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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手中的枪   越野车 ...

  •   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时,季星回在后座睁开了眼。车窗外的橡胶林密得像堵墙,阳光被切割成碎金,落进他眼底时,已经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到了。”陆昭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她回头看了眼季星回,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记住我跟你说的,从今天起,你是季行,我的独子。”
      季星回没应声,只是拢了拢身上的亚麻衬衫 —— 这是陆昭特意给他准备的,和这里大多数人穿的工装格格不入。他确实不再是那个能被阿婶随意呼喝的蓝领,陆昭给他的身份是 “继承人”,是这个盘踞在缅南丛林里的贩毒王国未来的主人。
      船靠岸时,码头上站着不少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件黑色丝绸衬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小臂上纹着的银色罂粟花。他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说话时总爱用舌尖舔嘴角那颗黑痣,正是陆昭提过的肖旭,团伙里负责 “庄园” 日常事务的头目。
      “陆姐,可把您盼回来了。”肖旭脸上堆着笑,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季星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这位就是……”
      “我儿子,季行。”陆昭拍了拍季星回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庄园的事,他会慢慢接手。”
      肖旭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活络起来,对着季星回伸出手:“季少,久仰。早前陆姐说过您,没想到这么年轻。”
      季星回伸出手,指尖和肖旭的掌心短暂相触,对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还带着股烟草和火药的味道。“肖哥。”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刻意压去了几分少年气。
      走进那片被铁丝网圈起来的 “庄园” 时,季星回才真正明白陆昭所谓的 “继承人” 意味着什么。高脚屋被重新粉刷过,最大的一栋留给了他们母子,院子里种着缅栀子,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层薄雪。可铁丝网外巡逻的守卫,岗楼上黑洞洞的枪口,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都在提醒他这平静表象下的狰狞。
      肖旭是第一个给 “下马威” 的。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季星回去了所谓的 “仓库”—— 其实是隐藏在橡胶林深处的武器库。恒温仓库里,整齐码放着从手枪到火箭筒的各种武器,肖旭拿起一把镀金的□□,往季星回手里塞:“季少,试试?这是老板特意让人给您留的。”
      季星回握着枪,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发疼。他知道肖旭在看他的笑话,一个从内地来的 “少爷”,哪见过这种阵仗。
      他抬手,对着远处挂着的靶心,扣动扳机。
      “砰” 的一声巨响,子弹打在靶心边缘,震得他虎口发麻。
      肖旭低低地笑了,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痣:“季少这枪法,还得练练。”
      季星回没说话,只是把枪放回原位。他知道,在这里,“少爷” 的身份不是保护伞,而是靶子。陆昭把他推到这个位置,既是为了让团伙里的人接受他,也是在试探他的骨头够不够硬。
      接下来的日子,季星回开始以 “季行” 的身份学习所谓的 “规矩”。肖旭每天会带他去各个 “部门” 转,美其名曰 “熟悉业务”—— 去□□加工厂看晶体析出时的蓝火,去仓库清点成箱的现金和军火,去码头监督 “货物” 装船。
      每一次,肖旭都会用那双带着笑的眼睛盯着他,观察他的反应。季星回学着陆昭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白色晶体被分装成小包,看着那些被铁链锁着的 “工人” 麻木地干活,看着码头工人把贴着重物的尸体扔进大海。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却逼着自己咽下去。他知道,只要露出一丝不忍、一丝恐惧,就会被肖旭这样的人撕碎。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会锁上门,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黑暗中,那些白天见过的画面会变成噩梦 —— 蓝火灼烧玻璃的滋滋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海水吞没尸体时的咕咚声,都在他耳边盘旋。
      他会摸出藏在衣领里的微型通讯器,那是枚做成纽扣样子的设备,警察说过,非紧急情况不能使用。可他总忍不住按开开关,听着里面传来的沙沙电流声,像在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蒋亦行。”他对着通讯器轻声说,声音压得极低,“这里的月亮是红的,像血。”
      电流声里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橡胶林的鸣咽,像谁在哭。
      陆昭偶尔会来看他,带着从外面买来的点心,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眼神里有片刻的柔软,像个真正的母亲。“行儿,”她会说,“再忍忍,等你熟悉了,妈就把这里交给你。”
      季星回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突然想问她:值得吗?为了这些白色的粉末,为了这个血腥的王国,把自己活成一把没有温度的刀,值得吗?
