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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不认识你,对不起 季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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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回被禁足的那三天,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他坐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笔记本上晕开的笑脸。
墨迹早已干涸,却像生了根似的,在他眼底长出密密麻麻的痒。书桌上摊着喻峣的旧课本,字迹清隽挺拔,而他模仿着写下的名字,总带着一股子别扭的歪斜,像株长错了地方的野草。
"咔嗒" 一声,门锁轻响。季星回慌忙合上笔记本,却见蒋亦行的物理错题集从书页间滑出来 —— 那天早读课仓促间塞进的,里面还夹着半张被揉皱的篮球赛报名表,他的名字旁边,蒋亦行用红笔填了自己的学号。
"在写什么?" 喻志伟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酒气的呼吸扫过耳畔。季星回猛地站起,后腰撞到桌沿,疼得他龇牙咧嘴。喻志伟的目光落在散落的错题集上,眉头拧成个疙瘩:"圣英的入学测试卷做了吗?""...... 还没。"
"那么长时间了,你就对着这些破烂发呆?" 喻志伟一把抄起错题集,抖落出来的报名表飘到脚边。
他弯腰捡起,看见那两个并排的名字时,脸色骤然铁青,"还在想那个蒋亦行?"
纸张被狠狠揉成一团,砸在季星回胸口。他没躲,任由那团纸滚落在地,像只折了翼的鸟。
"叔叔" 他突然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蒋亦行找到那天的监控了。"喻志伟的动作顿住了。"在巷口杂货店的屋檐下," 季星回盯着他鬓角新冒的白发,"能看见那些人先抢了我的书包,还......"
"够了。" 喻志伟转身扯松领带,喉结滚动着,"圣英的校服已经送来了,明天我陪你去报到。
"季星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原以为证据能改变什么,却忘了在喻志伟眼里,对错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 "喻峣" 不能有任何污点。
深夜的窗台爬满月光,季星回摸出藏在床垫下的旧手机 —— 那是他唯一还属于 "季星回" 的东西。屏幕亮起时,三条未读消息跳出来,全是蒋亦行发的:"我找到监控了!老板说内存卡坏了一半,但能看清他们抢你书包!"
"吕迪他爸认识派出所的人,说可以帮忙调档案,那些人是惯犯!"
"喻峣,你别怂啊。"最后那条消息后面,跟着个龇牙的表情包,和便利贴上的笑脸如出一辙。
季星回蜷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泛红的眼眶。
他想回复 "我不是喻峣",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如果说了真相,蒋亦行会不会觉得被欺骗?那个凌晨五点的肉包,那些为他辩解的话,难道都要变成一场笑话?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时,听见蒋亦行带着喘的声音:"喻峣!我在你家楼下!"季星回猛地掀开被子冲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下,蒋亦行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校服外套反穿在身上,额角的淤青还没消。
看见窗边的人影,他兴奋地挥挥手,举起手里的 U 盘晃了晃:"监控备份!我翻墙从杂货店老板那弄来的!"话音刚落,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季星回看见喻志伟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吓得心脏骤停:"快跑!"
可已经晚了。
喻志伟抓住蒋亦行的后领时,季星回听见书包拉链崩开的声音。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滚出来 —— 皱巴巴的篮球赛报名表,半包没吃完的干脆面,还有个用塑料袋裹着的保温盒,里面的肉包散着热气,大概又是凌晨五点蒸的。
"私闯民宅,还带这些垃圾来教唆我儿子?" 喻志伟的声音像结了冰,"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蒋亦行挣扎着抬头,鼻尖冻得通红:"我不是教唆!是他们先欺负人!""欺负?" 喻志伟冷笑,"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要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被欺负?"
季星回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踩着拖鞋冲下楼,在楼梯转角撞见蒋亦行震惊的脸。
"偷名字?" 蒋亦行的声音发颤,"喻峣,他说的是真的吗?"季星回张了张嘴,却看见喻志伟眼里的警告。
那眼神像把刀,抵在他喉咙上 —— 你忘了福利院的院长怎么说的?喻家给的钱,能让整个院子的孩子过好冬天"他胡说的。" 季星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快走吧。"蒋亦行愣住了,手里的 U 盘 "啪" 地掉在地上。
他看着季星回,又看看喻志伟,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原来你爸说得对,我们不是一路人。”
保温盒被狠狠砸在地上,肉包滚进草丛里,沾了满身泥。
蒋亦行转身跑的时候,书包带甩起来,抽在路灯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根鞭子,狠狠抽在季星回心上
。喻志伟捡起地上的 U 盘,在掌心碾得粉碎。"现在看清了?"
他拽着季星回往楼上走,"这些人的真心,值几个钱?"
