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尽是深渊》早回舟

3、青春的温度 蒋亦行

　　蒋亦行刚把书包甩到椅子上，吕迪就从门口晃进来，夸张地张开双臂：“哎哟，失踪人口回归！这趟老家待得骨头都酥了吧？” 两人笑着撞了撞肩膀，蒋亦行瞥见吕迪使了个眼色，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朝窗边点了点：“刚转来的，三节课没说过五句话。”
　　蒋亦行顺着看去，窗边男生正低头整理课本，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扣到腕骨，银框眼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镜时露出腕间褪色的红绳。翻书的动作很轻，连书页摩擦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喻峣，和韩依冉是初中同学。” 吕迪把草稿纸团成球砸向垃圾桶，“华新的。”
　　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韩依冉抱着作业本出现时，喻峣恰好合上笔记本。两人目光交汇，韩依冉笑着扬了扬作业本：“听说你转来我们班了？”
　　“好久不见...”季星回故作寒暄，毕竟他现在叫喻峣。
　　“吕迪，帮我发一下作业！”韩依冉喊道。
　　“好嘞！”吕迪看了一眼蒋亦行，笑着走了。
　　蒋亦行从吕迪身后踹了他一脚：“重色轻友...”但目光还是落在了季星回身上，总感觉在哪见过——好熟悉。
　　“你怎么突然不上了？”韩依冉问季星回，“转学了吗？问咱们老班，老班也不知道，然后我们试着联系你，但你压根不回，后来直接就删了，几个意思？”
　　季星回没想到，这么一大堆问题就直接砸向了他，有点措不及防。
　　“换号了，一直也没有找到什么办法联系你们。”季星回只能挑出一个很唐塞的回答方法。
　　“真的吗？喻峣...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韩依冉眯起眼睛看着他。
　　“没...没有吧？”季星回被看着脸上发烫，鼻子上都冒汗了。
　　“行了，不逗你了，这是我的号，今晚回去别忘加我哈。”
　　“好...”季星回点点头。
　　除了韩依冉，他谁也不认识，包括以前的韩依冉。
　　韩依冉走后，吕迪凑了过来。
　　喻峣低头专注地裁着便签条，刀刃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教室里回荡。吕迪大大咧咧地晃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空桌上，带起一阵风掀动了喻峣手边的纸页。
　　“哎，兄弟，我叫吕迪，认识一下？” 吕迪笑着伸手拍了拍喻峣肩膀，随手摸出颗薄荷糖，“吃不吃？我请客！”
　　喻峣停下手中动作，抬眸透过镜片看他，眼神平静温和。他轻轻放下裁纸刀，接过薄荷糖搁在一旁，“谢谢。” 声音依旧清润，简短而礼貌。
　　吕迪单手撑在喻峣的课桌上，下巴朝教室角落一扬，努了努嘴：“瞧见那个靠墙‘昏迷’的家伙没？校服扣子歪扣着，嘴角还沾着口水印子的，就是蒋亦行。早读课能把《出师表》背成摇篮曲，老师都拿他没办法！”
　　喻峣抬眼望去，只见蒋亦行斜倚在墙边的课桌上，脑袋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一缕翘起的头发垂在眼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唇角垂落晶莹的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别被他这会儿的‘颓样’骗了，” 吕迪压低声音，却故意让语气充满戏剧性，“他可是校篮球队的‘战神’，上次比赛带伤上阵，最后关头一个后仰跳投绝杀，帅得全场女生撕心裂肺尖叫！”
　　“这么厉害！体育课代表吗？”季星回对体育委员的刻板印象。
　　“他哪能是体育课代表啊？这个！”’吕迪指了指那个皮肤黑黑的小个子男生，“瞧见那蹦跶的小黑炭没？像块移动的巧克力似的，那就是刘鹏铭，我们班体育课代表。”
　　喻峣顺着看去，只见小个子男生正仰头指挥同学搬新书，小麦色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校服短袖被肌肉撑得紧绷。他说话时手脚并用，活像只灵活的小猴子。
　　“别看他不到一米七，” 吕迪压低声音，眼睛笑成两条缝，“上次校运会 100 米，发令枪一响，人嗖地就没影了，连体育老师都怀疑他装了火箭推进器！”
　　季星回笑了笑。
　　正说着，刘鹏铭突然转身，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吕迪！帮我拿桶冰水！” 他咧嘴一笑，牙齿白得晃眼，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他特爱秀，” 蒋亦行揉着撞疼的后脑勺补充，“每次跑完步都要叉腰绕场一周，说是什么‘冠军巡礼’。”
　　“哟，醒啦？”吕迪调侃蒋亦行。
　　“嗯，走，去搬东西，总不能让新来的去干苦力。”蒋亦行说着，脱掉校服外套，出去了。
　　“他也是个装货...”吕迪小声跟季行回说。
　　“算了吧，我跟你们一起去转转。”季行回也站起身来。
　　三人刚走近，刘鹏铭就像只灵活的小猎豹窜过来，一把搂住吕迪的脖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体育部那群家伙撂挑子全跑了！” 他转头看向季行回，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新同学看着就靠谱，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体育部？搬器材这活儿，保准练出八块腹肌！”
　　喻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掠过刘鹏铭紧绷的肌肉线条。他其实并不擅长和太过热情的人打交道，正想着如何婉拒，蒋亦行已经先一步开口。
　　“得了吧你，” 蒋亦行伸手戳了戳刘鹏铭的肚子，“就你这‘巧克力’身材，还好意思忽悠人？上次谁在更衣室捏着肚子上的赘肉哀嚎来着？”
