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空间》江坊声平

2、入局.2

　　郁执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周槿禾的醒来，当周槿禾握住自己的手时自己就被强制送出梦境，而周槿禾却还在昏睡。
　　再过五分钟，她不醒，我就强行带她出来。
　　风吹过，周槿禾眼皮微动，睁开眼来。
　　“谢谢。”周槿禾坐起来后低着头，长发遮住她的脸庞，看不清神色。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回家。”
　　郁执没有回话，转身又回到了办公桌前。

　　入梦寻迹有一个特点，梦主醒来后不会记住梦里的一切，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人们只会认为自己做了一个比平常更长的梦。
　　如果那人还记得，那就只能说明梦主没醒。
　　郁执转过身，递给周槿禾一杯茶“你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我现在需要和你父母交流一下，你可能需要回避。”
　　周槿禾眼角微抽，她看不透他，但演戏就得演到底，如果现在是周槿禾，她会怎么办？她会抵触和父母一起与外人待在一起，过去父母总会当着外人的面诋毁她，谩骂她，一点一点地将她的自信粉碎，让她永远谦卑，永远以父母为中心。
　　但周槿禾也不是什么软柿子，父母要拿捏她，她就躲得远远的，要她成为乖乖女她就表面顺从，背地里自由散漫，几年来父母从没发现过她的秘密，只认为他们的教育很成功，让孩子成了该有的样子。
　　都是一些道貌岸然的东西。
　　“您和我父母谈吧，我出去走走。”周槿禾面上疲惫，疏远明晃晃的写在脸上，自认为很符合人设。
　　.
　　夫妻俩关系可见一斑，坐在一起都隐隐远离，但眼中又都流露出急切。
　　“二位要做好心理准备，”郁执声音轻柔，让人不自觉放松“她的情况可能有点棘手。”
　　对面夫妇闻言似有紧张，女人表现最甚，眼中已有泪花。
　　“郁师傅，我女儿到底是怎么了？”
　　“在这之前我想先知道您二位与孩子的相处模式。”
　　听两人说完郁执感到心累，很传统的父母，愧疚式教育。
　　“二位，我知道我的话您可能也不会信，但我想说，您二位之间的感情问题已经影响到孩子了。”郁执推了推眼镜，面色更沉。
　　“在日常相处中母亲时常与孩子诉苦，倾诉父亲对自己的不公，每次争吵过后把孩子当做垃圾桶，孩子会越来越讨厌父亲，但她又可以看到父亲的辛苦，又会感到心疼。”
　　郁执话语未尽，女人已经掩面哭泣，男人面露懊恼。
　　“这样对她没有好处，让她在两种情绪中不断横跳，她忘记自己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至于被困于自己制造的牢.笼。”
　　“我们该怎么办？”女人抬起头，眼中隐含懊恼。
　　“别急，让我先说说现在的周槿禾什么情况…….
　　“照你说的，我的女儿已经被人取代，你没能把她带出来？”男人疑惑地歪了歪头，眼神逐渐变冷。
　　他们满怀期待地把孩子交到他手上，他看出了问题却没能施救，是情况棘手还是袖手旁观？
　　“她醒来后我才发现她的异常，你们需要做的就是等，换一种模式与她相处渐渐唤醒主格。”
　　两人面露犹疑，正欲再问，周槿禾推门进来，女人下意识想要斥责，又生生忍了下去。
　　“爸妈，我想回家休息。”周槿禾说话时面色不变，转向郁执时又面带浅笑“郁老师，很感谢你的帮助，”随即拿出一个胸针“我身边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它还拿得出手，就当做是谢礼。”
　　半透明的胸针表面打磨光滑，在灯光下神似水晶，一个“和”静静躺在桌上。
　　郁执半天没有说话，刚刚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人家进来还送自己一个胸针。
　　好在郁执心理素质过强，撒谎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初中时被母亲以为早恋，在学校里被当中扇巴掌都可以冷静地拉着母亲离开。
　　任谁都可以说一句“没脸没皮”。
　　不要脸的人才不会因道德而绑架自己。
　　“谢谢。”郁执伸手拿过那枚胸针，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来源便是这枚胸针。
　　.
　　“和”
　　“阿和，你要坚持下去。”
　　“阿和到哪里都会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阿和，要和我谈恋爱吗？”
　　他一定是忘了什么，阿和到底是谁？
　　第一次，他对自己使用入梦寻迹，以旁观者的身份走完自己的一生。
　　一次找不到那就再来，既然存在过那就一定有痕迹。
　　就比如自己喜欢讨厌吃姜，却每月5号都会煲姜茶，每次看着照片都感觉很奇怪，空空的，好像旁边应该还有一个人。
　　但他没来得及开始第二次，在第一次清醒的时候，窗外有一个黑影缓慢移动，下一瞬翻身而入。
　　“好厉害的贼”郁执心想，自己装睡就好。
　　但“这是十四楼……”，偏偏贼还向床边来了。
　　瞬间恢复理智，跟他干！
　　贼向他伸出魔爪，眼看清白不保，郁执果断出击，压住“采花贼”。
　　“兄弟，我是个直男，口味别……”
　　郁执低头与贼对视，好漂亮的眼睛，随即反应过来“你是个女的啊，你真厉害。”