季星回没说话。走到三楼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楼梯间那扇积灰的窗。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月光把树影投在墙上,像幅被揉皱的画。
他想起蒋亦行跳进泳池时溅起的水花,想起肉包在掌心的温度,想起便利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 原来有些温暖,就算是赝品,也会让人舍不得放手。
"明天不去圣英。" 季星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喻志伟猛地回头,眼里的暴怒几乎要溢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 季星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要回原来的学校。"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福利院的冬天,院长的叹息,那些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 "季星回" 的痕迹,可能都会被碾碎。
但他更怕,怕再晚一步,就真的成了那个连拒绝都不敢的喻峣。楼梯间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里,季星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发疼。那是属于季星回的心跳,热烈,莽撞,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黑暗像潮水般漫过楼梯间,声控灯在两人沉重的呼吸里迟迟不肯亮起。季星回能闻到喻志伟身上的酒气混着古龙水的味道,那是属于成年人世界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
“回原来的学校?” 喻志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裹着冰碴子,“就为了几个连高中都未必能考上的混混?为了那个整天抱着篮球不务正业的蒋亦行?”
“他们不是混混!” 季星回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固执地昂着头,“蒋亦行是为了帮我才跟人动手的,吕迪会把漫画书分我一半,刘鹏铭记不住英语单词却能背出所有球星的生日 —— 他们对我是真心的。”
“真心能当饭吃?” 喻志伟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袖口被扯上去,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臂,“真心能让你进圣英?能让峣峣以后出国留学,继承家业?季星回,你别忘了你是怎么站这里的!” 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季星回的心脏。
他猛地挣开手,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是啊,他怎么能忘。福利院斑驳的墙皮,院长叹着气递过来的喻峣的照片,还有那句 “星回,就当是帮院里一个忙,喻家给的钱,能让弟弟妹妹们冬天都穿上厚棉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个替代品,是喻家为了填补某个空缺找来的赝品。
“圣英中学有最好的师资,最差的学生将来也能进一本,” 喻志伟的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原来的学校呢?那些人除了教你打架逃课,还能给你什么?”
“他们给我肉包的时候,不会先算这能换来多少好处。” 季星回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块投入冰湖,“他们知道我怕水,会在体育课故意把球扔到泳池边;知道我记不住公式,会把错题集抄成漫画;他们叫我‘喻峣’,但眼神里看的,是我自己。”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没擦。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像无数个被碾碎的自己。 “你想要自己?” 喻志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弯腰捡起地上被蒋亦行扔掉的保温盒,狠狠扔进垃圾桶,“那你倒是去当你的季星回啊!回你的福利院去!看看没有喻家的钱,你的‘自己’能值几个钱!” 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敲在季星回的心上。
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他想起福利院里总穿不合脚鞋子的小胖子,想起冬天冻裂了手还在织围巾的姐姐,想起院长枕头底下那张写满欠款的账单。喻志伟说的没错,他的 “自己” 太廉价了,廉价到可以被轻易替换,轻易放弃。 “我不是要回福利院。” 季星回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只是…… 不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对着镜子练习喻峣的表情;不想明明是季星回在交朋友,却要顶着喻峣的名字说再见。”
喻志伟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沉默的少年,心里藏着这么多褶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冷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喻峣,你就得按喻峣的路走。”
“为什么?” 季星回终于抬起头,眼里的泪水让他的视线模糊,“真正的喻峣,也会愿意走这条路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角落。喻志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抬手,季星回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没等来预想中的巴掌。
黑暗里,他听见喻志伟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 —— 或许是他捏碎了口袋里的烟盒。
“明天早上七点,司机在楼下等你。” 喻志伟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穿好圣英的校服,别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季星回一个人站在楼梯间。声控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自己映在墙壁上的影子,瘦小,单薄,像株随时会被狂风折断的野草。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楼梯转角的窗户没关严,冷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想起蒋亦行跑开时,校服后襟沾着的草屑,想起那个滚进泥里的肉包,想起便利贴上那个被泪水晕开的笑脸。原来有些温暖,真的只能存在一瞬间。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蒋亦行最后的消息界面。指尖悬在 “删除联系人” 的按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吕迪发来的:“老蒋把监控刻成光盘了,说明天一早去教务处翻案!你可得来啊,少了你这当事人,我们吵不过那群老头!” 后面跟着个挥舞拳头的表情包。
季星回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知道自己明天不会去的,就像他知道,季星回的人生早就结束了,从他穿上喻峣的校服,走进那间教室开始。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卧室门被推开时,月光正落在书桌上 —— 那里放着圣英中学的新校服,蓝白相间的颜色,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个完美的牢笼。
