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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考大学 “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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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蒋亦行转身对着陈峻龙说。
陈峻龙愣了一下,没敢回头,因为蒋亦行从来没叫过他爸。
“爸。”蒋亦行又叫了一声。
这回陈峻龙回头看了一眼,还真是。
“我想考大学。”
“啊…好!好好好!考大学好啊!”陈峻龙有点尴尬,但多一点的是激动,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头一回。
冬夜的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蒋亦行对着数学试卷皱着眉,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窗外的风卷着雪籽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叩门。
“咔哒”一声,房门被推开条缝,陈峻龙探进头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手里端着杯热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还没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不像以前那样带着训斥的调子。
蒋亦行抬了抬眼,“嗯”了一声,把笔搁在试卷上。自从上次墓园那次碰面后,两人之间的坚冰像是被阳光晒化了些,虽然还是话少,但至少没再红过脸。
陈峻龙把牛奶放在桌角,视线扫过摊开的试卷,眉头动了动:“要考警察大学?”
试卷右上角印着警察大学的校徽——那是蒋亦行偷偷填的目标,没跟家里说。爷爷生前总念叨,说亦行这孩子聪明,该去大城市读大学,看看更宽的天。
“还在想。”蒋亦行避开他的目光,拿起牛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
陈峻龙没再追问,蒋磊就是警察,儿子想当警察应该的。
他指着试卷上的一道题:“这个辅助线画错了,应该从顶点引垂线。”
蒋亦行愣住了。他记得陈峻龙以前总说“读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来挣钱”,没想到他还懂这些。
“你以前……”
“我年轻时候也考过大学。”陈峻龙打断他,嘴角扯出个生硬的笑,“没考上,才去当了兵。”
他顿了顿,指尖在试卷边缘轻轻敲了敲,“当警察不错,为人民服务,大英雄。”
蒋亦行握着牛奶杯的手指紧了紧。原来陈峻龙什么都知道,知道爷爷的期望,知道他藏在心里的念头,只是以前总爱用刻薄的话把关心裹起来。
“我会努力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陈峻龙“嗯”了一声,转身想走,又停住脚步:“微微说学校门口的打印店有历年真题,明天我下班绕过去给你买。”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顺路。”陈峻龙说完,轻轻带上了房门,没再回头。
蒋亦行看着紧闭的房门,手里的牛奶还带着余温。他低头看向试卷,刚才卡壳的数学题突然有了思路,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发芽。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渐渐变了。陈峻龙不再晚归,每天下班回来,会先去陈微房间坐会儿,听她讲学校里的事儿,虽然还是话少,却会记得给她买喜欢的草莓蛋糕;蒋亦行学到深夜时,桌角总会多出一杯热牛奶,有时是蒋妈妈端来的,有时是陈峻龙。
有次蒋亦行起夜,撞见陈峻龙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在跟人打听警察大学的录取分数线。窗外的月光落在他鬓角,蒋亦行突然发现,这个总爱板着脸的继父,眼角已经有了不少皱纹。
开春的时候,陈微的抑郁症好了很多,开始跟着学校的美术社去公园写生。她画的第一幅画,是家里的餐桌,上面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旁边放着个没吃完的草莓蛋糕。
“哥,你看,”陈微举着画纸跑到蒋亦行房间,眼睛亮晶晶的,“我画得好不好?”
蒋亦行看着画里温暖的色调,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比上次画的猫强多了。”
陈微噘着嘴去打他,却被进来送水果的陈峻龙撞见。男人板着脸咳嗽了两声,手里却提着袋新鲜的草莓,往陈微杯里一塞:“画得不错,明天我给你买个新画板。”
陈微愣了愣,随即笑开了,声音脆得像风铃。
蒋亦行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一幕,笔尖在模拟卷上写下警察大学的名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他知道,有些伤痕或许永远不会消失,就像爷爷走后空荡的藤椅,像季星回留在回形针上的温度,但生活总要往前看。
他把那枚弯成星星的回形针别在课本扉页,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等你回来,带你回家。”
窗外的积雪已经化了,光秃秃的槐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芽。蒋亦行望着那抹新绿,突然觉得,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只要身边这些人还在,只要心里那点念想还在,就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台灯的光落在试卷上,映着少年低头刷题的侧脸,安静,却充满了力量。
早读课的预备铃刚响,蒋亦行推开教室后门时,吕迪正把篮球往桌洞里塞,动作太急,球“咚”一声撞在铁皮柜上,惊得前排女生回头瞪了一眼。
“行哥?你咋来了?”吕迪手忙脚乱地把球藏好,校服领口还沾着草屑——准是刚在操场打完球。他旁边的刘鹏铭推了推眼镜,手里捏着本翻卷了角的《三国演义》,看到蒋亦行手里的书,突然“嘶”了一声。
蒋亦行没应声,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桌面蒙着层灰,是他旷了半个月课的证明。他从书包里掏出块抹布,刚要擦,吕迪已经抢过抹布,三下五除二擦得锃亮:“我还以为你跟以前一样,被老班训一顿就不来了呢。”
“不来?”蒋亦行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掏出本《公安基础知识》,封面上的警徽在晨光里闪了闪,“我要考警校。”
“啥?”吕迪嘴里的口香糖“啪”地掉在桌上,他瞪圆了眼,“警校?就你?八百米跑三分半的主儿?”