　　女人没说话，静静看着郁执逐渐绵软。
　　“你不会真要来吧？”郁执语气中没有丝毫恐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叨扰，来取个东西。”说完伸手从郁执衬衣口袋里摸出那枚胸针。
　　女人挥手将郁执送回床上，在他眼前挥挥手“忘了吧！”
　　“阿和，你还是把我忘了。”郁执在昏睡前喃喃，只有他自己听到。
　　趁着空隙，郁执再次对自己使用入梦寻迹。
　　梦中的郁执回到17岁那年，自己跟在一个小姑娘身后，感觉自己像变态。
　　然后看着自己跟着女孩进电梯。
　　“祖宗我错了，别告诉我妈成不。”电梯里自己开口就是求饶，而女孩一言不发，看都没看他。
　　“热脸贴冷屁股。”评价中肯且贴合，果然还得自己骂自己。
　　但为什么，自己看不清女孩的脸？一路上所有人的脸都清清楚楚，唯独她迷迷糊糊，要隐不隐，要显不显。
　　画面跳转，在火车站，自己和那个女孩面对而战，两人手边都拿着行李箱，他去海城，她去关都，祖国至南至北。
　　“要走了，不准备好好告个别？”郁执弯腰与女孩平视。
　　女孩笑笑只道山高路远，万事珍重，下次见面希望你可以随心所欲。
　　他看见自己笑了，也许是气的，就这？你就和我说这？你不说，我说。
　　“那祝你万事胜意。”郁执把手放在了女孩头上，“我们阿和是个大姑娘了，下次见面给你个惊喜。”
　　所以等等我好吗？安和。
　　剩下的话未说尽，两人登上不同的列车，相反方向，永不相交。
　　最后一个画面时，自己感到眼睛刺痛，是失明后初次见光的痛感。
　　睁开眼，他第一个看见的是那个“贼”的脸，这一次他一第一视角与她相见。
　　女孩扎着单侧麻花辫，身上穿着一身白裙，外面套着一件碎花马甲，她的身后是整面落地窗，窗外大树绿叶正嫩，将她包裹其中，逆光而站，仿佛散发神光。
　　绿叶衬繁花。
　　“郁执？”女孩见他半天没反应，伸手推了推他，比触觉先到达的是女孩的芬芳。
　　“有哪里不舒服的吗？是不是不太适应？”
　　“没有，阿和，没有不舒服。”郁执愣愣看着，不换动作，尘封的记忆由此打开。
　　以前总是安和追在他身后跑，自己晃晃悠悠放慢脚步，听着她的碎碎念，那时他们很年轻，骄傲不可一世。
　　到后来成了自己追着安和，走到那跟到哪，防男也防女。
　　后来的后来安和父母死于一场车祸，她成了孤家寡人，带着赔偿不知所踪，而自己也渐渐遗忘安和的存在。
　　自己每天按部就班又好像在找些什么，好像是个人又好像是段回忆。
　　.
　　一声闷雷炸起，郁执无心顾及，躺在床上暗自庆幸。
　　幸好，我再次遇到你了，还好，还来得及。
　　他要怎么找到她？是个巨大的问题。
　　自己去找她也许这辈子也找不到，让她来找我？恐怕要等三辈子。
　　翻过身再次尝试入睡。
　　失败。
　　安和的身影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她笑盈盈的模样好似就在身旁。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难搞。”
　　东边已泛起鱼肚白，郁执双眼泛红，想了一晚的安和。
　　在连环call中，他接起电话。
　　“您好哪位？”郁执声音嘶哑，颓唐感油然而生，配上泛红的双眸像极了为情所困。
　　“你义父”对面人语气不虞，知道扰了别人的清梦，没过多拉扯。
　　“待会来你家里，有事。”说完便掐断通讯，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交朋友嘛，就是要脸皮厚。
　　十几分钟后郁执家的大门被打开，一个男人进门直奔卧室。
　　“我起来了。”郁执面无表情，身上已经换成家居装，手上还拿着牙刷。
　　男人把他上下看了一遍，撇撇嘴“你好慢，先别洗脸了，我有件大事。”
　　两人一同来到桌前，男人拿出一张邀请函，向郁执推了推。
　　“欢迎加入虚无空间。”
　　——虚无空间管理会
　　安和
　　郁执把邀请函翻转过来，右下角有一个飞鹰的标志，再旁边就是一个和。
　　阿和，这就是缘分，我忘了你一次又记起来，一天之内遇见你两次，我想见你，途径就来了，看，老天都不愿有情人分离。
　　男人见郁执半天不动，把桌子摇了摇桌子“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从你手上把它骗过来。”郁执眼神诚恳，不似作假。
　　“……”那你不能直接说吗？
　　“那就给你吧！”男人从容起身，拿过外套向门口走去。
　　还有一些他没说，就比如几天前他不知道为什么站在一个巷子里，恍惚间看见一个人影，但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回家后发现马桶盖上放着这封邀请函。
　　“还真聪明，知道我一定会上厕所。”
　　他告诉过他郁执，有东西被人改过，他想要想起被遗忘的一切，但郁执不愿对他入梦。
　　如今他想起了所有，想起曾有一个人和自己一起长大，自己叫她“穗穗”，她叫周菁山。
　　“真好，要找到穗穗了。”
　　那个被强制抹除的人终将会与他再次相见。
　　“游悸桉”郁执在他出门前叫住了他“我去了，你不和我一起吗？”
　　气氛变换，他们都在找人，一个找“穗穗”，一个找“阿和”，两个被世人遗忘的人。
　　游悸桉默了片刻，从大衣里又拿出一封邀请函，落款——虚无空间周菁山
　　游悸桉转过身来，看着郁执“你那封是我帮你抢的，也不算是抢吧，三千块买的记得转账。”说完便出门了。
　　这次他是真心实意笑着走的。
　　我们会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