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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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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崔月在客房中用完了王府侍女送来的精致早膳,正对着镜子由琅环梳理有些凌乱的长发,思忖着今日该如何打发这看似安全实则拘束的时光时,孙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崔小姐,殿下有请,劳烦移步正厅。”
崔月起身开门,孙捷那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点朴拙善意的笑容。“孙大哥,”崔月忍不住问道,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依赖,“请问殿下召见,所为何事啊?” 琅环无声地站到崔月身侧半步之后,眼神清冷而警惕地落在孙捷身上,仿佛在评估任何潜在的风险。
孙捷嘿嘿一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崔小姐别担心,跟我老孙走一趟便是,到了就知道了。放心,有我在,王府里里外外都稳妥得很,没人能伤着你分毫。”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特意转向琅环,咧开嘴笑道:“琅环小姐也是,放宽心!” 他那过于直白且带着武人粗豪的安抚,让琅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心底掠过一丝无奈,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崔月心中狐疑,但见孙捷态度坚持,也只得按捺下好奇,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孙统领带路了。”
来到正厅,季元澈已端坐在书案之后,案上不像昨日堆满卷宗,而是整齐地摆放着十余张画像。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又熬了许久,但精神依旧专注。
“崔小姐,”季元澈示意她近前,语气平和,“案件排查已有数日,本王根据各方线索,昨夜整理出一些身负武功、尤其轻功不俗,且近日行踪或有可疑之人的画像。你既是唯一见过凶徒正脸之人,今日便请你仔细辨认一番,看其中是否有那晚巷中之人。”
原来是为了识人。崔月恍然,心中也升起一丝期待,若能指认出凶手,岂不是大功一件?她走上前,依言细细观看那些画像。画工颇为精细,将人物的面貌特征勾勒得清清楚楚,有神情阴鸷的,有相貌平常的,也有带着江湖气的。崔月一张张看过去,看得很认真,时而凑近端详眉眼,时而退后一步打量整体,然而,随着一张张画像翻过,她眼中的期待渐渐被困惑和不确定取代。都不是。画上这些面孔,或英武,或平庸,或狰狞,但都与那双冰冷如兽、给她留下深刻恐惧的眼睛对不上号。没有那种瞬间让她汗毛倒竖的熟悉感。
季元澈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看完最后一张,眉头紧锁缓缓摇头,便已知结果。“都不像?”他问。
“回殿下,”崔月有些沮丧,也带着点急于证明自己并非无用的急切,“这些画像上的人,崔月仔细看过了,确实……都不是那人。他的样子……我明明记得那双眼睛的感觉,可是……” 她试图描述,“他的脸,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男人的样貌,不丑也不俊,但那双眼睛特别亮,特别冷,看人的时候像刀子一样……”
她努力搜寻着词汇,却发现语言苍白无力,无法精准还原那瞬间的印象。“我不知道该怎么确切描述他的五官,但是,”她抬起头,看向季元澈,语气肯定,“如果我再次见到他,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一个侧脸,我肯定能认出来!那种感觉,我不会忘。”
季元澈沉默地听着,手指在画像边缘轻轻敲击。崔月的回答并未出乎他的意料。能犯下如此案件且身手了得之人,未必会留下清晰的容貌特征给人记住,尤其还是在那种光线下。崔月凭借的更多是一种瞬间的、直觉的印象,而非具体的五官细节。这固然增加了指认的难度,但也说明凶徒可能善于伪装或容貌确实平平,反而是一种特征。
