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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温婳篇10 情动毁契 ...

  •   “大人近来举止甚是奇怪,破天荒守在罗生殿里,对着殿门翘首以盼一般,整日都不肯挪动半步,是不是在酝酿什么法子收拾我们?”

      之前几位鬼君乐于找温婳商榷事宜,而温婳大多时候无暇迎见冥王大人,整个冥府似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几魂回过神来,魂心惶惶,生怕会招来冥王的“报复”。

      而温婳没有当成一回事,哪里奇怪?

      他待在幽城才奇怪呢。

      “若大人有心计较,何须酝酿什么法子?”

      “这倒也是!”

      迷魂鬼君一离开,温婳随后复返十八炼狱。

      冥王不出罗生殿,正是个好机会!

      狱门轰隆大敞,映入一身绯间素衣。

      十八鬼判拨开余光远远瞧去,挥手间刀锯凌空齐发,又在稍离几寸处停下,虚晃一枪般的戏弄,流溢出一丝欢快趣味。

      若是上告于冥王,不就迎来新的罪魂供他解闷?

      不知能耍几个百年……?

      而来者不作半句解释,也不理会鬼判的眼光,径自驱使半数鬼气断开四方枷锁,接住了虚弱不堪的姜宁。

      “温婳你来炼狱做什么?”

      谑笑在他面上跃舞,掩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你手持冥王御令,不行巡视之责,反倒屡次干扰鬼判行刑,难不成是想陪她走一遭?”

      他还是头一回见。

      暂且不提冥王未曾遣过谁来巡视,手持御令者不干正事,还怀有什么怜悯之心?不惧冥王暴怒?

      温婳传输着鬼力,使破损魂体渐然愈合。

      泪光微烁,说不尽的心疼。

      “自是行巡视之责,顺道检查魂体伤势,以免哪位鬼判大人下手没个分寸,罪魂熬不过余下刑期。”

      “你!你才没有分寸呢!”

      明晃晃的意有所指,这是趁机骂他蠢笨?!

      十八鬼判自顾自步至旁边,煞是惬意垫靠着一团鬼气,大摆沾沾自喜的姿态。

      腕上一缕鬼气终年缠绕,此时缓缓烟消云散,他小声嘟囔着诡笑,“来了就别走了!”

      伤痛退去,姜宁辗转睁眼,微露几些又惊又喜。

      “温婳,你怎会在此?”

      扬了扬手里的御令,温婳张口就是,“你放心,冥王许我来炼狱巡视,不会被抓到什么错处。”

      可她不是中断了行刑?不算错处吗?

      姜宁侧眼一望,鬼判暗哼着小曲儿,他素来以血溅三尺为趣,一时畅怀飘袅,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哗啦——

      重新凝化的链锁紧锢,在两手之间细细簌簌。

      “温婳,你先——”姜宁利落挺直腰身,从温婳怀里出来欲推开她。

      而一个相贴,觉察对方附着的鬼力,她想起冥王当年的恼火,“你的鬼力……?”

      修为有所长进,气息静止无恙。

      “已无大碍。”

      似仍不放心,姜宁掂起她的腕骨。

      任由她仔细查探着,温婳开口解释几句始末,“第九鬼判曾教我不少术法,我觉着这个更适合我,便长期修炼下来,但不巧有些气歇的毛病,出事那日叫冥王撞见了。”

      “那个老东西胆敢乱教!”

      “我出去就揍他!”

      姜宁一脸愤愤不已。

      “其实他待我还不错。”

      双方工于心计,对弈谈不上谁算计谁,还会借棋局教她一些冥府事理,七月不出府的日子,算是彼此打发闲暇。

      眼见鬼判眉飞色舞难掩,姜宁愈发担忧起来,温婳实在拗不过她,当即速速离开炼狱。

      下一瞬,敬渊随之踏入,十八鬼判撒着欢快步子飘上,“大人!”

      “温婳多持御令往来炼狱,打断我对姜宁行刑,怕不是还干扰过其他炼狱,我好心劝她,反遭她呛骂,如此嚣张,丝毫不把大人放在眼里!”

      “此罪孽之重,应当判她到十八炼狱受刑几百年,否则她都不长记性!”

      “十八鬼判你——!”气得姜宁一口恼火喷出。

      四方枷锁摇摇晃晃,剧痛刹那贯穿全身,险些撕破她的魂体。

      敬渊眉心微拧,怒瞪了对面一眼,“多管闲事!”

      “……?”十八鬼判两眼铮亮,谁多管闲事?大人是在骂他?

      直到火气冲下一句,是毫无保留的偏袒,“来去炼狱随她,你若敢惹她不痛快,本王让她亲手罚你!”

      语落,玄影晃眼隐去,身后两魂同时一怔,恍惚以为是一场错觉。

      冥王疯了?

      他才是鬼判!

      历来哪有鬼差惩罚鬼判的道理!

      ---

      “你去炼狱了?”

      敬渊从炼狱回来,款步至案桌前问道。

      十八炼狱就弥留有她的魂息,他还要多此一问。

      “是呀,去公报私仇了。”温婳自一堆文书中抬起,语气半真半假回敬他,“当年妄图倾覆伯绥的逆贼,竟都在十七炼狱赎罪呢。”

      “大人身为冥府之主,事事自然都逃不过你的耳目。”

      上回假装巡视,一路心急如焚,堪堪走过三个炼狱,就直奔十八炼狱而去。

      今去完整巡视一趟炼狱,遮掩她对十八炼狱的关切,熟料十七狱门一开,里面全是算不上陌生的面孔。

      城门上远眺之容,寥寥几眼,近乎两百年过去,那些人早已不记得她,而她依旧记得那些狰狞豺狼。

      她手上有私权,借机报复?

      用不着。

      十七鬼判手段也是狠辣,他们屡屡乞怜未果,声声惨叫会历尽千年。

      “我才没有跟着你!”明晰她的话外之意,敬渊立时为自己辩解。

      接到十八鬼判的急讯,错以为炼狱出了差错,他当即赶了过来,而探知到她的气息就在炼狱,没有选择正面碰见,还特意去别处躲了躲。

      他几步上前施法,厚厚的文书垒满了她的案桌。

      随手摊开其中一本文书,他敲着一个寻常得不可再寻常的名字,“我有个事要忙,须你在旁辅佐,事成我自会离开。”

      事不成,他就一直在此。

      是为公事迫不得已,而不是他死皮赖脸跟着她!

      林巧。

      每一本文书,每一页簿子,都有这个名字。

      温婳翻动下一页,想都没想就道,“大人才略出众,惯来算无遗策,这桩小事会难倒了大人?”

      “你……”敬渊周身的鬼气瞬涌,激荡游漾扑动,半晌齿间才挤出,“你何时这般油腔滑调!”

      “实话实说罢了。”

      她不明所以抬眉,冥王这是把她的溢美之词当真了?而毫无防备之心,不恼她耍计套取更多消息?

      还真是少见。

      “这不是小事!数万亡魂转世曾唤此名,我历尽两百年,都难寻到半个影子!”

      “找亡魂只查文书,此法能行得通?就没有什么冥器相辅?”温婳实在困惑不解,冥府上下就没有一个术法能追踪?

