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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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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裴书淮的敏锐度异于常人,她刚起身,裴书淮的注意便转了过来。
程林安手心攥着一把冷汗,心知硬冲肯定不是裴书淮的对手。他坐在她侧前方,堵住了路,更别提外面还有不少武功高强的护卫。
她微垂着脸,假做羞赧,声如蚊蚋:“我,我有点想如厕。”
马车内有片刻的死寂,耳畔唯余自己震动如擂鼓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嗯。”裴书淮低低应了声。
程林安以为他同意了,正欲下车却被他拦住,“车上有恭桶,外面乱,别乱跑。”
闻言,她霎时惊得微微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清澈透亮的眸中满是控诉,无声痛骂他的无耻。
裴书淮朝她笑得温柔,说出的话差点叫她吐血:“安安何处本王没见过,莫要害羞。本王知道人有三急,憋坏了安安可不好。”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裴书淮很好心的补充了句:“要不要本王帮忙?”
“不用。”程林安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这两个字,怕他生疑,她硬是屏住呼吸,憋红了脸,状似羞怒:“王爷真是……瞎说什么呢。”
裴书淮大笑着勾过她纤瘦的腰肢,程林安身形不稳,落入他怀里。
圈住怀中的人,大手轻按在她腹部:“难受?”
“还行。”程林安扭过脸,这样近距离的靠近,她一抬眼就撞进那双幽暗深邃的眸子,刹那间仿佛内心的所有盘算都被他攫取。
眼睫轻颤,她连忙将脸埋在他怀中,试图借害羞之状掩盖心虚之事。
心中忐忑,她有些坐立难安。
裴书淮不知是不是吃错什么药,居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背,下颌轻蹭她发顶。
“近来京城多了许多流民,安安……”他幽幽一叹,眷恋的抚摸着怀中人,小心而珍重,像在触碰一块难得的珍宝。
程林安对此毫无感觉。
她疑惑抬眼:“流民?”
“是啊?”裴书淮垂眸,抬手轻点眼前挺翘的鼻尖,唇角不自觉扬起:“京城繁华,京城之外却是另一副面貌。有些地方连年大旱,有些地方又常有水患,边疆城外各方外敌虎视眈眈。”
抚着她的发,裴书淮似是感叹,又像意有所指:“普天之下,哪里都不如京城安全。”
程林安面不改色的附和:“天子脚下,自然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要不是京城里有他这祸患觊觎她,她又何至于离开。
“可还觉得难受?”裴书淮忽然问。
程林安点了点头,又闷声闷气道:“在马车里,我,我紧张。”期待着裴书淮松口,让她出去。
可他没有。
只是安抚的拍了拍她肩头,“外间杂乱,本王不放心你。”
“可是……”程林安心中着急,眼中不自觉盈上雾气。
裴书淮瞧她梨花带雨,心中难免怜惜,“真有这么急?”
伸指抹去她眼角的水珠,捻动着指间的湿润,不禁哂笑。
他略颔首,起身朝她伸手:“既然安安心急如焚,迫不及待要出马车去……如厕,本王陪你一起去。”
“这不好吧。”她嗫嚅道。
不等程林安继续反驳,手腕已被他抓住。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将她拉起,拉扯着她一道下了马车。
立于道旁,程林安忽然怔住,这片是世家贵族盘踞之地,他们尤为避讳污秽之物,是以道旁并未修筑溷厕,那他们现在是要往哪儿去?
眼看裴书淮拉着她要往道旁一户人家的府门而去,程林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登时顿住脚步,连忙急声阻止,“等等!”
她用力扯住裴书淮,试图将他拉回来,无奈不敌他的力气,被他带得一个踉跄,又跌入他怀中。
“王爷想做什么?”她急声问。
裴书淮皱眉,“你不是想如厕,这几条街都没有溷厕,想如厕自然要去人家家中借用一下。”
“不不不,不用了。”程林安连忙扯住裴书淮,把他往马车上拉,头摇得像拨浪鼓,与他打着商量:“一会儿到宋府再说吧,这样专门去多丢面儿啊。”
丢他的脸事小,主要看他这架势就不可能离开。他要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她想成功跑路的难度可是大大增加。
路边借一户人家,远不如宴会更方便操作,毕竟人多眼杂,去办事多耗费点时候也是难免的。
都忍到现在了,就差临门一脚了,这点儿耐心她还是有的。
没听见裴书淮的反应,她转头去看,只见他似笑非笑:“安安是在忧心本王的名声,还是担心其他?”
