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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再进裕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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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黄昏来得似乎格外早,天际那抹残阳的余晖,给京城的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却也驱不散日渐浓重的寒意。裕王府那对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崔月面前缓缓打开时,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吱呀”声,仿佛一声沉重的叹息,叩在她的心门上。
她是坐着裕王府派来的青幔小车,从正门进入的。
车帘掀起,琅环先一步下车,然后转身,稳稳地扶住崔月伸出的手。崔月踩着脚凳,一步步走下,站定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下。她抬起头,望向那高悬的、笔力遒劲的“裕王府”匾额,心头忽地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与自嘲。
“崔小姐,请随我来,殿下已在正厅等候。” 粗犷却故作恭敬的声音打断了崔月的恍神。她循声望去,是侍卫统领孙捷 —— 方才正是他带人将她 “护送” 至此。孙捷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粗糙,那是常年户外操练留下的印记。他浓眉阔嘴,身着半旧的王府侍卫服,腰间佩刀,站在雕梁画栋的王府中,与崔月身边的精致雅致格格不入。
崔月不怎么喜欢他。不仅因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仿佛刚从荒野沙场归来的粗犷寒碜气息,更因他直来直去、毫无文饰的做派,让习惯了人心周旋的崔月倍感不适。在她看来,此人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顽石,坚硬实用,却也着实粗鄙,全无世家子弟或文臣谋士的温雅风范。
孙捷却丝毫不在意崔月掩藏在得体仪态下的疏离与厌烦,自顾自履行职责,脸上甚至带着朴实的安抚笑容,一路上絮絮叨叨:“崔小姐放心,到了王府就安全了,任他什么凶徒,也不敢来此造次。”“方才让小姐受惊了,青柳巷偏僻,巡卫一时未能顾及,是卑职等的疏忽。”“殿下听闻此事十分重视,定会妥善处理,揪出凶徒……”
他的话语直白甚至笨拙,语气却足够诚恳。崔月只是微微颔首,或简短地 “嗯” 一声,并不接话,偶尔用绢帕轻按并无泪痕的眼角,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琅环则一如既往地沉默,跟在崔月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府内熟悉的路径,以及偶尔遇见的低头行礼的仆役。
就这样,在孙捷聒噪却尽责的护送与安抚下,崔月主仆二人穿过前庭,绕过影壁,经过回廊,来到裕王府处理日常事务的正厅。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驱散了门外渐浓的暮色。崔月踏入厅内,一股混合着淡淡檀木香、墨香与卷宗特有气味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
厅内陈设简洁庄重,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木质深沉,纹路清晰,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盏明亮的油灯,以及几叠待处理的公文。书案两侧各立着两个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架上没有装饰用的古董玩器,只有密密麻麻、分门别类的书籍与卷宗,书脊题字与卷宗标签清晰可见,摆放得一丝不苟,尽显主人严谨的作风。
书案后的整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京城详图。牛皮纸质地的地图上,用工笔细致勾勒出街坊巷陌、官署民宅与山川水流。此刻,地图上的某些位置被朱笔仔细圈点标注,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似乎正关联着某些紧要事务。
裕王季元澈端坐在书案之后,并未穿着正式的亲王袍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身形挺拔。他微微垂首,手持一份展开的卷宗,就着灯光专注审阅,眉宇微蹙,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严肃。整座正厅安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他翻阅纸页的沙沙轻响。这般专注凝重的气氛,让刚进门的崔月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孙捷在门口停下,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饱含敬意:“殿下,崔小姐到了。”
季元澈闻声,目光从卷宗上移开,先落在孙捷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崔月。看到崔月略显苍白却强自镇定的脸庞,以及她眼中残留的惊惧,他严肃的神情缓和了几分,放下手中卷宗,温声道:“崔小姐来了,请坐。孙捷,将情况简要说与本王听听。”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侍从立刻搬来绣墩,放在书案侧前方。崔月低声道谢,与琅环一同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袖中微微交握。
孙捷上前一步,禀报得言简意赅又条理清晰:“回殿下,约莫半个时辰前,巡城卫队在城西青柳巷深处发现可疑痕迹——地面有新鲜拖拽的血迹及零星搏斗迹象,现场凌乱。恰逢崔小姐的马车途经巷口,下车查看,于巷内昏暗处,疑似瞥见凶徒的样貌和带人逃离的身影。卑职接到消息时正在附近巡查,恐凶徒去而复返或对崔小姐不利,故即刻护送崔小姐过府,并已加派人手封锁现场、勘查线索。”
崔月听着孙捷的禀报,联想到近来京城私下流传的几起年轻女子失踪或遇害的模糊传闻,此刻从王府侍卫统领口中得到官方确认,只觉脊背发凉,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季元澈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轻叩,目光沉静。待孙捷说完,他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崔月,语气比方才更温和,也更郑重:“崔小姐受惊了。还请崔小姐再仔细回忆,将今日傍晚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再讲一遍。任何细节,或许都至关重要。”
