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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和好   蒋亦行 ...

  •   蒋亦行出院那天,天放晴了,却没什么温度。风卷着银杏叶在墓碑间打着旋,把墓园里的香烛味吹得七零八落。
      他手里攥着束野菊,是在墓园门口的小摊上买的,蔫巴巴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亲爸蒋磊的坟在最里面,靠着一排高大的松柏,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警服,笑得一脸意气风发。
      蒋亦行蹲下来,把野菊放在碑前,指尖擦过冰冷的石碑。“爸,我来看你了。”他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爷爷走了,星回他……”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被风呛了回去。他掏出打火机,点燃带来的烟,插在碑前的土里。烟雾顺着风往松柏上飘,像根扯不断的线。
      他其实不常来这儿。小时候陈峻龙总骂他“跟你那个死爹一样犟”,他就更不愿意来,好像来了就是认了那个“犟”字。可现在站在这儿,看着照片里年轻的父亲,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点踉跄。蒋亦行没回头,墓园里总有人来祭扫,他以为是别的访客。直到一阵啤酒味飘过来,混着烟味,钻进鼻腔。
      他猛地回头。
      陈峻龙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靠在一棵松树上,手里捏着瓶啤酒,另一只手夹着烟。他没穿平时那身板正的西装,换了件灰色夹克,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和平时那个板着脸训人的继父判若两人。
      蒋亦行皱了皱眉,起身想走。他没兴趣和这个人在这里碰面,尤其是在亲爸的坟前。
      可没等他迈开步,就听见陈峻龙说话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是对着他,是对着蒋磊的墓碑。
      “蒋磊啊,”他灌了口啤酒,喉结动了动,“我来看你了。”
      蒋亦行的脚步顿住了。
      陈峻龙蹲下来,把啤酒瓶放在碑旁,和蒋亦行刚插的烟并排。“亦行这小子,跟你一个德性,轴得很。”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前阵子跟我打架,拳头硬得很,比你当年还狠。”
      他捡起块小石子,在地上划着圈:“微微也不让人省心,心理医生说她郁得厉害。我知道我没本事,不会当爹,可我总想着,把日子过好点,别让你在底下笑话我……”
      风卷着松针落在他脚边,他浑然不觉,又灌了口啤酒,瓶底磕在石碑上,发出沉闷的响。
      “你说我这脾气,是不是天生就招人嫌?亦行躲我,微微怕我,连你……连你当年也总跟我吵。”
      蒋亦行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陈峻龙。没有了平日里的戾气和刻薄,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笨拙的坦诚,像个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的中年人,对着故去的人,倒出心里积攒了多年的苦水。
      “星回那孩子……”陈峻龙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犹豫,“是个好娃。可惜了……”
      蒋亦行的心脏猛地一揪,转身就想走。他不想听陈峻龙评价季星回,更不想看这个男人这副反常的样子。
      可陈峻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陈峻龙眼里的红血丝很明显,大概是喝了不少酒。看到蒋亦行,他愣了一下,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把没喝完的啤酒瓶狠狠攥在手里。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带着被撞破心事的恼羞成怒。
      蒋亦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陈峻龙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把啤酒瓶往垃圾桶的方向扔过去,没扔准,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哐当的响。“看完了就滚,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有点踉跄,背影在墓园的松柏间,显得格外孤单。
      蒋亦行看着他走远,才慢慢走回碑前。陈峻龙喝剩的半瓶啤酒还躺在地上,标签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他蹲下来,捡起那瓶啤酒,对着照片里的父亲,突然低声笑了笑,眼里却有点发潮。
      “爸,你看,这人还挺有意思。”
      风穿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回应他。阳光透过枝桠,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蒋亦行看着那片光影,突然觉得,有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人和事,好像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就像陈峻龙,就像……他总觉得还活着的季星回。
      蒋亦行在碑前蹲了很久,直到阳光把松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才慢慢站起身。他把陈峻龙留下的半瓶啤酒扔进垃圾桶,又将自己插的那支烟拨正了些,指尖擦过碑上父亲的名字,凉得像块冰。
      转身离开时,远远看见陈峻龙没走远,就靠在墓园出口的老槐树下,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像个被罚站的学生。蒋亦行脚步顿了顿,终究没绕路,径直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陈峻龙,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扳起脸,梗着脖子别开视线。
      两人擦肩而过时,蒋亦行突然开口:“微微的药,按时吃了吗?”
      陈峻龙的脚步僵住了,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嗯。”
      “医生说她需要人陪,”蒋亦行没停步,声音顺着风飘过去,“你少骂她两句。”
      身后没再传来声音,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蒋亦行走出墓园大门,回头望了一眼,陈峻龙还站在树下,肩膀好像垮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他低头笑了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或许陈峻龙不是天生就爱摆那张冷脸,只是笨,不知道怎么把关心说出口,就像爷爷总爱用敲竹篾的方式提醒他们添衣,就像自己总爱用嘴硬掩饰在乎。
      阳光落在身上,带着点微薄的暖意。蒋亦行把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天在废墟里捡到的,季星回的回形针。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像个无声的提醒。
      他沿着墓园外的小路慢慢走,路边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打转,有片落在他鞋上,黄得发亮。他想起去年秋天,季星回蹲在老院的槐树下捡叶子,说要夹在书里当书签,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层金粉。
      “等你回来,我们去捡最黄的叶子。”蒋亦行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被风卷走,散在路尽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陈微发来的消息:“哥,我画了幅画,想给你看看。”后面附了张图片,画的是墓园的松柏,树下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像是在说话。
      蒋亦行盯着图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那两个影子,突然回了句:“画得很好,等我回去挂墙上。”
      他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空洞。
      或许日子就是这样,像墓园里的松柏,看着苍劲,其实每片叶子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就像陈峻龙,就像……他总觉得还活着的季星回。
      可只要心里那点念想还在,像回形针弯成的星星,就算被埋在灰里,也总能透出点光来。
      公交来了,蒋亦行抬脚上车,投币时叮当作响。车窗外,墓园的松柏渐渐远去,被街道两旁的梧桐取代。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风景,突然觉得,不管季星回在哪,不管未来有多远,他总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比如,回家看看陈微的画。
      比如,学着和那个别扭的继父,说上两句像样的话。
      比如,守着这个有过太多失去的城市,等一阵或许会吹来南方气息的风。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却意外地让人清醒。蒋亦行闭上眼睛,嘴角悄悄勾了勾。
      总会好起来的。
      他想。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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