      “没有!”

      若有什么冥器,他需要为此事烦躁?

      虽是楚伊单方面强势定夺,但终归是她解除天罚,他魂体修为损耗少些,是该以一事相了。

      本来他不上心,想起来就查查,想不起来就算了,岂料会是个不错的借口……?

      温婳定不会再怪他跟着。

      若是查出些什么,还能以此来要挟楚伊!

      片片簿页掀动阴风,一页又一页飞舞。

      鬼气哗哗凝化,擅自延长原本的椅子,敬渊堂而皇之飘来,毫无顾忌倚坐在温婳同侧,两肩若有似无相抵。

      那双远望的眸子不觉裹上忧伤,似曾痴妄过一抹久违的神息降临深渊。

      这是他唯一不会排斥的非人族到访冥府。

      “天尊阁下曾许诺于我,要做个齐整纳入亡魂前世的冥器,只需引入几许鬼力魂息,便可寻尽一魂一魄的万世转生。”

      他稍作停顿,余下未言的是:只可惜,而后不久天尊殒逝,万生同悲,此事已无下文。

      “……”温婳犹如静滞,一动不动沉默着。

      人族史籍第一笔是母神创世,第二笔便是这位天尊阁下。

      非人族没有轮回,一旦旧识灰飞烟灭,一颦一笑相处皆会化作痛忆,如根根尖刺深藏,余生都拔除不掉。

      她在人界就曾亲眼目睹。

      一个个非人族沉溺过往伤情,在酒香里醉生梦死,眼底尽是对人族轮回之缘的羡慕。

      冥王大抵是为那位天尊阁下伤怀罢。

      “哼,我才不惦记那什么冥器!”

      敬渊啐笑了一声,继续嘴硬起来,“冥府中万事万物有迹可寻,就是耗费些心力翻查,不像那可笑的世道脆弱不堪!”

      “世间不会有新的造力之主,不会有新的神族诞生,亦不会有新的法器铸成,稍有不慎失衡,天下俱焚!”

      造力之主,便是操控造物之力的神尊,为稳固平衡创造法器,促使神族降生。

      而今神尊不在世,平衡勉强得以维持,神族求索不辍,其他族得过且过,人族不羡长生,活一日是一日。

      还要什么破冥器!

      激越过后,是惦念漫溢,藏都藏不住。

      温婳没有拆穿他。

      反而是单手搭在椅背上,笑着侧身相对过去,“大人所言不虚,没有冥器扶助也无妨,可此事能追溯到两百年前,明显非我考核之期,不在我职责之内。”

      彼此面对面微侧,隔着咫尺距离,裹来的气息相缠,分不清是冷冽多一些,还是清冽多一些,缱绻其间,犹似散去一片片明智。

      明明还未言尽所有,敬渊便已猜到余下之言。

      可是气不得,又恼不出。

      男子皎然廓影柔和,双眸灼灼清亮,而身形略显单薄,脊背直挺挺靠着,眼波纹丝不动凝来,缓息沉寂舒展,恍若是一尊乖巧石像,静静候着她的吩咐。

      “……”思绪无端端跳脱远去,彷佛能窥见男子曾经的一面。

      似是一个沸反盈天的冥府,鬼差吵吵嚷嚷,鬼君置若罔闻,鬼气冲撞乱蹿,一袭文弱身影茕茕孑立,使唤不动亡魂半句,不得已飘来飘去,自行解决冥府之事。

      如遇蛮不讲理者,除去鬼力诛杀外,屡屡束手无策,百年来无一计可施,而不愿耗力诛魂重铸,终于眉宇挑起暴戾凶狠,强悍镇下一方安宁!

      温婳晃过神来,不知已然流逝几瞬,只觉眼前些许不妙。

      冥王还在注视着她的方向。

      于是她起身挪步,一气呵成,仍来不及后撤几步,腕间已是一紧,旁侧那股力道拽她而下,霎时幽火旋动,她险些朝玄影扑去。

      意外落回座上,片时她还是心有余悸,顶上传来一声轻和,“怎么不继续说了?”

      敬渊疑惑望来,还拉着温婳的手腕。

      久不闻回音,而此刻鬼气交汇,清晰嗅到魂体内的紊乱,只不过不止一魂,一个是鬼气不纯,另一个是……?

      难道冥王修炼的术法跟她相似?貌似并非如此。

      “大人心知肚明。”她故意几许含糊不清,掩盖莫名其妙的恍惚。

      携来一丝探究,他便已敌不过她,长睫微垂扫了扫,仍旧不明心下之乱。

      “那你要什么?”

      “长渊殿。”

      ---

      浓郁鬼气流蹿,犹有灵活意识傍体。

      温婳每迈出一步,几缕鬼气就轮流交替凑近眼前,似在好奇打量着,几千年来第一个到此的亡魂。

      过去的亡魂为争夺纯净鬼气,伊始时日日争斗不断,直到冥王强势介入,严令禁止亡魂踏入长渊殿,修炼术法渐渐失传,这才一个亡魂影子都没有。

      “出去——!”敬渊挡了几回,终于躁起不耐烦。

      缕缕鬼气嗡地远去,让出几步远的空地来,魂体浸在鬼气里的舒适感戛然而止。

      温婳继续往前,余光随侧步转身游移,不见冥王眉眼有半分愠火,是笃定她不会赶他,而得以共用一殿修炼?

      她猜不透,直言问出声,“大人当真愿意提前腾出长渊殿?”

      “我既已答应你,何来不愿意之说?”他略微思量,心绪彻底沉落下去,“你还是不愿续契。”

      炼狱探访过,长渊殿已得手,冥府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我可没这么说。”

      姜宁刑期未满,她至少会续上百年。

      温婳缓声解释起来,“大人鬼气紊乱着,以为不会轻易拱手让我,多此一问求证实情。”

      “我的鬼气……?!”忆起她搭着椅背,柔然气息裹挟着他,近是一瞬怀紧相拥。

      一时慌乱,忙不迭去遮掩莫名情愫,“本王体强气足,鬼气平复稳定,何须跟你抢长渊殿的鬼气!”

      奇怪?温婳小声细语,抬手上前触及魂体一探,体内鬼气横冲直撞,哪里有半点平复?

      “那大人因何错乱?”

      他的鬼气乱了?

      他乱什么?

      敬渊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罗生殿里沉思良久,久到几位鬼君跨入,引着一堆命簿过来。

      几下摇头,摇尽几句无奈,“近来鬼差没有几个安分的,竟为几块银钱去欺骗人族之情,哄人族与之相守,骗之倾尽银钱!”

      “他们哪来的日子相处?活人不会受鬼气侵蚀?”

      “这不就七月冥府休整,鬼差现身于人前,鬼气不足以为惧,整整一个月可供他们私会!”

      “一年一见,人族能图鬼差什么?图鬼差年岁大?图鬼气侵扰疼痛?”

      “不少人族还甘愿上当,莫非人族久经轮回都痴笨了?”

      她一句他一句,可惜不曾纵横过情场,论不清其中的弯绕。

      “大人以为如何是好?”

      正烦着心事,敬渊头也不抬,“既然天帝不作声,不催令冥府解决,就且随他们去,你情我愿之事,何谈鬼差欺骗?何须冥府多此一举!”