      可他没问。他只是低下头,把点心咽下去,甜味在舌尖散开,却带着股铁锈般的腥。
      肖旭的刁难从未停止。他会故意在季星回面前处决犯错的手下,会把最棘手的 “交易纠纷” 丢给他处理,甚至在他的水里下过药,想看他失态的样子。
      季星回一一接了下来。他学着用冰冷的语气下令,学着用枪指着别人的头,学着在谈判桌上把价格压到最低,哪怕对方掏枪指着他的太阳穴,他也能笑出来,说“不如我们各让一步”。
      他越来越像 “季行”,像个从小在血堆里泡大的继承人,眼神冷得像橡胶林里的毒蛇。只有在深夜,对着那枚通讯器时,他才会变回那个会哭、会怕、会想念老院槐树的季星回。
      那天肖旭带他去看新到的 “货”,是批从边境拐来的少年,和他差不多大,眼神里还带着未脱的惊恐。“季少挑一个?”肖旭笑着递给他一根电棍,“不听话的,就得好好教教规矩。”
      季星回看着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像看到了当年在福利院的自己。他接过电棍,指尖冰凉,肖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走到一个抱着膝盖发抖的少年面前,电棍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少年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像只受惊的小鹿。
      季星回的心脏猛地一缩。
      “滚。”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别让我再看到你发抖。”
      少年愣了愣,连滚带爬地跑了。
      肖旭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肖旭突然说:“季少,你和陆姐一点都不像。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你……”
      他顿了顿,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痣,“你心太软。”
      季星回没接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橡胶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他知道肖旭在试探他,也知道自己的伪装并不完美。可他必须撑下去,撑到收集到足够的证据,撑到警察来的那天。
      回到房间,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张狰狞的脸。他摸出那枚回形针 —— 是他从老院带出来的,被他弯成了星星的形状,藏在枕头下。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着点微弱的温度。
      季行是假的,少爷是假的,只有这枚回形针是真的,只有那个藏在心里的名字是真的。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蒋亦行,等我。
      等我把这里的一切烧干净,等我带着一身伤痕回去,再告诉你,季行这个名字里的 “行”,是你的那个 “行”。
      窗外的红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高脚屋的铁皮屋顶上,泛着诡异的光。季星回握紧了那枚回形针,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和月光一样红。
      在庄园的靶场。
      彼时他正被陆昭逼着练枪,掌心被□□的后坐力震得发麻,子弹偏得离谱,落在靶心周围的空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啧,就这?”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星回回头,就见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斜倚在遮阳棚下,手里把玩着把改装过的□□,肌肉线条顺着手臂往下,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笑起来时,嘴角那颗痣跟着动,添了几分邪气。
      是肖旭。陆昭提过,这人是 “老板” 的心腹,在庄园里说话比她还管用。
      “肖哥。”季星回放下称,语气平淡。他没忘了自己 “季行” 的身份,也没忘了陆昭叮嘱的 “少惹事”。
      肖旭却径直走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掂量了两下:“这枪不适合你,太沉。”他突然把枪扔向季星回,“接住。”
      季星回下意识伸手,枪托砸在掌心,疼得他龇牙咧嘴。
      肖旭低笑出声,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痣:“陆姐没告诉你?我是老板的儿子。”
      季星回的瞳孔缩了缩。他确实不知道 —— 陆昭只说肖旭不好惹,没提过他是毒枭的亲儿子。
      “怕了?”肖旭挑眉,突然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力道不小,带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怕也没用,以后在这儿,你得跟我混。”
      这就是肖旭的行事风格,野得像头没驯好的豹。他从不按规矩来,高兴了能拉着季星回在橡胶林里开改装越野车,把油门踩到底,听风在耳边呼啸;不高兴了能把不听话的守卫揍得鼻青脸肿,扔去喂庄园里的狼狗,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他对季星回,确实算 “不坏”。
      有次季星回跟着去 “交易”,对方是个满脸横肉的缅甸军阀,见季星回年轻,故意刁难,端着酒杯要他喝下去 —— 那杯子里掺了料,季星回一眼就认出来,是他们 “车间” 刚生产的新型□□。
      没等季星回开口,肖旭已经一脚踹翻了桌子,手枪抵在军阀脑门上:“我兄弟,你也敢动?”