崔月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的不适与心头的恐慌。她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定了定神,开始叙述。她的声音起初微颤,渐渐趋于平稳。崔月每说一句,季元澈凝神静听的神色便凝重一分,尤其是听到她对凶徒身法特点的描述时,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眉峰紧锁,眼中锐光一闪而过。待到崔月说完,他沉默片刻,似在消化这些信息,又似在权衡什么。
崔月说完,心中却愈发忐忑。她边叙述边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竟看清了凶手的脸,那双狠辣的眼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样的凶徒,会不会真的盯上自己?这个念头让她如坐针毡,手指冰凉。
就在这时,季元澈仿佛看穿了她的恐惧,开口道:“崔小姐所述,非常清晰,极有价值。你看到了凶徒的形貌特征,尤其是其身法特点,这是重要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崔月,郑重承诺,“你担心凶徒会因此对你不利,此虑合乎情理。不过,你既已来到王府,将此事告知于本王,本王便会负责你的安全。我会加派可靠人手,于明暗两处保护崔小姐及贵府周全,在凶徒落网之前,定不教你有失。崔小姐可以暂且安心。”
得到季元澈亲口的保护承诺,崔月心中的巨石稍感松动,却并未完全落下。她连忙起身,盈盈一拜:“崔月多谢殿下庇护之恩。”
季元澈抬手虚扶,示意她坐下。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投向虚空,仿佛在脑海中勾勒凶徒的形象与行动轨迹。“从孙捷初步的现场报告,结合崔小姐你的描述来看,” 他缓缓开口,语气是纯粹公事公办的冷静分析,“此凶徒,行事狠辣且计划周详。其一,选择僻静小巷,时机拿捏在黄昏,便于行事和撤离。其二,从现场激烈痕迹看,过程绝非意外,而他选择将人带走,而非就地弃置……”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说明,青柳巷很可能只是行凶或劫持之地,而非终点。他需要另寻地点处置。其三,也是目前最棘手的一点,是其身手。负重一人,仍能纵跃如飞,瞬息无踪,此等轻功与膂力,绝非寻常武夫所能有。京城之内,有此等能耐者,屈指可数。”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沉重。
季元澈陷入更深的思考,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踱步到那幅巨大的京城地图前。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默,目光在地图上巡弋,手指无意识地在城西一带,以及标注出的几处先前类似案件发生地点缓缓移动、比划。
正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孙捷垂手恭立,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崔月和琅环也被这充满压迫感的专注氛围感染,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季元澈脑海中的精密推演。只有地图前的油灯,将季元澈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和地图上,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崔月望着季元澈凝立的背影,心中那点因承诺而稍减的恐慌,又随着这沉默的思考重新弥漫上来。她暗自懊恼,自己真是没事找事,偏要去看那小巷的动静,这下惹上了要命的麻烦!万一季元澈派的人不顶用,万一那凶徒真的神通广大……
就在她心绪纷乱、惴惴不安之际,季元澈突然出声,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不大,却因环境的极度安静而格外清晰,带着果断的力度,把出神的崔月吓了一跳,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孙捷!”
“卑职在!”孙捷即刻上前,抱拳听令,声音铿锵。
季元澈依旧背对着众人,目光如钉子般锁定在地图上的城外区域,语速加快,指令如流水般清晰涌出:“当下首要两件事:寻踪,识人。”
他侧过身,手指重重地点在城西青柳巷的位置:“第一,寻抛尸或藏匿地点。凶徒带走人,绝不可能长久背负。立刻加派精锐人手,以青柳巷为起点,向外辐射,重点排查城墙外所有可能之处——乱葬岗新土、废弃窑洞坑道、荒僻山林洼地、河道僻静回流处、废弃田庄地窖,给本王仔细搜,一寸土地也别放过。”
“是!殿下!”孙捷沉声领命,脑中已迅速开始规划搜索网格与人手分配。
“第二,”季元澈完全转过身来,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孙捷,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确定那女子身份,方能串联线索,查明动机。你亲自挑选一队心细如发、口风严谨之人,持本王手令,即刻协同京兆府、各坊里正,以近日加强宵禁巡逻、核查流动人口为由,秘密且迅速地核实:自三日前起,京城内外,尤其是西、北、南城诸坊,可有年轻女子突然不见踪影?重点排查:独居女户、家境清贫易被忽视之家、近期家中仅报‘女儿回娘家’或‘外出访友’却久无音讯者、在绣坊、茶肆、浆洗处等做零工却连续未到的女子。留意是否有家人隐忍未报,或邻里察觉异常但未敢声张的情况。记住,方式要巧妙,以免惊动可能潜伏的耳目,更要避免消息扩散,引起百姓恐慌。一旦有疑似对象,速将其年龄、样貌、衣着特征、最后露面时间地点报来,与现场遗留的任何细微之物比对。”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另外,暗中查访近日是否有失踪女子的家属,曾试图报官却因各种缘由未被受理,或报案后便无下文者。京兆府那边的卷宗,也需暗中调阅近期相关报备。”
“卑职明白!”孙捷重重抱拳,神色凛然,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大步流星地退出正厅,布置去了。
随着孙捷的离开,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季元澈、崔月,以及如同影子般静立的琅环。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方才因发号施令而充满行动力的紧张气氛稍稍回落,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夹杂着未知恐惧的安静。
崔月的心彻底慌了。在崔月心里,恩怨情仇、面子风光,在 “性命” 二字面前都不值一提。命是最重要的!没了命,她还怎么跳倾城的舞、弹美妙的曲?没了命,崔府的荣华富贵又有何用?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想得到的东西,绝不能折在这里!