      “是是是!”

      几位鬼君放下命簿,敬渊厌烦摆摆手开始逐客。

      近将迎来新的七月,生死鬼君略显兴奋跃过殿门,“迷魂你说,温婳年年七月都往萤屿城跑,怕不是也在那儿养了个小情人?”

      “你说什么——!”

      四周阴风骤寒,一阵激荡鬼气卷来,原本盈笑的几张面孔煞白,大气不敢喘出,全身止不住发颤着。

      是谁招惹了这尊脾性暴躁的主!

      生死鬼君捂紧口鼻,她方才说错话了?哪一句错了?

      几魂面面相觑,挤眉弄眼暗示些什么,生死鬼君一咬唇,毅然认命回头,“大人,我错——?”

      殿里空无一个身影,徒留喧嚣鬼气似私语。

      鬼君确实躲过了一劫!

      而几千里外的人界,莲香溢满鼻腔,游船微晃靠着河岸。

      温婳稳当当坐在船间,望着心急火燎而来的玄影,不明白他是在为何事急眼。

      几度上蹿下飘,敬渊来回审度着路过的男子,一身煞气甚是骇人,一众人族远远划船游开,瞧都不敢多瞧来一眼。

      他到底还是沉不住,气冲冲落座对面。

      “温婳,你究竟在等谁!”

      靠在岸边不动,视线飘在街巷之上,分明就是在等着何人!

      温婳摇摇头,“大人道听途说了何事?”

      “……”他闷哼不语,反应过来是此身的失态,生死鬼君只道怀疑,而非抓到她与他人秘会!

      他为何会生气?为何赶来质问?而又能以何种身份质问她?

      心上充溢着惧怕,怕得莫名其妙,怕她不搭理他。

      具体却又是言不清楚的。

      满身气愤黯去,转而懊悔不已,最后几分惧怕跃然,如此精彩的心迹流转,委实勾起温婳心底的好奇。

      “生死鬼君素来爱说笑,大人不慎把她的荒唐话当真了?”她试探着问出口。

      捕捉到一丝烁动,便肯定了自己的料想,生死鬼君又在冥府胡乱猜疑。

      “什么样的荒唐话,大人不妨讲来听听?”

      “没有!”鬼使神差间,敬渊不敢承认。

      反倒摆起一脸肃色,“近来不少鬼差趁七月休整,游走玩弄人族之情,本王特此来督促你,以防你铸成大错,败坏了冥府声誉!”

      前半句意有所指一般,后半句如此言之凿凿,仿佛她就是那热衷玩弄人族男子的性情。

      “若非欺骗,何来玩弄?情爱本就是你情我愿,冥府似乎不曾……”

      他赶忙打断了她,“今后就会明令禁止!决不许鬼差与人族结缘!”

      全然不记得口中那句多此一举。

      “嗯,明白了。”温婳微微颔首。

      正好岸上的铺主亲切而至,两手捧着热乎的莲子羹汤。

      她手脚利索放好,余光不敢偏移玄影半分,“今儿人多,姑娘久等了!”

      “不碍事,多谢姑娘。”温婳给铺主递去碎银。

      一旁的敬渊瞪着桌上羹汤,愣住好半会儿,这便是她在等的“人”?

      “你每年都来萤屿城,只是为了这一碗羹汤?”

      “嗯。”她轻轻应了声,开始施法驱动游船,使之摇曳水中。

      眼见温婳搅动羹汤,顺势舀了一勺又一勺,他按捺不住困惑问道,“有那么令你念念不忘?”

      “是,也不是。”

      “云津亡国预言久悬,人心惶惶不安,若有朝一日成真,一变牵动万变,云津不再是云津,人与事便也回不到从前,萤屿城的羹汤都会变味,届时想追忆就难了。”

      “亡就亡了……”思及她还存有人族心性,他不动声色咽下,人性使然,天下哪有不会亡的国?

      “怎么惦记起云津,不见你继续忧心伯绥?”

      “谁知我前世是否为云津人?可曾为云津殚精竭力?此生我是局外人,静观昔日强盛陨殁,只觉百姓之苦,而今我已不是活人,忧心伯绥是会出乱子的。”

      曾有鬼差放不下其国,借力干涉其政,加深人界之乱。

      初秋凉风迎面,摇过一条条水道,乘舟同游江河,彼此不经意相望几眼,彼此偶尔顾盼远景。

      视线不自控,几度回落侧颜,悄悄衔来一片清心,渐随日光映照柔廓,华灯初上掺入懵懂,始终心平气和相对,如此一年又是一年。

      岸上铺主换了又换,羹汤滋味略有不同。

      今来故地重游,温婳低声轻叹,“云津还是云津,可羹汤还是变了。”

      “怎么变了?”敬渊自然夺过汤匙,舀上一口就往嘴里送。

      她试图阻止他,“你自己掏银子。”

      “……没有!”

      一口咽下,丝毫没有发觉此举的不妥。

      他堂堂冥府之主,哪个人族敢招他去守城?身上哪有银钱金子这些俗物?

      顺应人界道义,他不可去偷去抢,总不能站路上大喊,谁拿银钱给他,冥府就暂且不收谁的命罢?

      只怕银钱还未入袋,天帝就赶来收拾他了!

      “话说回来,人族不招鬼差,你哪来这些银子戏乐?”

      三口羹汤下肚,敬渊略皱起眉头,变了?明明还是美味,那原是什么样子?些许后悔不曾提前尝试。

      下意识抬眼望过去,恰见她挪开一丝局促,“当年在纪家院子里埋了些。”

      “埋了些?是埋了不少罢?”

      他弯了弯唇角,“你倒是会未雨绸缪,早就打算入冥府为鬼差了?”

      “毕竟恩情未得报,我不得提前估摸一下?否则今时只能晃眼相瞧,一物都置换不得。而无论多少银钱,皆为名正言顺,不违府规。”

      字句蹿入耳中,挑开什么恩情之说,他只记得她是为了他成为鬼差的!

      “是不违府规。”他心飘飘欢喜着,殷勤朝她的方向推了推羹汤。

      岂料捏在手里的汤匙,瞬时像是遭到滚汤灼烧,毫无征兆烫起手来,迟迟无法塞回她的掌心。

      方才他都做了些什么?!

      她刚以汤匙入口,他扬手就是夺过。

      他是不是冒犯了她?

      船一路飘荡,悄声浸在水中央,犹闻心声哗哗,鬼气肆意起伏奔走,凉风带不走悸动,通身显露的这些怪异,一时无法寻到一个答案。

      沉默间,一道灵光劈来。

      人族动情会脸红耳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时时刻刻惦记着对方。

      而魂体动情,则鬼气横冲直撞……?

      他的古怪皆缘于众生口中的情动?

      是何时蔓生的爱慕之心?

      数千年来,从不觉罗生殿空荡,自从素影来几时去几时,一时不见他就心驰望外,空荡阴寒之地,易滋生烦闷,佳人何时归?

