着蜜甜的碎屑:“说起来,小时候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了?我去你家找过好几次,门锁都换了,邻居说你们搬走了。”
      季星回正用指尖摩挲着那枚刻字的硬币,闻言动作一顿,硬币的边缘硌得掌心发麻。他低头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声音轻得像被风刮走的尘埃:“被送回孤儿院了。”
      “为什么?” 蒋亦行追问,语气里带着急,“不是说那对养父母对你挺好的吗?你还跟我炫耀过他们给你买的遥控飞机。”
      “嗯,是挺好的。” 季星回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但他们后来有了自己的宝宝,是个女孩,眼睛圆圆的,像洋娃娃。”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天台的裂缝,“有天晚上,养母摸着肚子跟我说,星星啊,以后家里要多个人吃饭了,你能不能回院里住一阵子?”
      “一阵子?”
      “就是永远的意思。” 季星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们说孤儿院更热闹,有很多小朋友陪我玩。其实我知道,是他们不需要我了。一个刚出生的宝宝,比我这个半大不小的拖油瓶重要多了。”
      蒋亦行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们怎么能这样?当初领养你时说得好好的……”
      “没什么不好的。” 季星回打断他,把硬币揣回兜里,“至少他们没像有的家庭那样,打我骂我。只是不需要了而已,很正常。”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蒋亦行却突然想起小时候。季星回总爱把零食分成两半,说 “给你留着”;总在他被老师批评时,偷偷塞颗糖说 “别难过”;总在打雷的夜晚,抱着枕头跑到他家门口,说 “我不怕,就是想跟你睡”。原来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故作坚强的模样,都是被这样一点点教会的。
      风突然变凉了,卷着远处的车鸣声扑过来。季星回把校服外套裹得紧了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我早就该明白的。】
      【从被亲生父母丢在医院门口开始,从福利院的床位换了一张又一张开始,从那对养父母摸着肚子说 “你能不能回院里住一阵子” 开始。我就像货架上的玩具,新鲜劲过了,总会被放回角落。】
      【所以后来喻志伟找到我,说让我扮演喻峣时,我几乎没犹豫。反正都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给谁当影子不是当呢?】
      【可蒋亦行不一样。他记得我掉的那颗门牙,记得我怕黑的毛病,记得我挑肉馅的怪癖。他把那些被我自己都快忘了的 “季星回” 的碎片,像宝贝一样收着。】
      【这种感觉太烫了,烫得我想逃。就像小时候捧着那架遥控飞机,明明喜欢得要命,却总怕哪天会被收回去。】
      夕阳彻底沉进了高楼的缝隙里,天台上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被打翻的珍珠,却照不亮天台角落的阴影。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息。季星回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余晖,突然觉得,有些伤口就算结了痂,遇到这样的晚风,还是会隐隐作痛。
      风裹着寒意往领口里钻,蒋亦行看着季星回低头时露出的后颈,那里有颗小小的痣,小时候他总爱开玩笑说像颗没洗干净的饭粒。可此刻那颗痣陷在单薄的衣领里,随着说话的起伏轻轻动着,看得蒋亦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酸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漫。
      他突然伸手,把季星回的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直到遮住那颗痣才松开手。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脖颈时,季星回像受惊的鸟一样缩了缩,却没躲开。
      “说什么傻话。” 蒋亦行的声音有点哑,他从书包里翻出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不由分说地套在季星回身上,“子霖...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瞎。你看你,会解最难的物理题,会把肉包的肉馅挑给我,会在我被老师罚站时偷偷递糖 —— 这么好的人,他们才不配要。”
      季星回的肩膀僵了僵,刚想把外套脱下来,就被蒋亦行按住了手。对方的掌心很热,带着打篮球磨出的薄茧,牢牢裹住他的手腕。
      “别脱,” 蒋亦行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瞳孔里,亮得像落了星子,“以后有我呢。我妈蒸的肉包永远有你一半,篮球赛的门票永远给你留第三排,天台上的风再大,我都给你挡着。”
      他说得太认真,像在许下什么天大的诺言。季星回的睫毛颤了颤,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泳池边,蒋亦行冻得嘴唇发紫,却把干毛巾全裹在他身上,也是这样说:“别怕,有我呢。”
      原来有些承诺,真的能从童年说到现在,像根被时光泡软的棉线,轻轻一牵,就暖得人眼眶发酸。
      “谁要你挡。” 季星回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却没再挣开他的手。运动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像晒在竹竿上的白衬衫,干净得让人想多闻一会儿。
      蒋亦行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你就当…… 我乐意。”
      晚风卷着远处的夜市叫卖声飘过来,混着烤红薯的甜香。天台上的旧沙发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瘪掉的篮球滚了半圈,停在季星回脚边。他低头看着那颗篮球,突然发现上面还留着自己小时候用马克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和便利贴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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