“本王明白了。” 季元澈颔首,将画像收起,“既然如此,画像辨认之法暂且作罢。辛苦崔小姐。” 他并未流露出失望,只是眼神愈发深沉,显然在心中已更换了调查的重心与策略。真凶依旧隐匿于京城迷影之中,但搜寻的网,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收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案情虽似时有突破,可崔月的心绪早已熬得焦灼难耐。寄居于裕王府的这段时日,对她而言,不啻一场望不见尽头的困顿苦修。
裕王府的正厅,俨然成了她每日固定的“修行场”。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卷宗堆积如山,分门别类:一侧是各地呈报的、需大理寺复核的疑难旧案;另一侧则是孙捷等人不断送回的、关于本案的最新线索与排查报告。季元澈端坐其后,时而凝神细阅卷宗,朱笔批注;时而召见下属,听取禀报,下达指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果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厅内气氛肃穆,除了必要的禀报与应答,几乎听不到闲言碎语。
崔月则为着这 “绝对安全”的承诺,不得不全天候呆在季元澈身边——当然,是在厅内一侧为她设下的客座区域。起初,她还能靠着打量季元澈认真办公的侧影、把玩自己的指甲、或者对着光看绢帕上的绣花来打发时间。可日子一长,这些把戏就腻味了。
没有她惯用的焦尾琴或琵琶可以抚弄,不能舒展肢体跳上一曲惊鸿,甚至连和身后的琅环低声说几句闲话解闷,她都不敢太过放肆。季元澈本身并未限制她说话,但那无形中笼罩全厅的、属于他的强大气场,是一种奇特的氛围。只要身处其中,仿佛任何与正事无关的言行都会显得突兀、轻浮,甚至是一种冒犯。在这种气场无声的压迫下,崔月竟鬼使神差地、被迫地,开始翻看起王府为她准备的“消遣读物”——清一水的经史子集、地理志略、甚至还有《刑统》摘要,枯燥得让她直打哈欠。
后来,许是实在无聊得发慌,又或是看着季元澈和偶尔被允许帮忙的琅环都有事可忙,自己却像个精致的摆设,崔月心里那点不服输和怕被彻底忽略的念头冒了出来。她开始主动找事做。
“琅环,”她会用绢帕掩着嘴,极小声地吩咐,“你看殿下那边,是不是有份卷宗放乱了?你去理理。”
“琅环,殿下茶凉了,快去换盏热的来。”
“琅环,这墨锭是不是该磨了?”
总之,动口不动手,将帮忙的意愿全数转化为对琅环的指令。琅环自是默默遵从,将一切打理得妥帖。
季元澈并非没有察觉。一次,他搁下笔,抬眼看向主仆二人,目光在崔月假装认真看书实则偷瞄他的脸上一顿,又看向正将一摞已批复卷宗归类放好的琅环,缓声开口:“崔小姐不必如此劳心,这些琐事,自有下人打理。琅环姑娘是小姐贴身侍女,照顾好小姐便是首要。”
崔月立刻放下根本看不懂的书卷,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点无辜的笑容:“殿下言重了,我只是见殿下如此辛劳,琅环又恰巧得空,能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忙,心里也踏实些。是吧,琅环?” 她尾音微扬,看向琅环。
琅环垂眸,恭顺应道:“能替小姐与殿下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季元澈看了看琅环平静无波的脸,又瞥了一眼崔月那“我是一片好心”的表情,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淡淡补充一句:“既如此,琅环姑娘可帮忙整理些已结案的旧卷副本,按年份归类即可。至于新案的线索文书,事关重大,暂且不宜假手他人。”
这便是默许了,但也划清了界限。于是,琅环的工作内容固定为整理那些陈年旧案的浩繁卷宗,而崔月,则在无聊到极致时,也会凑到琅环身边,装模作样地拿起几卷看看——虽然十有八九看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判词和复杂的案情,但至少看起来像是在参与正事了。
这连环杀人案之所以进展缓慢,确有客观缘由。京城本就人口百万,管理不易,近来又因德州等地洪涝,不少灾民涌入京畿。人口基数陡然增大,鱼龙混杂,其中不乏没有路引文书、难以查清底细的黑户。凶手若藏匿其中,或借助流民身份掩护行踪,排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需要投入大量人手与时间进行甄别。而流民的安置、管理、治安□□,本是一套复杂的政务系统,牵涉京兆尹、户部、兵部等多方职权。偏生此时朝局微妙:摄政王离京,其麾下一系官员或消极怠工,或无所适从;剩下些品级不高、职权有限的官员,面对这等骤然压下的重担,难免力不从心,互相推诿。最终,是小皇帝亲自来到了裕王府。