      不归犹是不归,耐不住性子飘至她身旁,共纳此间鬼气,共赏一片风景,离得近些,怕惹她嫌弃,离得远些,游思焦灼难安。

      冥思苦想,终有恰当的借口,就为常伴左右。

      远处星点萤火,映月追着对影戏水,船灯漾着涟漪撩拨,目光中的身姿如常,静默倚在舱座里赏景,似是无谓共饮羹汤,未曾有过一丝乱绪。

      她是个极好的性子,言语多是动听,掂不来半分恼,事事明智多谋,远虑将来诸多琐事。

      长渊殿到手不足百年,修为就明显增长不少,远超一众数百年的鬼差。

      而他毫无长处,性情暴躁不堪,人人深深惧之,怕是讨不到她的欢心,得以相伴几百年,已是他难得的福气。

      不满足如此,他妄求更多。

      求她目光拥入,求她执起双手,求她心悦于他。

      从此身边只容得下他。

      敬渊撑起身子,引来一瞬侧目。

      而相顾未言。

      游船无声靠了岸。

      ---

      紧绷心弦下船,懈弛步子迈开。

      “温婳。”自身后传来唤声,温婳当做没有听见,纵身飘飞至半空。

      一汪萤火夺目,湖畔人影攒动往复,远眺众人逐萤嬉戏,犹是那年那夜清风散逸,双方并肩坐在山巅。

      是赏皎月?还是观萤火?

      似乎都不重要,而是难得清净问心。

      “大人回回随我出府,万一有非人族侵入,岂不还是算我失职?”

      “那你就当待在府里!”

      那时敬渊还不懂这份心思,单纯巴不得她整日就在他身边,片时笑意皆与他息息相关。

      温婳如实道,“冥府不见天日,待久会心生郁闷。”

      “那本王回头施法修阵,强锁三位鬼君进入阵眼,日后你何时想来人界,就何时来人界,若有非人族侵入,就算到他们头上!”

      这般蛮横专辄,不知会讨来多少怨言。

      略微敛起惊色,她稍显几分无奈。

      “大人不征求鬼君意愿?”

      “她们……?”他轻哼不满,枕着双手往后一靠,“本王是冥府之主,向来说一不二,何须征求什么意愿!”

      山野簌簌,鬼气如软榻,静静垫在身下。

      他悠然阖上双眼,面上没有一丝厉色,从容而自得,恍惚不过是人界书生,春风得意,光景无限。

      温婳收回视线躺下,凝望广布星空,忽而忆起先前的遐想。

      “听闻大人生来性情暴虐,不曾以和善之容示众,这些年来我本以为是谣传,今日果真是见识到了?”

      “是又……”如何?

      腔里霎时熄气。

      有她在旁,他确实不常恼火,使不出暴戾那副面孔,偶尔几次还都是生生闷气。

      他还要她续契呢。

      些微不悦的旧忆闪过,敬渊张口反问,“如今这欺人的世道,非狠厉之举,谁会臣服于你?”

      “大人应当知道,和善亦能服众。”

      “就像你这些年?”

      游走各殿出谋划策,称赞声接连不绝,她时不时主动出府勾魂,模糊一下众魂的猜疑,便引来府中魂个个叫苦连天,恨不得伴其左右。

      更有甚者壮着胆子跑来罗生殿,求不许温婳外出勾魂,而留在府中歇息周转,多怕她过于劳累,小事琐事不会拿来烦她,大事拖到无力解决才找她。

      种种迹象表明,的确是她以和善服众。

      许是清风舒缓,许是月光朦胧。

      他不觉流露几分脆弱,“是我喜欢暴虐?自我杀出深渊以来,从未有谁教过我管治冥府。”

      那位无所不知的天尊阁下,只是寥寥几语委以重任,笃信他能够撑起冥府之地,而后来不及相教,便已撒手而去。

      可他天生一副文弱相,不见半点凶气外显,断然会招来诸多质疑。

      “这就是传闻中的冥王?”

      “我瞧着不过如此,这般弱不禁风,就是个粉郎胚子!”

      近乎千余年,冥府吵吵嚷嚷,府中无魂取信于他,就连那鬼气都是趾高气昂的,由不得他吸纳分毫,修为一度毫无增长。

      鬼差鲜少几个尔尔,多是不愿步入轮回,不得不立契暂留,罔顾冥王之令,随心所欲勾魂,以至于人界之初,到处都有游荡的亡魂,活人屡次遭难。

      而炼狱初具其形,没有鬼判处置刑罚。

      敬渊奔走在各个炼狱之间,罚得一个罪魂,另一个罪魂嚣张逃脱桎梏,费劲抓回来锁困,其他罪魂又趁势而欺。

      “他能当上冥王,不会是活得最久罢?”

      “一大把年纪,还占着冥王之位,真是暴殄天物!”

      “不妨你我联手……?”

      他独自耗尽心力维持冥府,维持人族正常的转生之道,还日复一日遭亡魂暗杀,如此内忧外患之境,能一步步和善起来才怪!

      “若非本王以暴制暴,指不定早就魂飞魄散了!”

      与些许猜测重合,温婳轻轻笑出声,毫无察觉眼底的怜惜。

      忆起从前不易,气愤犹存心头。

      惊闻她少见的笑声,敬渊一口余气哽住,不明所以支起上身侧撑。

      “温婳,你笑什么?”

      目光之间,那颗脑袋微嗔俯视望来,却毫无凌人之意,耳后发丝垂落两颊,些微肆意飞舞。

      如是遭到蛊惑一般,温婳抬手拾起几绺发丝别去,稍作压在发间安抚着,“大人做得很好。”

      “谁都没有教过大人,一知半解下还能将冥府打理得这么齐整。”

      “大人做得真的很好。”她又缓声强调,是毫无意识的呓语。

      适才她是笑,他那般无措的一面,不同于今时的运筹帷幄,竟是那么惹人怜爱。

      惹人怜爱……?

      此念一出,脸上笑意凝住,手横着彼此之间,散来双方的惊讶迟疑,而万千思绪流转,似乎她漂泊多年的情愫,奔向了不妙的方向?

      “时候不早,大人继续尽兴,我就先回府了!”

      今她心慌意乱,也是如此搪塞。

      “温婳!”敬渊及时拉住,使劲逼她回落步子,圈在两臂之间稳住其身。

      “你还没有跟我续契!”

      心意郁结半晌,犹犹豫豫不定,终只是能吐露续契之事。

      就依他惯来的破性子,她定是不可能动情,何必急于一时,凑去自取其辱?应当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温婳闻言稍有几许喜色,好在不是察觉她的失神。

      借力站定,她欲抽离一步未果,只得侧开追着的视线。

      “那便续个两百年,冥府还有我未尽的人事。”

      “是什么人?什么事?”

      他大喜失言,险些暴露他的期许,她是不是放不下他?他们常是共处一室,若非不是他,她还能放不下谁?!

      心思鼓动起来,一丝理智尚存于心,他借着轻咳掩饰,没有当场直言捅破。

      “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多续几个百年?”

      “当年可是你说的,和善能服众,而非遭人欺。我时时谨记,念着你的言行习之,假若余下契期几瞬晃过,你已去转世,而我暴戾如初,岂不是功亏一篑?”

      “大人聪慧,何须几个百年?”