吕迪也放下书,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惊讶:“警校体能要求很高,而且……”他顿了顿,“分数线也不低。”
蒋亦行翻开书,指尖划过“人民警察纪律条令”那页:“我知道。所以从今天起,晚自习后操场加练,周末去爬磨盘山。”他抬眼看向刘鹏铭,“你不是总说体育生不用背单词?正好,陪我练体能。”
刘鹏铭愣了愣,突然挠着后脑勺笑了:“你真要考啊?那我…… 我报体育大学的田径专业呗。”他拍了拍自己的长腿,“去年市运会我100米跑了11秒8,教练说再练练能冲一级证。以后你穿警服追贼,我在旁边给你当‘加速器’。”
蒋亦行没笑,只是把书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从明天起,早上五点半操场见,先跑十圈热热身。”
“十圈?!”刘鹏铭的脸瞬间垮了,“行哥你这是报复我以前笑你跑不动……”话没说完,就被蒋亦行递来的习题册砸中胳膊。
吕迪突然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那我去当兵。”
两人同时看向他,没人想过他会提“当兵”两个字。
“我叔在新疆当兵,”吕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去年探亲回来,给我带了块戈壁滩的石头,说那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十倍。”他推了推眼镜,看向窗外,“我想去看看,再说…韩依冉说过,她喜欢当兵的。”
刘鹏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够意思!以后你在边疆站岗,我在赛场拿金牌,行哥在市里抓坏人,咱仨也算镇守一方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三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斑。蒋亦行看着吕迪眼里的兴奋,看着刘鹏铭镜片后闪的光,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院,爷爷教他们编竹篮,三根竹篾缠在一起,怎么掰都不会断。
“那就这么定了。”蒋亦行把《公安基础知识》翻开,指着体能测试标准,“1000米要跑进3分40秒,引体向上至少10个,吕迪,你负责监督我。”
“包在我身上!”吕迪立刻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明天开始,我天天拽着你跑!”
刘鹏铭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开始列计划:“英语单词你每天背20个,我帮你划重点;行测题我爸有题库,晚上发你邮箱;周末我们去磨盘山,既能练耐力,又能背政治知识点。”
后排的同学听得直咋舌。谁不知道这仨是班里的“铁三角”——蒋亦行打架最狠,刘鹏铭体育最棒,吕迪脑子最灵,以前总凑在一起琢磨怎么逃课、怎么应付老师,如今却头挨着头,对着本《公安基础知识》讨论得热火朝天。
课间操时,吕迪硬是把蒋亦行拽到操场。“先测个1000米看看底。”他往跑道旁一站,像个严格的教练。蒋亦行跑了两圈就喘得不行,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最后半圈几乎是走下来的。
“三分五十七秒。”吕迪掐着秒表,皱着眉,“差远了!从明天起,每天加两圈!”
蒋亦行扶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跑道上,却突然笑了:“来呗。”
刘鹏铭抱着三人的课本站在操场边,看着他们一个跑一个追,突然觉得,那些印在试卷上的“未来”,好像不再是模糊的词语。它藏在吕迪的秒表里,藏在蒋亦行湿透的校服里,藏在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计划里,更藏在三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里。
晚自习铃声响时,吕迪把篮球锁进了体育器材室,换了身干净校服,抱着本《体育生高考指南》冲进教室;刘鹏铭把《三国演义》放进了书包最底层,摊开了军校招生手册;蒋亦行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磨盘山训练计划”,旁边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举着篮球,一个戴着眼镜,一个穿着警服。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在三人的课本上。蒋亦行写作业的间隙,指尖会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装着那枚回形针,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好像能想象出季星回看到这一幕的表情,或许会挑眉笑他“转性了”,或许会拿起他的体能计划,一笔一划地补充细节。
“等你回来。”蒋亦行对着空气轻声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一个坚定的句号。
吕迪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想啥呢?这道物理题你会不?”