提及这位小皇帝,朝野私下多有感慨。他登基时年仅十岁,如今九载春秋过去,龙椅坐得依旧不算安稳。摄政王在时,权柄操于其手;摄政王不在,宫闱之内,垂帘听政的太后又岂是省油的灯?大权依然难落少年天子之手。这小皇帝与季元澈一母同胞,感情甚笃。如今京城潜藏如此凶徒,流民事务又迫在眉睫,他不来求这位素有贤能、手握实权且是自己亲兄长的季元澈,难道要将事情推到与自家母后关系微妙、且更擅长宫廷权术而非具体政务的太后面前?那岂非徒增掣肘,助长后宫干政之风?于是,这烫手山芋连同皇帝的期望与压力,一并落在了季元澈肩上。
这些朝堂风云,崔月隐约从季元澈与心腹的只言片语中能拼凑一二,但她并不十分关心。她只觉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崔月第无数次端起已经温了的茶盏,百无聊赖地抿了一口。她习惯性地想翘起腿,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脚尖刚离地,眼角余光瞥见书案后那个挺拔专注的身影,动作立刻僵住,悄悄把腿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好。她睨了一眼身旁的琅环,后者正心无旁骛地将一批刚送来的旧案卷宗按地域分类,动作利落准确。
叹了口气,崔月觉得自己骨头都要闲得发霉了。她蹭到琅环身边,随手拿起一卷已经分类好的卷宗,翻开:“……嗯,河间府……盗牛案……判杖二十,罚银……” 看了几行便觉头晕,干脆放下,却又不想回到座位干坐。她瞥见琅环手边有待抄录的简单案由摘要,眼珠一转。
“琅环,”她压低声音,用气音说,“我帮你抄这个吧?反正我也无事。” 说着,不等琅环反应,便自顾自地拈起一支较小的毛笔,蘸了墨,在旁边的空白纸上依样画葫芦起来。
琅环微微一愣,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瞟了一眼书案后的季元澈,见殿下并未注意这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姐,这笔墨格式皆有规制,还是让奴婢……”
“哎呀,我知道,我看着你写的抄不就是了?”崔月有些不耐烦地打断,笔下却歪歪扭扭,一个字写得大小不一。她皱了皱鼻子,自己看着都嫌丑。
琅环无奈,只得稍稍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指点:“小姐,这一竖须写直……案由二字略大……这里需留空……”
崔月一边撇着嘴,一脸“你怎么这么麻烦”的不爽表情,一边却还是按着琅环的指示,涂涂改改。主仆二人就这样凑在一处,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勉强,偶尔有极低的交谈声。
季元澈刚刚审完一批加急送来的流民安置点巡查报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放下朱笔,准备稍事休息。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幕:向来端庄少言的琅环正微微倾身,手指轻点纸面,低声说着什么;而那位素日里最怕麻烦、娇气任性的崔家小姐,竟也拿着笔,虽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嘴角也不满地下撇着,却还是耐着性子,跟着琅环的指点,一笔一划地写着,阳光落在她微微嘟起的侧脸上,竟有几分罕见的、专注的稚气。
季元澈有些意外。他工作起来心无旁骛,方才竟没察觉崔月何时也凑到了卷宗堆里。看着这主仆二人安静“忙碌”的景象,与那夜那种游离于悲恸之外的疏离淡漠,截然不同。
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微微舒展,心底那根因她安危与状态而始终绷着的弦,似乎也松了一分。想起崔雯前日特意送来的书信,字里行间满是恳切嘱托,请他务必看顾好崔月。这份来自挚友的请托,他自是放在了心上。确保她的安全,是对承诺的恪守,亦是他职责所在。
然而,此刻看着那盏灯下略显笨拙却异常认真的侧影,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悄然漫过心间。仿佛目睹一株惯于在暖房中被人精心呵护、只知展露秾艳姿容的名贵花卉,竟也试探着,将那娇嫩的根须,向着并非为它准备的、坚实甚至有些粗粝的土壤中,怯生生地探入了一点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这幅景象本身,便已足够触动观者,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成就感的柔和心情。这情绪来得模糊,他并未深究,只任由那一点罕见的温和,在眼底停留了片刻。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直到崔月似乎写错了一个字,懊恼地轻呼一声,引来琅环无奈的摇头。季元澈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收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有褶皱的衣袍,清咳一声。