      “不及你半分。”他垂着眉睫,紧着手逼近,“谁都没有教过我,跌跌撞撞勉强过来,你不妨可怜我一下。”

      言尽如此,她眸光未变,将是行不通的征兆。

      敬渊仍还不松手,灵机一动使计作诱,“温婳,你说冥府应不应引入银钱?”

      “数千年来冥府立契,不是亡魂不愿转生,就是浅尝鬼差身份,没有半点好处甜头,本就是不公之事。”

      “而勾魂凶险难料,且人族忌讳颇多,不肯雇佣鬼差当职,府里上下一穷二白,出府的鬼差连解个嘴馋都难,长期以往就不会续契。”

      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就怕她打断他离去。

      “大人所言在理。”温婳认真点头,“人族成为鬼差,前几日还图个新鲜,往后数十年、数百年难捱,每月几些银钱,就像是活着时候的当差月俸。”

      哪怕没有多少,也比现下的冥府有盼头。

      “是。”

      他趁机补上一句,“你曾为人族,远比我通晓银钱之事,理应由你牵头施行此事,不如你我就趁现在续下五百年鬼契!”

      急冲冲就施展立契之术,就差没有把“冥府缺你不行”刻在他的脸上。

      五百年是自定的期限,若未能使之动情,只能送她走入下一世。

      只是到那时,情意何许深浅,他还可以洒脱放弃?

      “不急。”

      他两手一愣,她逮到良机,扬手挥散金光几个字眼,将之更为“两百年”。

      “旧契尽时,续立新契。”

      ---

      十八炼狱内幽火微晃,置身于一片静息之中,鬼判怕惹温婳不痛快,每回都主动躲得远远的。

      “温婳,你跟冥王之间……?”姜宁瞟了十八鬼判一眼,随之压低嗓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听闻你还搬到长渊殿,大人为何处处予你便利?”

      鬼判耳尖听见,猝来心神,忍着侃笑之意故作忙碌踱步,一步靠近一步远离,似有何物揪着心。

      那日他们着实是被冥王的言行给惊到。

      十八鬼判都无心作罚,不惜私自出狱打听近闻,竟听来冥王让出长渊殿之事!

      这座宫殿幽深,已是空置多年,往来都须冥王承允,归为冥府禁地之处,如今却落到一个“普通”鬼差手里,还轻易准许各位鬼君鬼差到访。

      一无身份,二无托词,是名不正言不顺。

      冥府上下认可温婳的才略,入主新殿当之无愧,但管不住闲魂多嘴多舌,还是滋长几句女男之情的流言。

      毕竟从来没有半句关于奖赏的诏令下达。

      每当温婳来炼狱,姜宁留意她许久,还是未能揣度清楚流言真假。

      若为一厢情愿,不见冥王威逼利诱,若为两情相悦,不见温婳含情流盼。

      考核还未结束,当年是她定下不许第三者知晓,于情于理她都应遵守到底,而凭着双方的关系,担心隐瞒姜宁,显得她不真诚。

      温婳几下斟酌出声,“府中鬼气不纯,我气歇难受,不便行走各殿做事,大人就好心暂让长渊殿,供我去吸纳修炼。”

      “仅是如此?”

      “自是如此。”

      不可能!十八鬼判一瞬失望,激动嚷嚷起来,“可你明明跟冥王同榻而眠,就如那人界新婚妇夫一般!”

      “什么——!”姜宁诧然惊愕。

      “……”温婳明显惊了一刹,双眼茫然之际,眨动着模糊记忆,佯装出前所未有的淡定,“大人休要胡言。”

      “你才胡言!”

      鬼判下意识反驳,可是流言哪有当事者清楚?

      他噤声望去,她的惊讶茫然都不假,迟迟找寻不到一丝破绽,心下开始自我怀疑起来,“是我出现幻觉了?”

      十八鬼判初入冥府时,浸染过纯净的鬼气,后来久在炼狱里,一度念念不忘。

      求冥王不成,自以为心思已死。他私自出狱打探消息时,得知长渊殿解去限制,有意吸纳纯净鬼气者,只须遣鬼气获悉复言便可。

      不等鬼气回遣复言,他一溜烟儿踏入殿中结界。

      没有鬼气来赶他,处处飘荡的鬼气也静得离奇,从未有过这般景象。

      正殿无踪影,难怪没有复言。他吸纳着纯净鬼气,继续一步步深入,拐过几个廊道,得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心满意足欲返,谁料一个转身,乍见一张长榻同卧双影!

      温婳上身微微侧卧,旁边直挺挺躺着的就是冥王!

      二者同枕一个床头!

      他不敢多望一眼,吓得连忙抹去行踪躲回炼狱,连姜宁都没有吱声过半句。

      今日回想起来,身距倒也不近,衣衫倒也完整。

      可是,共躺一张榻,而没有一分情谁会信!就问谁家仇人能同枕而卧?!

      他简略描述几句,没敢细说琐碎之处,嘴上还是不死心,“长渊殿幽静,不就适合你们幽会!”

      “子虚乌有之事,大人还是要谨言慎行。”他的几言几语,还是瞒不过温婳,“不管是私自出炼狱,还是没有复言入长渊殿,皆为违背冥王之令。”

      口头上是这样的正经,可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此言不虚。

      温婳闲来修炼,一顿劳累下来,就地躺在角落阖眼,感知起体内的鬼气流动,掂量着双方修为的差距,估摸出一个久远的年数,不知不觉入了神。

      而敬渊初回长渊殿,以为她是气歇晕过去,心急箭步如飞抱起。

      迷迷糊糊间,满身气息环绕,她一下都动不得,便也不敢妄自挣扎。

      那道缓力轻手轻脚放她到榻上,似有目光肆意停留,气息并未随之远去,反在确定她无恙后,裹覆在一旁起伏。

      这是为何?难道冥王……?

      彻底沉入识海前,惟有个大胆的念想跃出,应当谁都没有教过他,何为女男之情?

      他或许是累了,顺势躺倒罢了。

      十八鬼判急得抓头,“温婳你替我保密,决不可让冥王知晓!”

      “那大人替我照料姜宁。”

      魂体伤势一痊愈,温婳就收束鬼力,“余下不过三十来年,大人不执行刑罚,应当不是什么难事罢?”

      闻言他犹豫起来,可怜兮兮望着她。

      “三十来年刑罚,她顶多反复重伤,疼几日几夜,而我要是放过她,下回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有罪魂……”解闷。

      温婳起身抬来慑意。

      十八鬼判一个激灵打颤,连忙开口郑重许诺,“我不会行刑的!只要你不告诉冥王,我会护她无恙至出狱!”

      “成交。”

      鬼气凌空勾画,一笔契书落成。

      鬼判边涌入鬼力签定,边忍不住嘀咕一句,“你还真谨慎!不敢取信我,这么怕我耍赖?”

      “不是不信你,而是事关姜宁,我不能疏忽半分。”

      他本还想说些什么,悻悻咽了回去。

      斗不过她。

      他斗不过她。

      默默为即将到来的无趣日子哀叹。

      温婳合拢契书回头,“姜宁,我去勾魂了。”

      “好,你多加小心。”

      姜宁颇为感激叮嘱,而她还不知考核之事,但多少能猜到冥王扔了不少事情烦温婳。

      “若你忙不过来,不必抽空往炼狱跑,余下时日我会顾好自己,反正你已续下两百年鬼契,你我多的是机会见面。”

      “你可以下回来接我出狱。”

      继而她轻轻摇头,堵住温婳的欲言。

      曼罗花影鲜活,姜宁原是含笑顾盼,而随素影渐渐消失,心头莫名恐慌起来,晃眼如有几个背影交叠,却再也不是眼前的她。

      余光一挑,冷光跃动眉间,她欲压去慌乱之意,“大人来解解闷如何?”