而且,崔月从不是盲目相信 “安排” 的人。季元澈说派人保护她和崔府,这话她信,但她信不过那些被 “派” 出去的人。王府侍卫虽精,可一旦分散,又能有几分心力时刻紧盯她?万一有个疏漏呢?她更相信季元澈本人,或是季元澈身边最核心的防护力量。若能留在裕王府,留在季元澈的眼皮子底下,安全性岂不是远比回崔府要高得多?季元澈身边的亲卫,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崔月心中翻滚碰撞,汇聚成一个清晰而坚决的决定 —— 她必须留下来!
崔月忽然从绣墩上滑落,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哭腔道:“殿下!小女子实在害怕那歹人来夺我性命,回到府中一是担惊受怕,整日生活在恐惧中,二是怕连累母亲,不愿让她为我担心。”
她越说越 “伤心”,哭声渐大,一边用袖子抹泪,一边偷偷从泪眼朦胧中觑着季元澈的神色。为了逼出更多眼泪、营造更真实的惊惧,她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悄悄用力掐了自己手腕内侧的嫩肉好几下,此刻那里火辣辣地疼着,倒也让她的眼泪愈发 “情真意切”。
季元澈从崔月开始哭诉起,便一言不发。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的椅子上,静静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崔月,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洞悉的深邃。
崔月那点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所谓的害怕回府、担心母亲,固然有几分实情,但更多的,是想寻求最直接稳妥的庇护,甚至不乏借此靠近王府、靠近他的打算。这姑娘心思活络,足够胆大,更懂得利用自身优势达成目的。
不过,季元澈并未因此不悦或轻视。他行事向来以公理责任为先,崔月作为年轻女子,目击如此凶案,感到恐惧是人之常情,寻求更安全的庇护也无可厚非。她或许有些小心思,却并未逾越底线,且在此案中,她是重要的目击证人,保护她的安全,于公于私都是他的责任。
此外,他心中还有另一层考量。若将崔月目击凶手、受惊暂住王府的消息,以适当方式 “透露” 出去,或许能对潜藏的凶徒产生压力或诱惑。引蛇出洞固然冒险,却是打破僵局的有效手段,前提是做好万全防护。
至于留宿王府可能引发的闲言碎语,乃至牵动朝中某些人的敏感神经,此刻在紧迫的案情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案件必须尽快侦破,以免更多无辜女子受害。其他的,等解决了这个隐患再说。想来沈府那边,若明事理,也该理解此举实为保护证人、追查凶案之需。
想到这里,季元澈几不可闻地轻吁口气,抬手捏了捏眉骨,似要驱散几分疲惫。他看向仍在抹泪、偷偷观察他反应的崔月,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更多是温和与决断:
“好了,崔小姐,不必如此。你的顾虑,本王明白了。”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你如此恐惧,且顾虑母亲身体,那么暂宿于裕王府,由本王府内上下加强戒备,护卫你的安全,直至案情明朗、凶徒落网,你可愿意?”
崔月一听,心中大喜,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悲切与感激交织的表情。她立刻止住哭声,抬起泪痕斑驳却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看向季元澈,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后的微哑,却满是雀跃:“谢谢裕王殿下!” 她说着,激动得又要俯身磕头,被季元澈抬手制止了。
季元澈不再看崔月那副破涕为笑的模样,转而吩咐沉默的侍女,“扶你家小姐起来吧。稍后本王会让人收拾出一处安静的客院,供崔小姐歇息。一应所需,直接告知王府管家即可。”
“是,多谢殿下。” 琅环恭顺应声,上前稳稳扶起崔月。
崔月借着琅环的搀扶站起身,低眉顺眼,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她轻轻揉着方才掐疼的手腕,心中暗忖:这一步,总算是走成了。不管那凶徒多么可怕,至少在裕王府的高墙之内,她暂时是安全的。至于以后…… 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保命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