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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凶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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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本是京城名流雅士赏菊怡情的佳季,各处诗会、赏花宴接连不断。这等附庸风雅之事,原本与性子骄纵、只爱鲜亮热闹的崔月是半点不沾边的。若非贴身丫鬟琅环在她耳边多嘴提了一句:
“小姐,听闻那李府今日办的赏菊宴,倒有个稀罕噱头——说是李家家主耗费数年心血,亲自培育出了一盆通体碧绿、世所罕见的绿菊!不少人都冲着这稀世奇珍去的呢!”
“绿色的菊花?” 崔月原本懒洋洋拨弄着首饰的手指停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新奇的光,“这倒真是稀奇。”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个念头——郭铭奇不是爱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吗?这盆独一无二的绿菊,若是能弄来送给他,岂不是比之前那些俗艳的花卉更能投其所好,显得自己有心?说不定还能缓和一下两人之间那总是隔着一层的古怪氛围。
这么一想,她立刻来了兴致,脸上露出笑容,对着捧着请帖候在一旁的李府下人扬了扬下巴:“行了,这帖子我接了。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本小姐晌午过后便到。”
相较于军功赫赫、权势煊赫的沈家,这李家确实只能算是个在京城中不上不下、勉强跻身清流之列的小门户。然而,这样的小门户,一旦真鼓捣出什么独一无二的稀罕物,便极易被推上风口浪尖,若是运作得当,或许能借此声名鹊起,若是一个处理不当,则极易惹来是非,甚至招致祸端。这赏菊本是雅事,吟诗作对,品茗闻香,按理说怎么也触碰不到什么忌讳。只可惜,李家运气实在不佳,偏偏撞上了崔月这么个不通文墨、行事全凭喜好、又背靠沈家这棵大树而无所顾忌的主,真可谓是倒了大霉。
赏花宴上,崔月心不在焉,对那些争奇斗艳的各色名菊以及文人雅士们的酸词腐句毫无兴趣,一双眼睛只在那盆被单独供奉在紫檀木高几上、用琉璃罩子小心护着的绿菊上打转。那菊花颜色确如碧玉,花瓣细长卷曲,在秋日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莹莹绿光,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好不容易捱到宴会散场,宾客陆续告辞。崔月却不急着走,她使了个眼色,琅环会意,立刻寻了个由头,将正忙着送客的李家家主请到了一旁僻静的回廊下。
李家家主是个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此刻脸上还带着宴会成功的些许红光。他见到崔月在此等候,忙躬身行礼:“不知崔小姐唤老夫前来,有何指教?”
崔月也懒得绕弯子,伸出纤纤玉指,直接指向那盆尚未撤下的绿菊,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她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娇蛮:“李大人,你这盆绿菊花,我看着甚合眼缘。开个价吧,我要了。”
李家家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连连擦拭,声音都带着些颤抖:“这……这……崔小姐,您这不是为难老夫吗?这盆‘碧玉玲珑’乃是老夫数年心血所凝,更是此次赏菊宴的压轴之物,并非……并非市井之物可以银钱衡量啊……” 他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惶恐,气愤的是这沈家小姐如此不懂规矩,强索他人心血之物;惶恐的是沈家势大,尤其是那位大将军沈刑,更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
琅环立在崔月身后,闻言立刻上前半步,眼神冷冽,如同带着冰碴子,毫不客气地钉在李家家主身上,虽未发一言,但那威胁之意已是昭然若揭——沈家要的东西,你给是不给?
李家家主被琅环那眼神看得脊背发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看一脸势在必得的崔月,又想想她背后那位权势滔天的大将军沈刑,最终,所有的气愤与不甘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和深深的无奈。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腰弯得更低了:“是……是老夫糊涂了……既然……既然崔小姐如此喜爱,是这盆花的造化……老夫……老夫岂敢吝啬?这就……这就让人给您包好……”
“不必麻烦了。”崔月见目的达成,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强索之举再理所当然不过,“我自己抱着便是。”
于是,这盆耗费了李家家主无数心血的稀世绿菊,就这么轻飘飘、简简单单地易了主。看看天色,已是近黄昏,崔月心情愉悦,亲自抱着那盆用锦缎临时包裹好的绿菊,如同抱着什么绝世珍宝,大摇大摆、心满意足地朝府门外走去。李家家主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亲自将她送至大门前,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滴血。
“小姐,您慢走……慢走……” 李家家主站在门口,望着崔月主仆离去的背影,直到她们拐过街角,脸上的笑容才瞬间垮塌,化作一片灰败和愤懑。
崔月却是开心极了。她抱着花,脚步轻快,琅环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回沈府的路上,崔月看什么都觉得顺眼,瞧见街边卖的各色新奇小食、精巧玩意,便指挥琅环:“琅环,去买那个!”“那个糖人瞧着有趣,也买了!”“还有那支珠花,对,就是那支!”