崔月和琅环同时抬头望来。
“崔小姐,”季元澈的目光落在崔月还沾着一点墨渍的指尖,语气平和,“整日闷在府中,想必也倦了。随本王出去一趟吧。”
“出去?!”崔月那双明媚的眼睛瞬间睁大,几乎要放出光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那点因写字不顺而产生的烦躁顷刻烟消云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她下意识地转向琅环,抓住了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琅环!你听到了吗?殿下说出去!” 那笑容明媚鲜活,与方才蹙眉撇嘴的模样判若两人。
季元澈被她这毫不掩饰的欢喜感染,眼底那丝柔和愈发明显,甚至唇边也带起了一点真实的、细微的弧度。但他很快正了正神色,补充道:“是去城外流民临时安置点一带视察巡防,并非游玩。”
“视察巡防”四个字像一小盆温水,浇熄了崔月一半的兴奋——听起来依旧很正事。但无论如何,能走出这令人窒息的王府高墙,看看外面的天光,哪怕只是去那些她看不上的贫民窟般的地方,也足够让她雀跃了。
季元澈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厅外走去,玄色的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殿下等等!”崔月连忙松开琅环,提起裙摆就想跟上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赶紧把手里那支笔丢下,胡乱擦了擦手,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小声对琅环说:“快,琅环,我们快跟上!”
然而,她这份好不容易燃起的热情,在王府侧门前的马厩旁,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冷酷的打击。
季元澈出行,尤其是去城外需快速机动巡查,骑马是最佳选择。孙捷已带着一小队轻骑侍卫等候在侧。季元澈自己的坐骑是一匹神骏非凡的黑马,此刻正不耐地刨着前蹄。而另一匹较为温顺的枣红马,也被牵到了崔月面前。
崔月看着这匹比自己还高的马,它那双温润的大眼睛也正好奇地打量着她,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一人一马,大眼瞪小眼,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崔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消失。她忽然想起一个被她忽略已久的、致命的问题。
琅环会骑马,季元澈显然默认她也会骑,或者,至少该会骑——毕竟京城贵女,多少都学过些骑术,哪怕只是装装样子。
可她崔月偏偏就是那个例外。她嫌骑马颠簸辛苦,怕弄乱发型妆容,更怕从马上摔下来,因此从前家中要教她骑术时,她想尽办法撒娇耍赖躲了过去,顶多在侍卫层层保护下,坐过几次四平八稳的马车。
“我……”崔月张了张嘴,看着那匹似乎察觉到她胆怯、脑袋歪了歪的枣红马,一股绝望感涌上心头。她猛地转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瘫向身边的琅环,双手抱住她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头,发出一声痛苦又压抑的哀嚎:
“琅环!我不会骑马啊!我太痛苦了!!”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真实的绝望,引得旁边的孙捷和侍卫们都忍不住侧目,又赶紧憋住笑意,肃容站好。季元澈已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崔月那副如丧考妣、恨不得与马匹同归于尽的模样,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玩味。
看来,这趟视察,还没开始,就遇到了第一个意想不到的小小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