      军阀的脸色瞬间惨白,连说 “不敢”。肖旭却笑了,收回枪,搂着季星回的肩膀往外走,声音里带着点痞气:“以后谁让你喝酒,直接扇他脸,出事我担着。”
      季星回看着他侧脸的疤,突然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他是毒枭的儿子,手上沾的血不会比任何人少,却会在这种时候护着他,理由简单得可笑 ——“你是我兄弟”。
      “你不用这样。”一次深夜,两人坐在高脚屋的屋顶上,看着远处岗楼的探照灯,季星回突然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毕竟我抢了你的位置。”
      肖旭正在喝啤酒,闻言嗤笑一声,把酒瓶递给他:“抢?老子才不稀罕这破位置。”他指了指远处的橡胶林,“等我玩够了,就带着钱跑路,去欧洲看赛车,谁耐烦在这儿守着一堆白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季星回,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点认真:“我护着你,是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眼里有火。”肖旭用酒瓶碰了碰他的胳膊,“跟我刚来时一样,想烧了这鬼地方。”
      季星回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酒瓶的手指紧了紧。
      “别紧张。”肖旭低笑,“我不会揭发你。毕竟……”他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看着你搞点事情出来,好像也挺有意思。”
      夜风穿过屋顶的铁皮,发出呜呜的声响。季星回看着肖旭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白,突然看不懂这个男人了。他像团野火,烧得人害怕,却又在某些时刻,透出点不合时宜的温度。
      肖旭确实野,野到敢带着季星回闯进 “老板” 的私人书房,就为了偷一瓶藏了十年的威士忌;野到能在警察突袭外围岗哨时,拉着季星回坐在屋顶上看热闹,说“让他们打,打得越凶越好”;野到能在某天突袭外围岗哨时,拉着季星回坐在屋顶上看热闹,说“让他们打,打得越凶越好”。
      但他从不问季星回的过去,也从不打听他每天关在房间里做什么。就像他知道季星回不是真的 “季行”,却从没戳破过。
      “喂,季行。”一天训练结束,肖旭把一把改装过的手枪扔给季星回,“这枪适合你,后坐力小,准头好。”
      季星回接住枪,枪身是磨砂的,握把处刻着朵小小的罂粟花 —— 是肖旭的标志。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季星回忍不住问。
      肖旭正在擦自己的枪,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大概是觉得,看你死在这里,太可惜了。”他抬起头,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烟,“毕竟,能陪我在屋顶喝酒的人,不多。”
      季星回握着那把枪,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他看着肖旭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藏在缅南丛林里的贩毒王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这里有陆昭的算计,有“老板”的冷酷,有肖旭这样野得没边却又偶尔流露温情的矛盾体,还有无数像阿明一样,在黑暗里挣扎的灵魂。
      他把枪别在腰间,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肖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个月有批货到泰国,老板让你跟着去,我也去。”
      季星回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去泰国,意味着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交易网络,意味着离警察说的“收网”更近一步了。
      只是他回头看了眼屋顶,肖旭还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酒瓶,像尊孤独的雕像。
      季星回的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他突然有点害怕,害怕收网那天,他要面对的不仅是陆昭,不仅是那个从未露面的“老板”,还有这个把他当“兄弟”的、野得像火一样的肖旭。
      夜风再次吹过,橡胶林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息。季星回握紧了腰间的枪,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能对这里的任何人产生感情,包括这个有点奇怪的,把他当兄弟的毒枭之子。
      他反复告诉自己,却在关上门的瞬间,想起了肖旭刚才那句话 ——“能陪我在屋顶喝酒的人,不多。”
      掌心的枪,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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