“不会。”蒋亦行把卷子推过去,“问刘鹏铭。”
刘鹏铭扶了扶眼镜,拿起笔:“这题得用动量定理……”
三个脑袋凑在一起,讨论声混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像首笨拙却滚烫的歌。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日子在晨跑的哨声里、在堆积的试卷里、在三人互相调侃的笑声里,一天天往前挪,带着股势不可挡的劲儿,奔向那个藏着警徽、金牌和戈壁星空的未来。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吕迪抱着篮球冲进教室,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把球往桌底一塞,就凑到蒋亦行旁边:“行哥,刚跑的那组400米,我又快了0.3秒!”
蒋亦行头也没抬,手里的行测题刚算出答案:“知道了,明天加一组折返跑。”
“不是吧……”吕迪垮着肩膀坐下,刚要抱怨,眼角瞥见刘鹏铭在整理错题本,突然想起什么,撞了撞蒋亦行的胳膊,“哎,说起来,喻峣最近咋没来学校?他不是跟你住一块儿吗?”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点晕开一小团。蒋亦行抬眼,正好对上刘鹏铭看过来的目光——刘鹏铭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喻峣这个名字,像根埋在土里的刺,平时不碰不觉得,一提起,就扎得人心里发疼。
“他转学了。”蒋亦行低下头,继续在题本上写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跟他妈妈回南方了。”
“转学?”吕迪愣了愣,“前阵子不还说要跟你一起考大学吗?怎么突然就走了?”他挠了挠头,“我还欠他半袋辣条呢,上次借他的物理笔记也没还……”
刘鹏铭把刚泡好的茶推到蒋亦行手边,水汽氤氲里,他轻声说:“是家里有急事吗?”
蒋亦行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能告诉他们季星回被埋在废墟里吗?能说那场火是陆昭放的吗?能讲那个藏在回形针里的秘密吗?
不能。
这些事太沉,像老院房梁上的积雪,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不能让吕迪和刘鹏铭也被这重量拖着。
“嗯,急事。”蒋亦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水烫得舌尖发麻,却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他妈妈找了新学校,说那边教学质量好。”
“那也太突然了。”吕迪咂咂嘴,从书包里掏出袋薯片,往蒋亦行面前递了递,“好歹跟咱们说一声啊,我还想跟他打场告别赛呢。”
蒋亦行没接薯片,只是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有点僵硬:“他走得急,没来得及。”
“也是。”刘鹏铭点点头,翻开政治课本,“南方挺好的,冬天不冷,还有海。季星回以前总说想看海,这下如愿了。”
“对哦!”吕迪眼睛一亮,“等咱们考完试,暑假去南方找他玩啊!就去看海,让他请咱们吃海鲜!”
蒋亦行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人民警察职业道德”那行字下面,重重画了条横线。
海鲜,大海,南方的阳光……这些都是季星回说过的。可现在这些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却像隔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他想象着季星回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走在南方的沙滩上,海风掀起他的衣角,脸上带着笑。那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可伸手一摸,却什么都抓不住。
“到时候再说吧。”蒋亦行把行测题往前翻了页,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先把眼前的试考好。”
吕迪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暑假行程,刘鹏铭却没再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蒋亦行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笑容明明挂在脸上,眼底却空落落的,像老院那棵被烧秃的槐树。
刘鹏铭悄悄把政治课本往他面前推了推,正好翻到“坚持真理,坚守理想”那一页。
晚自习的灯光很亮,照在摊开的书页上,照在三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吕迪还在念叨着海边的烧烤,蒋亦行低头算着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藏着个没说出口的约定。
等我穿上警服,一定去找你。
不管你在南方,还是在更远的地方。
蒋亦行看着行测题里的推理题,突然觉得,人生就像这道题,线索藏在蛛丝马迹里,答案藏在未来的某个转角。只要他一步一步往下算,总有一天能解出来。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落在那枚别在课本扉页的回形针上,银色的棱角闪着微弱的光,像颗藏在暗夜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