      “姜宁,这是你求我的!”

      “可不是我要动刑!”

      十八鬼判恍然杀去,步步乐在其中。

      ---

      步回长渊殿,一袭玄影撞入怀,身姿羸顿颤动着,脑袋垂落她的肩颈处,烧灼焦味浓郁弥漫,汩汩血水浸透素衣。

      温婳一刹微怔过后,双手果决揽住腰身。

      飞步扶入里榻,她刚要抽出手施法,那张惨白面容却拧上一抹不满,强硬掰来最后的力气,妄图掀她上榻同躺。

      “你不许走!”

      以为她要去找帮手。

      “大人?”温婳惊魂未定,急剧驱来一团鬼气作挡,这才没有径直压上身去。

      挪了挪身子靠坐,避开了魂体紧密相触,而手还被拽在掌中,她几度尝试都抽不出来,终于扬起眼神审去。

      只见气息恹恹,眉宇散溢着虚弱,不像是故意捉弄她的。

      敬渊两眼微阖,藏起缝隙之间的绵绵情愫,依依不舍松开了手,而自顾自剥开遮挡的外袍,露出满是道道裂痕的魂体。

      温婳心头一酸,面上镇定如常,单手抚上伤痕纹路,凝起浑身术法替他疗伤。

      “是天帝动的手?冥府近些年做错了事?”

      惊闻天帝召见冥王,回来却是一身伤。

      “不是天帝。”捕捉到语末的惶然,他不由上扬唇角,暗自乐开了花。

      她在担心他。

      他竭力摒去痛觉,竭力去探她的情思,“是救人的天罚。”

      “自神界回来,我路过人界战场,有位将领奄奄一息,求着要回去,要去见心上人,我没法不救她。”

      换作过去,他会冷眼旁观。

      而今情事苦恼着他,犹见自身生死相隔的不甘,顺道想要试探她,便把天罚的恐怖抛却脑后,不顾人界战事局势之变,当场救下了那位将领。

      温婳觉得奇怪,自神界回冥府,怎会途径人界?

      不过她现下无心过问。

      心弦紧悬不下,捻来一桩陈年旧事,迟来的担忧灌满心腑。

      “当年大人救我时,也是伤得这般严重?”

      明明伤得不重,又有楚伊分去最猛的火力,他却敢理直气壮点头。

      “不过,都过去了。”

      还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裂痕逐一修复如初,不留细微痕迹,也就抚平了心里的担忧。

      敬渊未见别的心绪流转,不肯就这样放过温婳,怕过后没有良机试探。

      眼疾手快回握她的手,攥来压在魂体上,一寸寸引她挪动着抚摸,“魂体还疼,你查仔细些。”

      文弱相存于外形,而膂力精悍矫健,筋骨坚硬紧实,指间俨如摸得出强力。

      “……”温婳一时无言,他哪里虚弱?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力道上想要掰扯,又怕确实残存几处隐患。

      任由他牵引手掌去动,她默然扫开眸光,倏而惊觉他略有几许变化,有意无意吸引她回眸。

      一头披发凌乱大敞其侧,几绺乌丝挽在脑后,不同以往的随意披着,左侧一撮乌丝玉带紧缠,瑜环明晃晃垂落发间。

      这是伯绥男子恋慕时的装束,意为昭告她人其心有所属。

      冥王去过伯绥?既有心上之人?温婳没敢问出口,他不是人族,不是伯绥人,哪会懂些什么伯绥礼俗?

      听闻动情的人族,会含羞不敢直视对方。

      从始至终,敬渊等了又等,杳无片时羞态踪影,她还是不会倾慕他?

      而在她的眼皮底下,倒是他无处遁形。

      一呼一吸急促,右肩上曼罗花攀爬着,一片花痕招展至臂下,徐徐染尽妖异绯色。此花伴随他降生,始终静置肩头,从未有谁直视过,从不知会暴露他的情思。

      情难自禁不知何故,敬渊勾勾笑唇,“好看吗?”

      温婳心一惊,问的是他好看,还是花好看?为何要怎么问?

      无关答案是什么,而是赤裸裸的勾引!

      他等不及了。

      他不想等了。

      即便迎来的是回绝。

      “温婳。”敬渊轻唤名字,细柔咕哝出微弱声响,“我有话要跟你说。”

      还能是什么话?他的心已提到嗓子眼上,没有留意声细到近乎不可闻。

      “是大人在说话?”

      她眼里泛动着迷茫,陷入沉思追忆,的确没有听清他咕噜些什么。

      “温婳。”

      “嗯。”她主动俯身凑近些,想要听得清楚些。

      “温婳——!”

      殿外一声嘶吼,鬼气袅袅而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温婳,不许去!”

      敬渊怒气腾身,恨不得冲出去灭魂,敢来惊扰他的好事!

      “是迷魂鬼君有要紧事。”鬼气散尽,温婳毫不迟疑转身,拂去紧抓她不放的手,似是着急府中之事。

      而遭这么一打断,倒叫他生出些许理智来,好不容易虚弱一回,试探未果,怎还敢自道心里话?

      鬼气重新凝成外袍,自言揣摩着从伯绥学来的衷情语。

      温婳步至身前,迷魂鬼君眸光如是一亮,又揣着几分心虚。

      “亡魂经迷魂殿断罪后,须亲眼确认生前的判词。”

      “这我知道,以防字词错漏影响来世。”温婳满头雾水接过话,旧事重提是为何意?

      心弦一挑,复现当年那幕,“那究竟是判词掺了假,还是何事避讳着我?”

      鬼君闷声解释,“当年你所瞧的判词不假,是有所缺漏,被我施法遮去了前面部分。”

      “人族是不论一命换命,但冥府赏罚分明,没有简单一句功过相抵,而当年没有罚你,是伯绥禁军身上的罪罚都已由一人揽下,望你们都能顺利步入轮回。”

      接过册子打开,果真是有前半段,一字字移目之际,蹿入熟悉的名字,她眼角泪水烁然,识海浮现着那张温柔的笑脸。

      “是他求着隐瞒你们的,冥府只是给个面子。”

      “那大人怎不继续瞒着我了?”

      “其实罪也不深,拢共三百年刑期,判他在第十三炼狱受的刑,今刑期刚过,过几日他就会进入转世。”

      “十三炼狱?”温婳呢喃着不解,“刑期之内,罪魂不可出狱,数年前我分明就去过,却没有碰见过他。”

      鬼君回忆一番,“难道是那日?”

      “十三鬼判下手过重,他差点魂飞魄散,早前就拖去给我疗伤了。”

      平日里遇事冷静,而没有多余情绪涌动的她,今鬼气极不宁静狂涌着。

      鬼君后知后觉,他们不是单纯相识,怕是还有些什么情!

