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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巡视 ...

  •   马蹄声嘚嘚,敲碎了城外官道的寂静。一行队伍不算浩荡,却因当中那人玄色常服、挺拔如松的身影而显得格外肃穆。裕王季元澈一马当先,剑眉微蹙,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他身后跟着几名亲随护卫,以及……一个略显古怪的组合。
      崔月几乎是整个人蜷缩在琅环怀里的。她侧坐在马鞍前部,后背紧紧贴着琅环温热而坚实的胸膛,琅环的双臂从她腋下穿过,稳稳地握着缰绳。这姿势对于十指不沾阳春水、出行必乘香车软轿的崔府嫡小姐而言,实在是既别扭又失体统。她那张明艳的小脸皱成一团,写满了不情不愿,连带着身上那件为了出行而特意换上的、相对利落的樱草色骑装,也仿佛被这委屈浸染,失去了几分光彩。
      “这算怎么回事嘛……”她低声嘟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抱怨,“好好的马车不能坐,偏要骑这劳什子马……”
      事情的起因在于季元澈要将他们带去德州难民临时安置点。那里是新搭建的棚户区,道路狭窄坑洼,根本容不下马车通行。若靠步行,又着实太远。当季元澈得知崔月竟连最基本的骑马都不会时,那总是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片刻真实的苦恼。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一脸理直气壮、仿佛“不会骑马”是天经地义的崔月,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一点都不会?”
      崔月抬着下巴,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他,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不会。”
      一旁侍立的琅环见状,适时地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殿下,奴婢略通骑术,可护持小姐同行。”
      季元澈的目光在琅环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讶异于一个深宅丫鬟竟会骑马,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小心看顾你家小姐。”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番景象。
      马匹小跑起来的颠簸感让崔月极不适应,她下意识地更往琅环怀里缩了缩,几乎要将自己埋进去。琅环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圈护得更稳了些,低声在她耳边道:“小姐放松些,靠着我便好,奴婢不会让您摔着的。”
      崔月闷闷地“嗯”了一声,鼻尖萦绕着琅环身上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安稳气息,心头的烦躁这才稍稍平息了些许。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前方裕王挺拔的背影上,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
      “琅环,”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我都不知道。”
      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琅环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小时候……跟着家里长辈胡乱学过一些,算不上精通,只是勉强能驾驭罢了。”她答得含糊,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细节。
      若是平常,崔月或许会追问下去,但此刻,她心思并不在此。听了琅环的回答,她也只是懒懒地“哦”了一声,便不再深究。在她心里,琅环本就是无所不能的,会骑马似乎也没什么稀奇。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是从小到大、历经无数事情后根植于心的依赖。她信任琅环,就像信任自己的左右手,无需理由,毋庸置疑。
      她的目光重新胶着在前方那玄色的身影上,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选择依附季元澈,她自然是存了私心的。那日百花宴上,季元澈与崔雯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默契,那种无需多言便能彼此理解的眼神交流,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这几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季元澈身边,也未曾见他们私下有什么往来,但那种直觉般的不舒服感,始终挥之不去。
      “哼,狼狈为奸……”她在心里不屑地嗤了一声。既然你们互相欣赏,那我偏要挤进来,偏要让你崔雯不痛快。她崔月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哪怕只是为了给别人添堵。
      不过,有一点倒是让她颇为受用,季元澈似乎从未主动问起过她与崔雯的关系。无论是在百花宴后,还是这几日的相处中,他都未曾流露出对她们姐妹不和的探究之意。这种“无视”,在崔月看来,恰恰是一种难得的“识趣”,让她不必费心去编造解释,也让她在这位冷面亲王面前,勉强维持住了一丝嫡女应有的、不与庶妹一般见识的“体面”。
      正当她神游天外,胡思乱想之际,队伍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抬眼望去,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低矮、杂乱无章的窝棚。以简陋的木材和茅草搭建,歪歪扭扭,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复杂的、令人不适的气味——是污秽、草药以及某种绝望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属于“贫民窟”特有的味道。
      这就是季元澈为德州难民设立的临时避难所了。
      琅环勒住缰绳,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停了下来。她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搀扶依旧坐在马背上的崔月。
      “小姐,到了。”琅环的声音轻柔,带着提醒。
      崔月却皱着眉,看着眼前这片破败景象,屁股像是黏在了马鞍上,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她用手帕掩住口鼻,嫌恶地蹙紧了眉头,声音从丝帕后闷闷地传来:“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不要下去!”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抗拒和鄙夷,仿佛脚下这片土地是什么肮脏的泥沼,多待一刻都会玷污她的绣鞋和裙摆。在她看来,这些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难民,简直就是麻烦和秽乱的根源,平白给京城添堵,如今还要劳动裕王殿下亲自过问,真是可恶至极。
      季元澈已经下了马,正与迎上来的管事低声交谈着。听到这边的动静,他转头看来,见崔月还赖在马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手示意管事稍等,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他身量极高,即使崔月坐在马背上,也需要微微仰视。此刻,他站在马前,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使得那双深邃的长目更显沉静,也更具压迫感。
