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月改造日记》寒江戏影

25、是夜

　　裕王府的偏殿，院落清幽，陈设齐整，一应物事皆透着王府应有的规整与考究，崔月被安置在此处。屋子宽敞，光线通透，家具皆是上好的楠木所制，线条简洁流畅，没有过多繁复的雕花装饰，只以木料本身的纹理和厚重感彰显气度。月白色的帐幔，靛青色的椅垫，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素雅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意境疏淡的水墨山水。整个空间低调、大气，沉静中透着一丝不容亵渎的威严，以及一种属于王府体系的、刻板的秩序感。
　　崔月由侍女引着进屋，目光挑剔地扫视一圈，随即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不甚优雅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这屋子，干净是干净，舒适也定然舒适，可这装潢风格在她看来，简直像是为那些循规蹈矩、刻板无趣的“学堂好孩子”量身打造的，处处透着股让她觉得枯燥乏味的“正道”气息，与她喜欢的明媚鲜艳、精巧繁复相去甚远。连空气里淡淡的檀香，都显得过于肃穆了些。
　　“小姐。” 琅环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平日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崔月以为琅环是在为她们主仆二人贸然留宿王府，卷入这等凶险莫测的官司而感到不安。她转过身，拉住琅环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脸上挤出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好啦琅环，别担心。咱们现在可是在裕王府里，跟着裕王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那凶徒再厉害，难道还能闯进这王府高墙来行凶不成？咱们呀，就安安稳稳地在这儿住着，好吃好喝，等着裕王殿下把凶手捉拿归案便是。这可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她这话既是为了安抚琅环，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强自按捺下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不安与对陌生环境的不适。
　　至于她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突然留宿裕王府可能引发的流言蜚语、家族质询乃至朝野间微妙的猜测，这些潜在的“波动”，在季元澈雷厉风行专注于查案的过程中，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压制、化解了。王府上下口径一致，对外只称崔小姐乃重要案件目击者，为保其安全及便于问询，暂由王府庇护。季元澈亲自修书送往崔府及有司说明情况，措辞严谨，理由充分，让人难以置喙。至少表面之上，一切风浪尚未掀起，便被扼杀于萌芽。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就在崔月入住偏殿的这个晚上，戌时刚过，孙捷带着一身夜露与河岸边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疾步回到了王府，带来了那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消息——那名被带走的女子，找到了。
　　发现的地点在城外东南方向，一处远离官道、芦苇丛生的荒僻河湾。半个身子浸在冰冷浑浊的河水里，被高大茂密、已然枯黄的芦苇秆密密遮掩。若非季元澈下令扩大搜索范围，投入了大量人手进行拉网式排查，且搜检得极为仔细，几乎不可能在那暮色深沉、雾气初起的时辰发现那抹不自然的阴影。
　　消息传到偏殿时，崔月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一盏琉璃灯罩，试图驱散心头莫名的不宁。听到侍从低声禀报“人找到了，在城外河边”，她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划过灯罩，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片刻后，季元澈派人来请，言明需她一同前往确认一些细节。
　　深秋的夜，寒意已浓。马车驶出王府，碾过寂静的街道，直出城门，朝着那不详的发现地而去。然而，马车并未在河边停留多久，季元澈在亲自查看了现场情况，听取仵作初步验看回报后，便沉声下令，将女子的遗体小心移出，用干净的布幔遮盖，送往江州医馆。
　　崔月坐在另一辆小车里，跟着前面的王府车驾，心里满是疑惑。为什么是江州医馆？通常此类事情，不该是送官衙验尸房，或者找更专门的作作吗？突然，崔月恍然意识到什么，心头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是了，季元澈和崔雯他们私下关系匪浅。这种时候，季元澈选择将尸体送到崔雯这里，其中信任，不言而喻。
　　医馆今夜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并未闭门，但门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只有两个药童安静地守在门边。孙捷亲自抱着那覆着布幔、已然僵直的躯体，大步跨入医馆门槛。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河水腥气与一丝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猛地扑面而来，充斥了整个前厅。