      低头翻了翻轮回命簿,果不其然就有生前的姻缘归属。

      人族死后,生前情人难见,情缘易散,她这是做了件大善事?过去老麻烦温婳,今日终于是能给她帮忙了!

      她紧忙补一句,“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一霎之痛,得两件小事作偿,本来他无所求,只是逗留两日,听到鬼差提起你,就想来见见。”

      “多谢鬼君!”

      鬼君连连晃头,心里美滋滋,“此事无碍,难得见你如此……”

      开怀。

      余音吞在半程,一阵虚气进退两难,许是她撞破了久违的噩梦?还是她闯入了恐怖的幻境?

      “阿瞬!”

      鬼息刚一步入殿内,温婳纵身飘了过去,鬼君是由衷为她开怀,岂料她离开刹那,不远处惊现一张暴怒的黑脸。

      一对璧影久别重逢,紧拥在怀诉说思念。

      另一侧玄影孑然独身,剜来勃然大怒,全府鬼气都在凌凛而动。

      “……”她立在中央,满脸欲哭无泪。

      急忙悄步欲离,团团鬼气挡住去路。

      敬渊迈着步逼近,恼火已然冲破明智,他从未见过那么开心的她!

      “那是谁——!”

      “他他是……”鬼君怕得直打哆嗦,几番强压惧意才完整出舌,“是温婳生前的夫婿!”

      瞪来一眼猛火,生怕遭受牵连,她急声纠正错语,“不是夫婿,不是夫婿,是未能成婚的未婚夫婿!”

      又有何区别?都是她念念不忘的男子!

      他都没有资格干涉分毫!

      趁玄影黯然伤神,鬼君撒腿逃之夭夭。

      什么善事?还凑什么热闹!她也不是傻子,再不赶紧跑掉,等下冥王就削她泄愤!

      踏入冥府之后,失散难以相逢,温婳始终向着前方,打定不会回头徘徊,故此不曾翻查过相识人的转生。

      原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的人,竟能在死后的两百多年重逢。

      如故生前,温婳执起他的腕骨,作势就往长渊殿深入,“阿瞬,你我去那边细谈。”

      “他不许进去!”敬渊面色铁青拦着,一心不愿男子踏足他们的相处之地。

      就如被抛弃之人,满心凄楚委屈别过脸去。

      “大人。”她本想请求片刻,而他莫名的气恼正盛,当下不可逆着他。

      一息茫然,一息失落。

      男子反手十指紧扣,柔声细语安抚,“婳儿。”

      “你我多年不见,念想积攒之深,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怕是不便打扰冥王大人,我们得去外面。”

      婳儿?还柔声细语,这是挑衅!

      这绝对是挑衅!

      可更令他气的是,温婳没有丝毫不悦,任由男子紧紧牵着!

      还留给他一对背影!

      还并行相视一笑!

      早知她曾有过未婚夫婿,当初不以为然,与之毫不相干,堪堪动情后撞见本尊,还是他不曾有的温柔性子……

      想要以势压她,不许她去叙旧,强留她在殿里做事,他又无法狠不下心,不愿阻挡笑颜舒展。

      转步远离长渊殿,两魂拐进一个庭院,幽火有一下没一下晃动着光亮。

      伯瞬噙着绵绵笑意,探究般紧盯她的神情,“他发间的瑜环是你送的?”

      “不是。”温婳仍在思索。

      分开时好端端的和气,一转眼冥王暴跳如雷,天罚重创下的伤势都痊愈了?

      “我送他做什么?冥王不是伯绥人,哪会知晓伯绥礼俗?”

      几瞬沉默过后。

      她细声复念,“我为何要送他……”

      脑子转不过弯,想不起来遗漏的关键。

      “你忘了?当年定亲时,我要你送的瑜环。”

      瑜环为心上人所赠,表发间以明心有所属。

      按理应是女子主动相赠,但双双不寄仰慕之心,他一个伯绥储君,怎能没有两情相悦之人!不得已之下,借着定亲之由,唤她随手一赠,就为堵上悠悠众口。

      见她略显错愕,他唇角更深几些,“素来遇事那么机明,一遇情事就想不通了?倘若他所倾慕者为伯绥人,自然会知晓伯绥的礼俗。”

      其实他也未动过情,还没有资格说她,或许是局外之人,瞧得更仔细些。

      “阿瞬。”

      只此一念,他以为她有所忧虑。

      “你我自幼相识,几乎形影不离,若说是彼此无情,全然不可能,若说是女男之情,似乎也不曾。当年定下这桩亲事,碍于王族需要纪家,而纪家需要王族。”

      “两家各寻所需,构不成你我之情,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你都无须愧疚于我。”

      温婳豁然轻笑,“我才没有愧疚,到底是谁心怀愧疚多年?”

      “是我,是我。”伯瞬知趣接过话,“为破除伯绥国难,你们尽心尽力,不舍得你们遭受魂体之苦,我这不就主动揽下了所有罪罚?”

      三言两语复提当年,没有遗憾惋惜,只有来世期许。

      “你可曾见过我的兄长?”

      “都不曾,只见过你。”

      谁都无法妄言人族之缘。

      温婳携伯瞬入世,重返伯绥游街走巷。

      这般随心所欲,不曾请示冥王半句,引来伯瞬一阵侃笑,道是颇具冥府之主的架势。

      她面色稍不自然,“凭我本事得来的私权,与情无关。”

      “我自是知道,你历来出众。”他怎会不信她?只是话里有话。

      察觉是误解了他的本意。

      人族多闲语,得知女男情愫,就谈女子之权来自情人,或论男子之权来自情人,就是没有半句是认同得权者,是以本事争来的奖赏。

      鬼差多保留着人族的脾性,闲来都会这么侃笑,以至于伯瞬一张口,她就以为他在调侃情事。

      温婳照实相告,“若冥王不顶事,待我修为强盛时,自会跟他相争一番,如今他能顶事,摒弃些麻烦事,我也省去不少力气。”

      “好啊!”伯瞬畅怀笑笑,引诱她一般,“若你权势登高,莫忘照料我的来世!”

      “不会的,公事公办。”

      “婳儿,你——”

      一道步出伯绥,依旧不归冥府。

      男子轻声细语连连,如是撒娇耍个性子,讨要些什么。

      暗中窥视的魂影听不清,一闻言笑就恨恨咬牙,伊始自乱阵脚。

      就他脾气好?就他会卖弄?!

      谷映国玉雕天下一绝,量少而奇特,多藏于罕见的街市上随缘交易。

      温婳一路打听,终于找到谷映偏城一处街铺,许是铺主闲来无事,今日肯开张迎客。

      伯绥自怜般摇摇头,“赠我的瑜环,随便一个玉器铺子,赠他的瑜环,还挑上谷映一绝!”

      “一同长大,我算你半个兄长,还争不来……!”

      “你这叫什么话?”温婳在铺前驻足,平心而论没有偏倚。

      礼俗是要赠心上人,不是心上人自是草率些,况且他们身为人族时,没有法术傍身,谷映在大洲最北端,伯绥在最南端,横跨往返两国费时费力,当然挑不上谷映的瑜环。

      漫长不闻声讯,她心里嗔起一丝反常,但无暇分出心神顾及。

      刚拾起玉佩细细端详,身侧一袭鬼气二话不说夺去。

      力道之大,无不诉说他的怨火!