程林安适时露出几分错愕,几分伤心,要不是没有眼泪说来就来的演技,她高低要整几滴出来。
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情绪上来,她一眨眼,眼眶便有了湿意。
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状若伤心的甩开裴书淮,提起裙摆,转身跑回马车上。
裴书淮落后几步上来,看程林安缩在角落,低头抹眼泪。
瞧得他心中不是滋味,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判断。看她处处为他考虑,他怎么能怀疑她别有用心?真是不该!
抬手轻拭她的脸,掌下肌肤柔顺,仿佛稍微用些力就能按出红痕,他不自觉收了力,极近轻柔。
程林安缓缓抬眼,眼眶微红,错愕的看他。
真像兔子啊,他想。
前方的道路不知何时通了,马车徐徐前行。
不多时便到了宋府。
临王亲至,宋府的人不敢怠慢。宋府的大老爷携府中三位公子亲自候在门口。
见着临王车驾到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口称“千岁”。
马车中,一身玄袍的裴书淮率先迈步,踩着车凳缓慢走下马车,跟在他身后的程林安试图缩小存在感。
裴书淮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回首,将胳膊送到程林安跟前,玄色暗纹锦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停在她眼前。
此举,引得无数注意,明里暗里打量的视线落在程林安身上。
直看得她面色僵硬,慌忙低头,掩饰控制不住想骂人的目光。
好在裴书淮没有坚持,见她不自在,轻笑着收回手,负手款步走到宋家长子跟前。
略一颔首,自顾自向众人介绍:“今日带她来赏赏花,顺便认认人。”
原本各自寒暄的众人纷纷噤声,不约而同投来视线。
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裴书淮与程林安身上游移,有些心气高的看程林安的目光难免染上几分轻蔑。
“三皇弟好兴致。”一道飞扬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众人闻声而望,只见来人赫然是二皇子,他的身侧跟着凌长清,再旁边则是面覆轻纱的凌常安。
二皇子似嘲讽又似调侃的话落定,挑着邪肆的桃花眸,微侧着脑袋,打量程林安。
就算没抬头,程林安也能察觉到来自前方那道明晃晃的打量,他的目光令人格外冒犯,像在称量一件物品亦或是一枚棋子,价值几何。
她微蹙起眉心,颇感不适,又深知当下不能发作,本想忍下这口气。
忽地,裴书淮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形几乎阻隔了所有望向她的目光,包括凌长清一直落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的视线。
熟悉的龙涎香顺着风钻入鼻尖,程林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抬眼,越过身前人挺拔的肩背,不期然对上凌长清的视线。
分明相隔着无数人,也无人能发现这瞬间的对视,可她就像被烫到般,慌忙收回视线,再不敢抬头。
裴书淮正与二皇子争锋相对,眼角余光掠过凌长清,敏锐的发现了他刹那的变化,眸色一厉。
状似无意般往右侧挪了一步,彻底将程林安挡得严实。
至于凌常安,这满堂宾客,她的眼中只看得见裴书淮。
五人之间暗流涌动,各怀心事。因着他们的对峙,人声鼎沸的宋府门口陷入短暂的死寂。
宋家大老爷连忙上前,领着晚辈向二皇子等人见礼,既打破了诡异的氛围,也活跃了气氛。
无论心中如何盘算,至少在面上,宋家表现得礼节周到,叫人挑不出错处。