      “崔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度,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此地不便车马通行,步行是唯一的选择。”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劝慰,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然而,那话语中隐含的“绝不迁就”的意味,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崔月心头发紧。
      “我……我下就是了!”崔月几乎是立刻服了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急切。她再不情愿,也只好就着琅环的搀扶,笨手笨脚、满脸嫌弃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落地时,还故意跺了跺脚,仿佛要抖落沾染上的灰尘晦气。
      季元澈见她终于肯配合,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转身朝避难所内部走去。几名护卫立刻无声地跟上,将他和崔月主仆隐隐护在中间。
      “跟紧。”季元澈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
      崔月赶紧小步跟上,几乎是紧贴在季元澈身侧后方,琅环则沉默地紧随其后。他们周围,是精锐的王府侍卫,手持兵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好奇或畏惧张望的难民隔绝在外。这森严的护卫,才让崔月砰砰直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有劳崔小姐仔细看看,” 季元澈一边走,一边稍稍放慢脚步,以便崔月能跟上,他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语气认真,“看看这周遭,有无那日你见过的面孔。此事关乎安危,需得谨慎。”
      崔月这才记起此行的“正事”,连忙收敛心神,依言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和人。避难所内人确实很多,男女老少,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脸上大多带着背井离乡的哀愁与茫然。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叹息声、低语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背景音。
      她勉强打起精神,瞪大了眼睛,在那些或坐或卧、面容憔悴的人群中搜寻起来。
      目光所及,皆是凄苦。有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不停哭闹的婴孩,她一边机械地摇晃着孩子,一边向周围被吵到而投来不满目光的难民们哈腰点头,脸上是混合着疲惫、焦虑与卑微的歉意。那孩子的哭声嘶哑,听得人心烦意乱。
      季元澈脚步顿了顿,对身旁的孙捷低声吩咐了几句,语气沉稳:“去安抚一下,看看那孩子是否需要帮助,给那妇人取些易于入口的食物和清水。”
      孙捷领命,立刻带着两名侍卫上前,先是肃然环视,让那几个骂骂咧咧的汉子噤了声,然后才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东西,递给了那妇人,并温言让她到旁边安静些的地方去照看孩子。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离开了。季元澈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前行,但他方才处理此事时表现出的对弱者的关怀与公正,却让崔月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她努力回忆着,目光从一张张或麻木、或愁苦、或警惕的脸上扫过,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熟悉的、带有恶意的痕迹。然而,走了一大圈,直走到避难所的边缘,她也没看到那个记忆中模糊的、阴鸷的轮廓对上。
      她有些沮丧,又隐隐有些松了口气,快走两步,凑近季元澈,低声道:“殿下,我……我仔细看过了,并未见到那人。”
      季元澈闻言,脚步停下,他转过身,面对崔月,神色是惯常的严肃认真,但语气并无责备:“嗯,有劳崔小姐费心。既然未见,或许是线索有误,或是那人已逃离。本王知道了。” 他微微颔首,表示收到了这个信息。
      崔月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中央,看着不远处季元澈正低声与侍卫统领交代着回府事宜,心中一阵轻快,终于能离开这处处透着贫瘠与哀戚的地方了。她暗自舒了口气,若非公务在身,这等境地,她此生都不愿涉足半步。
      就在她心思微松,指尖无意识拂过袖口精致的刺绣时,身后传来窸窣微响。一个蜷缩在墙根阴影里的乞丐,不知何时颤巍巍地挪近了,凌乱如枯草的头发下,一双阴翳的眼睛,死死锁在崔月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瘦小身影,竟从旁侧一处半塌的土墙后猛然窜出,动作快得像只野猫,直扑崔月身后。那只脏污的手眼看就要触到崔月飘逸的裙摆。
      “唰”的一声轻响。
      琅环的手已先一步探出,精准地拎住了那突袭者的后领,轻松将人提离了地面。那是一个孩子,轻得仿佛没有分量。
      “哪里来的小不点?”琅环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审视。
      被拎在半空的孩子也不挣扎,反而转过头,冲着琅环咧嘴一笑。那笑容毫无阴霾,在脏兮兮的小脸上灿然绽开,像泥地里陡然开出一朵小小的太阳花。她身上是一件打满补丁、污渍板结到几乎看不出底色的粗布衣,枯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脸上黑一道灰一道,汗渍混着泥土,糊成了名副其实的“小花猫”。可唯有一双眼睛,大而圆,黑白分明,亮得惊人,此刻正毫无畏惧地弯成了月牙。
      “请小姐收留我!”
      孩子的声音清脆,甚至有些响亮。她用着一种极其生硬、带着浓重泥土气息的乡音官话,一字一顿,却又异常清晰地把这句话砸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崔月愕然转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琅环手腕一松,放下了那孩子。小姑娘脚一沾地,先是揉了揉被拎得有些发皱的后领口,然后扬起那张小花脸,目光毫无迂回地,直直投向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心、宛如明珠映衬于瓦砾间的崔月。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映出崔月昳丽的容颜与华美的衣饰,却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渴盼。
      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了崔月身上。方才行踪诡异的乞丐,早已消失不见。
      崔月被这双眼睛看得极不自在,她本能地挺直了原本有些松懈的脊背,下颌微微抬起,用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审视目光睨向对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那脏兮兮的小姑娘迎着她这般目光,非但没有瑟缩,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反而更加扩大了,露出两颗尖尖的、顽皮的小虎牙。这笑容与周围弥漫的愁苦贫瘠如此格格不入,以至于有种荒诞的生机。
      紧接着,她毫无预兆地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崔月面前的尘土里。小小的身体前倾,额头重重磕在硬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却清晰的一声“咚”。
      尘土微微扬起。
      她抬起脸,额上已沾了灰土,眼神却依旧亮得灼人,清晰无误地再次重复,声音比方才更加坚定:
      “请小姐收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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