　　刘鹏铭涨红了脸，作势要扑过去：“蒋亦行！信不信我在运动会上给你报个三千米！” 两人笑闹着扭打在一起，惊得旁边搬垫子的同学慌忙躲开。季行回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想起自己从前在孤儿院总是安静得过分，此刻莫名觉得这种吵闹也不坏，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弯腰抄起两桶冰水时，喻峣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凉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没有抗拒留下来帮忙。“放哪？” 他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余光却瞥见蒋亦行因为躲闪刘鹏铭的攻击，差点撞到器材架，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当刘鹏铭立刻摆出正经模样指路时，喻峣点点头，转身的瞬间看见吕迪冲他挤了挤眼，像是看穿了他内心那点微妙的动摇。直到刘鹏铭把跳绳塞给吕迪借机开溜，蒋亦行哭笑不得的抱怨声传来，季星回垂眸整理跨栏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金属栏杆，心想或许以后的校园生活，会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吕迪无奈地摇摇头，把跳绳捆好：“习惯就好。不过说真的，” 他看向正在整理跨栏架的喻峣，“有他当体育课代表，我们班的体育课倒也从没闷过。” 喻峣再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确实... 很热闹。”
　　四人抱着器材匆匆跑回教室时，数学老师的粉笔头已经精准砸在讲台上。“现在都几点了？” 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过满头大汗的蒋亦行、嬉皮笑脸的吕迪，以及缩在最后面的刘鹏铭，严厉道：“尤其是你们三个，作为老学生，怎么能带着新同学瞎胡闹！”
　　刘鹏铭一步跨到前面，胸膛挺得笔直，粗粝的嗓音里带着股执拗："老师，这事赖我！我瞧见器材室的门锁没扣紧，想着万一器材丢了可麻烦大了，就硬拉着他们一起去收拾。"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寸头，古铜色的脸上泛起红晕，"要罚就罚我，兄弟们是跟着我瞎忙活的。"喻峣默默站出来，声音不高却清晰：“老师，刘鹏铭没说全，器材散落一地，我们怕影响下节课使用，才耽误了时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向老师的目光坦荡坚定。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吕迪惊讶地看向喻峣，刘鹏铭张了张嘴又闭上，蒋亦行则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数学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喻峣身上停留片刻，语气稍稍缓和：“帮忙是好事，但也要分清时间！今天的错题本，蒋亦行、吕迪、刘鹏铭，你们三个抄三遍！”
　　“老师！” 刘鹏铭突然举手，黝黑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能不能只抄一遍？我保证下节课前就交！”
　　“再加一遍！” 老师敲了敲讲台，“现在立刻回座位！”
　　四人灰溜溜地回到座位。吕迪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偷偷递来张纸条：“谢了兄弟！要不是你，今天咱俩都得遭殃。” 喻峣低头看着纸条，唇角微微上扬，用钢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推了回去。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课桌上，映照着少年们藏在书本下的情谊，正在悄然生长。
　　放学铃声撕开教室沉闷的空气时，蒋亦行把摊开的错题本狠狠一合：“手都快抄断了，，刘鹏铭正把草稿纸折成纸飞机，机翼上歪歪扭扭写着 “老师我错了”。
　　“别折了！” 吕迪一把抢过纸飞机，“有这功夫不如多抄两道题！老班说要是明天交不齐，再加五遍！” 他说着把季星回的作业本往中间推了推，“峣哥字写得又快又好看，快教教我们怎么练的？”
　　及行会抬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三人不同程度扭曲的手指。他抿了抿唇，抽出张便签写下要点：“手腕放松，行距固定，重要的是 ——” 笔尖顿了顿，在句末画了个简笔画的小太阳，“别把罚抄当苦差事。”
　　刘鹏铭凑过来，鼻尖几乎要贴上纸面：“这也行？我试试！” 他抓起笔，却在写下第一个字时突然愣住 —— 原本歪七扭八的字体，竟真的因为手腕发力的改变工整了些。“见鬼！” 他兴奋地拍桌，“喻哥你是不是会魔法？”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四人同时抬头，看见隔壁班的男生正抱着球从走廊经过。
　　“要不...” 吕迪眼睛一亮，“我们边打篮球边罚抄？我带了便携小桌板！” 刘鹏铭立刻响应，把作业本往裤腰里一塞：“走！在篮筐下写作业，灵感都能翻倍！”
　　季星回看着三人期待的眼神，把钢笔插进衣兜：“我... 可以帮忙捡球。”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跟着三个蹦跳的身影穿过洒满金箔的走廊。操场上，吕迪把小桌板架在观众席台阶上，蒋亦行和刘鹏铭已经开始了投篮比赛，投进一球就欢呼着冲回桌前狂写几笔，喻峣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提醒他们注意行距，风掠过他的校服衣角，混着汗水与油墨的气息，在暮色里酿成了少年们独有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