方才的对峙,二皇子略处下风,宋家等人过去见礼恰是向他递了台阶,他顺着应了声,冷睨裴书淮一眼,拂袖率先大步迈入宋府。
凌家两兄妹不愿意离开,可又不得不跟上他的脚步,凌长清将情绪尽数压在眼底,凌常安却按捺不住心事,一步三回头。
裴书淮侧目,叮嘱程林安:“府内人多眼杂,你跟在本王身边,莫要与本王走散。”
程林安连忙点头,一脸温顺,满是依赖与信任的望着他,小声回应:“都听王爷的。”
裴书淮眼中闪过玩味,“这么听话,是真心觉得本王好,还是藏了其他小心思。”
程林安伸出两根葱白的指尖,轻轻扯住他一角袖口,水润透彻的眼一错不错望着他,“林安心中所念,王爷应当明白。”
说着,她的视线似有若无的飘向凌家兄妹离开的方向。
裴书淮的眸色倏然一深,见着她眸中的狠厉,方知那一眼不是对凌长清的温情留恋,而是对凌家的恨。
当即愉悦扬唇,他低声道:“本王明白了。”
借着衣袖遮挡,程林安悄悄推搡他。无他,只因二人在府门外停留过久,而裴书淮素有不近女色,心狠手辣的恶名。
乍一见他竟然破天荒的带了婢女来赴宴,诸家纷纷猜测其中缘由,不免有人存了探听一二的心思,假意与人在府门处闲谈,实则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裴书淮与程林安。
程林安不想与裴书淮牵扯太深,不想太惹眼,更不想因为裴书淮做那个被各方惦记的“冤大头”。
察觉到她的急迫,裴书淮不由失笑,他不知程林安心事,只当是姑娘家脸皮薄,不习惯叫人一直打量。
笑意蕴在眼中,没叫旁人看出来,他利落转身,丢下两个字:“跟上。”
程林安应了声,跟上他的脚步。
迈过府门,就像进入另一个世界。
宋府宅院之开阔,远非寻常官宦人家可比。一入门庭,便觉豁然开朗,其间亭台错落,院落深深,恍若隔世。
虽无王府的皇家规制那般恢弘庄严,但在京中朝臣的府邸里,这般疏朗有致、气象万千的格局,已堪称数一数二。
程林安一路只垂眸敛目,余光却将周遭景致人事,悄然收尽眼底。
为置办此次宴请诸家的赏花之宴,宋家也是斥了巨资,重金建造了一座暖房,四周覆以五光十色的琉璃,其下地暖日夜不歇。
料峭寒冬,暖房之中牡丹芍药开得娇艳,房外薄雪中,寒梅傲然绽放。
团花锦簇间,宋家长房小姐宋月颖身着水蓝色长裙,外搭一件白色大氅,墨发以一枚玉簪侧挽,端得是出水芙蓉,素色压群芳。
她的身侧围绕着两三位衣着秀丽,姿容不俗的女子,或明艳或清丽。
贵女们素手轻扬,指花吟诗,像是完全沉醉其中,无暇顾及外间动静。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园林小径上,侍从指引着诸位公子前来,绕过一座一人多高的假山,再往前几步便是亭台水榭,在此歇脚,只消抬眼,便能将暖房中的满园春色尽收眼底。
亭台中,诸位公子驻足观赏,兴致盎然。
唯有裴书淮,负手而立,冷淡的眸子自暖房朦胧绚丽的外景上掠过,并未多做停留,显然对此不感兴趣。
跟在他身后的程林安则是四下张望,此刻她心焦如焚,想方设法寻求一个最佳良机,自是毫无赏景之心。
忽然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程林安不咸不淡地回望过去。
见是凌常安,她扯了扯嘴角,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挑衅的勾起嘴角。
凌常安微睁着眼,不可置信地瞪着她,旋即那抹错愕化为深深的厌恶。
若是周遭唯有她二人,凌常安定不会忍着气,而是凭借身份过来,趾高气昂的刁难她,惩罚她。
可如今,在宋家精心准备的赏花宴上,当着京中所有名门望族的面,她不得不忍住脾气。
不然,堂堂县主当众与一婢女为难,而这婢女还是临王府中人,她能不能赢须得另说,纵使赢了也无非是让旁人平白瞧了她的热闹。
没见凌常安当众发难,程林安心中还是有点儿……惋惜。
兴致缺缺的收回视线,她想或许不用自己去苦寻良机了,她期待的机会应该很快就会自己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