琅环一一应下,忙着付钱、拿东西。许是乐极生悲,又或是今日注定要犯太岁,就在崔月抱着花,因为买的东西太多,琅环一时没跟上,她独自先走了一步,正路过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巷子口时,鬼使神差地,她不经意地朝那幽深的巷子里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昏暗的巷子里,隐约可见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那两人大部分身影都隐没在墙角的阴影之中,唯有脸部,借着天际最后一丝残阳的余晖,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女子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巴微张,似乎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脖颈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而压在她身上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男子背对着巷口,崔月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清晰地看到地上那名女子。那女子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一只颤抖的手,胡乱地在空中晃了晃,五指箕张,绝望地伸向巷口光亮处的崔月,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求救的渴望。
崔月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她就那么僵直地站在巷子口,怀里还紧紧抱着那盆碍事的绿菊,呆呆地看着巷子里那骇人的一幕,忘了呼吸,忘了叫喊,甚至连眼睛都忘了眨。
那背对着她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身下女子异常的举动,猛地转过头,凶狠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直直射向巷口的崔月!
那是一张布满横肉、沾着点点新鲜血污的脸,眼神狠戾如同荒野饿狼,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残忍的狞笑。
“啊……” 崔月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嘟囔,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看着对方向她一步步走来。他身后,那名女子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直到那带着血腥气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一只沾着泥土和暗红色血迹的大手向她脖颈伸来,崔月才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冰凉的身体瞬间恢复了知觉,那是被极致恐惧催生出的本能!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胸前那盆珍贵的、用锦缎包裹的绿菊猛地向前一举,试图用它挡住那只索命的手,把自己藏在那脆弱的屏障之后!
“砰——哗啦——!”
一声脆响!那盆价值不菲、被李家家主视若珍宝的“碧玉玲珑”,连同那精致的琉璃罩子和紫砂花盆,瞬间被那只大手狠狠挥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泥土四溅,碧绿的花瓣混着残枝碎叶,与碎瓷、泥土搅和在一起,李家家主的数年心血,顷刻间化为乌有,只留下一地狼藉。
“啊——!!!” 巨大的破碎声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终于冲破了崔月喉咙的封锁,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划破黄昏寂静的尖叫!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怀里的空荡和眼前的惨状让她魂飞魄散。她仰着头,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死死地盯着那张不断逼近的、沾血的脸。
她这声石破天惊的尖叫,在寂静的黄昏中传得极远!
“小姐!小姐!” 正在不远处付钱的琅环听到这声熟悉的、充满惊恐的尖叫,心头猛地一沉,丢下手中的东西,疯了般朝声音来源处冲来!
几乎是同时,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什么人?!”“那边有动静!” 正是负责京城治安、近日因连环命案而加强巡逻的士兵小队被惊动了!
那行凶的男子眼见士兵迅速围拢过来,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暴戾。他狠狠瞪了瘫坐在地、已然吓傻的崔月一眼,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动作迅捷如豹,一把捞起地上那已无声息的女子尸体,扛在肩上,足下发力,几个起落便蹿上了旁边低矮的民居屋顶,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闪了几闪,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 琅环第一个冲到崔月身边,看到她瘫坐在地、失魂落魄、衣裙上还沾染了溅起的泥土的狼狈模样,连忙蹲下身去扶她。手先于思绪,琅环力度轻柔地扶起自家小姐。随后,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周围,然后目光又重新落回崔月,只是那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心底默默思考着什么。
崔月浑身冰冷,手脚发软,任由琅环搀扶着,却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女子绝望的眼神、男子狠戾的面孔、以及花盆破碎的瞬间……
“姑娘!刚才发生了何事?!” 巡逻士兵的领头校尉带着人快步赶到,看到巷口一片狼藉,瘫软的崔月以及地上明显打斗过的痕迹和那盆摔得粉碎的菊花,神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
崔月嘴唇哆嗦着,抬起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向那凶手消失的屋顶方向,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琅环怀里。
那校尉见状,心知此事绝不简单,尤其可能与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连环命案有关,不敢怠慢,立刻沉声道:“这位小姐受惊了。但此事关系重大,需立刻禀报上官。裕王殿下奉旨彻查京城命案,有令,凡与此案相关之人、事,皆需由殿下亲自问询。烦请小姐随我等往裕王府走一趟,将所见情形禀明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