      是玄方袖纹的掠影。

      “大人?”温婳惊而侧眼,果真不是伯瞬,下意识左顾右盼找寻着,人族来来往往,而渺无鬼息,抬脚便要施法寻去。

      敬渊生气扯回她,“他回府了!”

      犹疑收回视线,心下稍安作罢,依伯瞬的性子,就算丢了也不会闯祸。

      温婳继续低头挑选。

      她拿一枚,他抢一枚,鬼气连着玉佩筑成小山,铺主欲言又止,应该不会摔碎了罢?应该赔得起银子罢?

      可望见男子满身鬼气郁勃,仅仅是靠近两步,身子就遭侵蚀疼痛难忍,他不得不躲远,哪儿还敢出声提醒几句?

      瑜环个个纹理邃密,微细处各有所长,温婳很快就挑花了眼,好在这东西不比玉佩,颇为小巧玲珑,能轻易塞在手心。

      周遭杂音喧闹,她已无处可塞,默不作声开始取舍,遽而心间有个声音自问,为何要作取舍?银子是够的。

      是觉得略有不合适?

      将来环发之人就在身边,何故不比对合适与否?

      温婳边摸着瑜环纹理,边朝肩颈乌发悄然瞟去,一一比对之际,惊觉旁侧的他紧绷起身子,气势骇人,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蓄势。

      他无心跟她抢玉佩!

      趁此时机,她速速夺下玉佩,往铺主的方向推去,“就要这些,阁下算算银子。”

      五个瑜环搭一枚玉佩,即使他心有怨气,总该都消了罢?

      “好,姑娘稍等片刻!”

      事情既了,身旁还未卸下凌厉。

      温婳装作若无其事,顺着敬渊的视线望去,一眼就被酒楼上的姑娘所吸引。

      一袭明艳金丝裙袍,乌发规规整整理着,几对錾花簪钗装点,不满不空,恰到其处的华贵,一双细长金珥珰着两侧,明眸盈盈,红唇夺目。

      俨然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小姐。

      两两隔空,犹似针锋相对,姑娘挑衅般抬了抬酒杯,那片刻的唇语似是:别给本姑娘坏事!

      叫冥王不坏事?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嚣张的人族。

      一饮而尽后,姑娘蹬步一跃,瞬息隐入天际。

      “她不是人族。”

      不是人族,但拥有一身法术,又无法依息而辨,这是坊间流传的哪位?是妖族还是魔族呢?

      隐约觉得是前者。

      后者行踪飘忽,少有相关音信流传,大抵不会在热闹处饮酒。

      敬渊气急败坏蓄力,“瞧给她惯的,真是嚣张,本王去撕了她!”

      “大人且慢。”温婳使劲拉住他,眼神掩不住几分欣赏,“我觉得那位姑娘是个好性子。”

      “什么好性子!”他直接破口大骂。

      两力摇晃拉扯之时,她的手几度脱离,继续紧步追着,而紧扣住他的掌心。

      指间毫无缝隙,紧密贴合在一起,遍身狂躁瞬息歇了气。

      敬渊止步回眸,墨眸微光烨烨,灯火参差落入眉间,侧颜廓影近如怀中,一下光晕一下阴影,辨不真切,不敢惊扰,痴痴任随素影几步带回铺子。

      暂且放过楚伊一马!

      铺主递来装点好的木盒。

      温婳欲松手付银钱,敬渊掌中一个回握,身影岿然不动,掰不动半点。

      罢了。

      她驱使鬼气付钱,又将木盒攥在掌心。

      余下便无其他举动。

      远离人族尘嚣,渐入僻静之地。

      温婳心想,人界熙熙攘攘,冥府耳目众多,不如就趁此光景?

      而牢牢相扣的十指,猝不及防地松开,貌似几经挣扎的眼神拨入,几些痛恨,几些后悔,几些不甘,全在此刻喷涌而出。

      “他去转世了。”

      温婳心一沉,怔怔然抬眼求证,随之而来的是他的轻颤,“温婳,你会不会恨我?”

      难得执手同行,却是他卑鄙偷来的!

      厌恶男子是未婚夫婿,厌恶男子在侧温言温语,言行举止都是他兴许几百年都养不成的温柔性子,生怕他多待一刻就会夺走她全部心神!

      于是滥用手中权力,强制使之回到冥府,命生死鬼君带之提前转生!

      她亲自为他挑选的玉佩,而今已是送不出去,与其瞒到最后一刻,倒不如趁时坦白。

      来不及道别,转世忘尽生前所有悲喜,就此分离永不相见。

      温婳是恨他的罢?余下的两百年都会恨他……?

      曼罗花姿疾步,急得连玉饰盒子都无心拿走,手足无措般推进他手里,夺步浑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敬渊丧失追去的胆魄,倒也不是觉得自己有错,他是冲动了些,没有容忍几刻,未曾提前告知温婳。

      而生前之缘,本该早早终断,谁叫他还敢来掺和!

      全都是他的错!

      他随手把玩着盒子,面朝冥府的方向迈去,几下凌空翻转,在摔坏玉佩与保留玉佩之间反复犹疑,最终还是不敢。

      忮忌汹涌淹没,他没好气揭开盒盖,一眼如遭天劫劈下。

      “这是何意?”

      意料之外,不止是一枚玉佩,另有五个瑜环,环纹经鬼气简单煅化,临刻出明显的“渊”字。

      是未婚夫婿的名字?

      可她叫他阿瞬!

      眉梢挑起喜气,他火速飞赶冥府,急不可耐要找她确认。

      耳边飘来不久前的碎语。

      是伯绥的一个老者,“自愿”为冥王理拢瑜环。

      “伯绥定情礼俗?自是情投意合时,女子购置瑜环,亲自刻上男子名字赠出,而男子得女子主动赠予瑜环,此生才得以圆满!”

      “瑜环只能送一回,遗失损毁都不作数,视为彼此缘分已尽。”

      “自购瑜环,没有刻字,是大人自欺欺人?”

      一时忘形,对方怯怯咽进尾音,转而拈来几句逢迎,“倾慕伯绥的姑娘,便假借瑜环暗诉,一探姑娘吃味,二探情深几许,大人此计实在是高!”

      定是他发间瑜环,促使她认清情愫的归属。

      她心悦于他!

      她就是心悦于他!

      满心欢喜归来,满目忙乱奔入。

      “大人!大人!”

      “温婳毁契转世了!”

      此刻间错乱,初尝春情荡漾的心,瞬如溺入死水沉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温婳篇10 情动毁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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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宝们看过来~本文更新时间一般是下午18:00(有榜日更,无榜随便更,不更就是去解决烦恼了) 存稿存着看不起前期的稿子,现在正在大刀阔斧地修稿或重写,我知道我不能追求完美,但原本的稿子实在是看得我眼疼,遣词造句过于现代化,以及跟我想象中的楚姑娘差距过大,为了我完美的楚姑娘,我会逼自己一把!!前面的稿子修得费劲,如果碰上腹泻式更新(一天更n章),说明快完结啦~哈哈哈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