第二天早上,季星回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那支蒋亦行送他的钢笔。笔杆上还留着淡淡的汗渍,是那天蒋亦行塞给他时,掌心的温度透过塑料壳渗进来的。他对着圣英中学的校服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才慢吞吞地开始穿。
新校服的布料比原来的更挺括,领口的标签硌得脖子发痒。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手指笨拙地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 以前喻峣的照片里,领带永远系得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磨蹭什么?” 喻志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已经换好了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司机在楼下等了十分钟。” 季星回没回头,只是对着镜子把领带重新系了一遍。这次更糟,结打得太大,像块滑稽的膏药贴在领口。
“我来吧。” 喻志伟走过来,手指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熟练地将领带绕成规整的温莎结。他的呼吸落在季星回头顶,带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在圣英要注意形象,别给我丢人。” 季星回的肩膀僵了僵。他想说 “我本来就不是你儿子”,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含糊的 “嗯”。
下楼时,玄关的矮柜上放着一个崭新的书包,黑色的皮质,上面印着圣英中学的校徽。季星回拿起旧书包,想把里面的笔记本和错题集倒出来,却被喻志伟按住了手。 “那些破烂别带了,” 喻志伟指着新书包,“里面我让张妈放了新课本和文具,都是按喻峣以前的规格准备的。”
“我想带着。” 季星回把旧书包抱得更紧,“里面有我的笔记。” “你的笔记?” 喻志伟挑眉,语气里带着嘲讽,“季星回的笔记,带到喻峣的新学校去?” 又是这样。
每次他想抓住点什么,喻志伟总会用这句话把他打回原形。他是季星回,却要活成喻峣;他想保留自己的痕迹,却连一个旧书包都不配带走。季星回慢慢松开手,旧书包掉在地上,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笔记本。蒋亦行画的那个笑脸从书页间探出来,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懦弱。
“对,是季星回的。”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配带到喻峣的学校去。”
喻志伟的眼神闪了闪,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却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车子驶出小区时,季星回下意识地朝蒋亦行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那个总是趴在窗台上啃面包的身影。他想起昨天晚上,吕迪发来的消息里说,蒋亦行今天一早就要去教务处。不知道没有他这个 “当事人”,蒋亦行手里的监控光盘,还能不能说清那些事。
“在想什么?” 喻志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 季星回低下头,盯着新校服袖口 —— 那里被他用钢笔尖轻轻划了一道痕,像极了旧校服上蒋亦行蹭的墨迹。
他不敢画得太深,怕被喻志伟发现,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欺的方式,留住一点属于 “季星回” 的印记。
“到了学校,少和同学扎堆,” 喻志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放学直接让司机接你,别在路上逗留。” “知道了。”
“还有,” 喻志伟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喻峣以前不爱笑,你也少咧着嘴。”
季星回的嘴角下意识地抿紧了。原来连笑不笑,都要按别人的样子来。
车子停在圣英中学门口时,早读课的铃声刚响。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跑进校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朝气,只有他像个误入的异类,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进去吧。” 喻志伟降下车窗,语气平淡,“我已经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了。”
季星回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喻峣!” 他猛地回头,看见蒋亦行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额角的淤青还没消,校服上沾着草屑,像是刚跑了很远的路。
蒋亦行看到他身上的圣英校服时,愣了一下,随即跑过来,手里的光盘在阳光下闪着光:“你怎么在这?我去你家找你,张妈说你转学了…… 这是监控,我昨天没来得及给你!”
季星回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向车里的喻志伟。喻志伟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正冷冷地盯着蒋亦行。
“我……” 季星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喻志伟的声音打断。
“季星回,上车。” 喻志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蒋亦行愣住了,眼睛在季星回和喻志伟之间来回转:“季星回?你叫他什么?”
季星回的指尖冰凉,他看着蒋亦行眼里的疑惑,突然觉得很累。解释有什么用呢?就算说了真相,他也回不去了。喻志伟不会放过他,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还等着钱过冬,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认错人了。” 季星回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我不认识你。” 蒋亦行手里的光盘 “啪” 地掉在地上,裂开一道缝。
他看着季星回,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认识你。” 季星回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冷漠,像喻志伟说的那样,“请你让开。”
他绕过蒋亦行,径直走进圣英中学的校门,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蒋亦行的喊声,带着不解和愤怒,还有光盘被踩碎的声音,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只要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而他承担不起崩塌的代价。
走进教学楼时,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停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一步一步,像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他摸了摸校服内衬的口袋,那里藏着那个画着笑脸的笔记本。纸张的边角硌着掌心,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像是 “季星回” 在对他说再见。
原来有些告别,连说 “再见” 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