　　崔月正跟在后面，这味道毫无防备地冲入鼻腔，她胃里一阵剧烈翻腾，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喉头咯咯作响，几乎要当场呕出来。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目光扫了过来。崔雯已从内间走出，她穿着素净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棉布罩衫，长发简单挽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对这浓重的死亡气息早已司空见惯。她的目光掠过崔月那副难受欲呕的模样，没有责备，没有关切，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是极淡的一瞥，却让崔月生生将那股恶心感压了回去，紧紧抿住了唇，有些狼狈地偏过头，退到了一旁角落。
　　崔雯的注意力已完全落在了孙捷臂弯中。她快步上前，语气简洁：“上楼，东厢那间干净的病室。” 说罢便转身引路，裙摆拂过地面，没有丝毫犹豫或避忌那可能沾染的血污。
　　孙捷依言跟上，沉重的脚步踏在木楼梯上，发出闷响。崔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跟了上去，琅环紧随其后。二楼东厢的病室早已准备好，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木床，旁边放着热水盆、干净布巾和一些瓶罐。
　　“放这里。” 崔雯示意。孙捷小心翼翼地将遗体平放在床上，覆体的布幔被揭开一角，露出女子青白浮肿的面容和潮湿凌乱的头发，颈间那道紫黑色的淤痕触目惊心。空气里的血腥味更加具体了。
　　崔雯仿佛闻不到那味道，她趋近床前，先是极轻地探了探女子的鼻息，指尖在其颈侧停留了片刻，然后执起一只已然僵硬泛青的手腕，凝神细察脉息。整个过程，她神色专注而平静，唯有微蹙的眉心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泄露了情况的严重。片刻后，她收回手，缓缓摇了摇头，转向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目光紧紧锁在床榻上的季元澈，声音清晰而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晚了。气息早绝，脉息全无，尸僵已遍及全身，且体有溺亡征象，但颈骨碎裂是主因。落水前，便已遭毒手。”
　　季元澈闭了闭眼，下颌线条绷紧，再睁开时，眸中只剩沉沉的肃杀与决心。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一旁的崔月，在听到“晚了”两个字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她看着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昨夜巷口阴影里那双充满惊恐、向她方向无力伸出的手，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眼前青白浮肿的脸庞重叠。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愧疚与后怕，涌上心头。她并非同情这陌生女子的命运到了无法自抑的地步，却着实记住了那个黄昏。
　　她再也待不下去，低声对琅环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便匆匆转身下了楼。木质楼梯在她略显慌乱的脚步下发出略响的吱呀声。
　　一楼药堂里，灯火摇曳。郭铭奇坐在柜台后，手中握着一个黄铜药碾，正不紧不慢地研磨着什么。石臼与碾轮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低垂着眼睫，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听到楼梯响动，他手中的动作并未停顿，只抬起眼皮朝那边望了一眼。
　　崔月脚步虚浮地走下最后一级楼梯，面色苍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心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驱散鼻腔里萦绕不去的血腥与河水混合的沉闷气息。
　　郭铭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没有明显的关切，却也并非全然无视。他放下药碾，发出轻微的“嗒”一声，随手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巾，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可能并不存在的药末，一边斟酌开口，声音平和如常：“崔小姐脸色不佳。可是不适？”
　　崔月循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干：“没……只是楼上……”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那位姑娘，没救过来。”
　　“嗯。”郭铭奇应了一声，将布巾搁回原处，重新拿起药碾，却没有立刻继续研磨。他的视线落在石臼里那些已被碾成深褐色的药粉上，仿佛在检视它们的细度，语气依旧平淡：“孙统领抱人进来时，我便瞧了一眼。气息已绝，面色青灰，非人力可回天。”然后他抬眼，再次看向崔月，“崔小姐是目击之人，骤见惨事，心悸气短也是常情。可要饮一盏宁神的茶？刚煎好的茯苓菖蒲汤，还有些温着。”
　　崔月看着他专心研磨药材的侧影，那规律的沙沙声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她略微放松了些紧绷的肩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多谢郭先生，不必麻烦了。”
　　郭铭奇闻言，也未坚持，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知道了。他的注意力似乎又完全回到了手中的工作上，碾轮滚动，药粉越发细腻。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然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崔月说：“能将人自城内悄无声息带至城外河边，负一人而纵跃如飞……京城里，有这般好轻功，又恰好心思不正的，左右也不过那么几个去处。”他顿了顿，碾药的动作未停，“裕王殿下心中，想必已有计较。”
　　崔月怔了怔，不由得看向他。郭铭奇却没有再看她，只是专注地盯着石臼。堂内一时又只剩下碾药的沙沙声，以及楼上隐约传来的、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崔雯和季元澈一前一后走了下来。崔雯已脱去了那件罩衫，洗净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透着些许疲惫。季元澈则眉头深锁，显然刚才的交流涉及更多案件细节或后续安排。
　　崔雯下楼后，目光淡淡地扫过坐在一旁的崔月，可也只此一眼，随即就移开了。自崔月踏入医馆至今，两人都未曾有过半句交谈。这种无视，让崔月有点胸口发堵，可又无可奈何。
　　季元澈向崔雯拱手，言辞恳切：“有劳崔姑娘深夜验看，后续……或许还需麻烦姑娘。”
　　崔雯微微欠身还礼：“殿下言重，分内之事。若有需要，随时可来。” 语气疏离而客气，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季元澈不再多言，转身示意手下，又对崔月道：“崔小姐，我们还需去一个地方。”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坚决。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医馆。马车这次驶向了南城一处偏僻的坊巷，停在一户低矮简陋的民居前。屋里灯火昏暗，一对看起来老实巴交、衣着寒酸的中年夫妇被深夜到访的王府侍卫惊醒，惶恐不安地迎出来。当季元澈沉痛告知他们女儿遭遇不幸的消息，并让人将经过崔雯稍作清理整理的遗体抬入院中时，那对夫妇瞬间崩溃了。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瘫软在地，男人则像瞬间被抽走了脊梁，老泪纵横，颤抖着手想去触摸女儿冰冷的脸，又不敢，只能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破败的小院里，顿时被巨大的悲恸笼罩。
　　崔月站在季元澈身后稍远些的地方，将这一切看得真切。明明只是初秋，夜风掠过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面颊发木，心头也空落落的。她将那对夫妇的悲痛全看在眼里，思绪不禁飘远。子女死去，父母竟会悲痛至此么？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替换了画面，躺在那里的是自己，而那对夫妇则换上了父亲崔靖合与母亲沈兰英的脸。他们会这样悲伤吗？特别是父亲，会为她……流泪吗？
　　但这念头只闪现了一瞬，便被她按了下去。不会的，自己绝不会死，更不可能死得如此不堪。有季元澈在，有这么多侍卫在，她很安全。至于父亲……崔月唇角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凉意。一场大火，烧掉的何止是亭台楼阁，仿佛也将她过去那些赖以自欺的、关于亲情温存的浮华粉饰，一并燃成了灰烬，只留下无从遮掩的荒芜，让她此刻站在这里，面对别人的生离死别，竟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空洞与茫然。
　　夜露渐重，寒气侵衣。琅环默不作声地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这细微的温暖触感将崔月飘远的思绪拉回。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微微向后，倚靠进琅环坚实而沉默的支撑里。此刻，她什么也不愿再想，只盼着能尽快回到王府那间虽则乏味、却足够温暖安全的客房，将自己埋进被衾，隔绝这一切令人不适的寒冷与悲伤。
　　季元澈正低声与那悲恸欲绝的男子说着什么，大约是承诺查明真相、官府抚恤之类，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掠过崔月所在的方向，将她那与周遭悲恸格格不入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眸色微深，交代完手下后续安排，便转身朝崔月走去。
　　然而，他尚未近前，崔月却像是忽然被惊动，猛地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里有一瞬间来不及掩饰的复杂情绪。紧接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随即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侧影和包裹在披风里略显单薄的肩线。
　　季元澈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已到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是转过身，不再试图靠近。
　　一切暂告段落。
　　回到裕王府时，已是后半夜。崔月早已困倦不堪，向季元澈草草福身告辞后，便带着琅环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偏殿客房。而季元澈书房的灯，却再次亮起，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