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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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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
谢烬兵荒马乱地把医生请进了门。
“按你的描述,人可能是晕过几分钟,但他现在不是昏迷,确实是睡着了。”医生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谢烬,下了定论。
谢烬当然知道明妄不是昏迷。
在叫医生前,明妄是含糊应了声的,不然他就直接拨120了。
“需要处理吗?”谢烬问。
“你知道他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吗?”
谢烬当然不清楚,他自己都有将近三十个小时没吃任何东西了,从明妄昨天进酒吧起计算,“至少十二个小时以前了。”
这么算来,他和明妄失联的时间竟然有十八个小时那么长。
十八个小时,谢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一分一秒捱过来的。
这栋房子里没有常备药,医生给明妄挂了瓶水,留了一些常用药。
谢烬送医生出了卧室。
“你脖子的伤口要处理吗?”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医生说:“简单处理下防止感染。”
“会留疤吗?”谢烬问了句。
“如果你不是疤痕体质的话,处理好应该不会的。”
“那不用了。”谢烬的嗓音冷淡沙哑。
……
谢烬重新把明妄搂进了怀里。
明妄眼皮沉得掀不开,意识在模糊和昏沉中反复,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
谢烬和医生的对话裹着层潮水般往脑海中涌。
他断断续续分辨了几句有用信息,松了口气。
吓死……
失去意识前,感受到那阵心跳过速,明妄还以为自己在什么本人都不知道的时候爱谢烬爱得要死了,原来只是身体不舒服要晕倒。
很好,说得通。
谢烬轻吻了下明妄的眼睛。
明妄累积了很久死死按捺住的不适感一股脑冲了出来,头重得像灌了铅,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软,整个人就像虚浮地飘在棉花上。
“难受?”谢烬轻揉了揉明妄紧皱的眉心,满眼自责。
先前所有的理智都被焚烧殆尽,哪怕是极致的快感也杯水车薪,直到明妄在他怀里失去意识,谢烬才像是从一场巨大的失控中陡然惊醒。
怀里的人喉咙滚了下。
谢烬急忙去拿放在床边的蜂蜜水。
反胃的感觉硬生生撕扯开模糊的意识,明妄掀开被子往卫生间冲。
谢烬见状一手拿下输液袋,飞快跟上。
明妄弓着腰时眼前一阵阵发黑,胸膛剧烈起伏着干呕,可他什么都没吃,半点实质性东西都吐不出来。
但吐过之后总归舒服了很多。
明妄吐完就洗了脸,刷牙,恍若正常的睡前仪式。
“我……”谢烬手心的温度都快要将输液袋捂热,先前所有不管不顾的任性化成了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怕。
“闭嘴,少装。”明妄漱了口,抽了张纸巾擦溅在洗手台上的水,“是低血糖,不是被你艹的。”
谢烬闻言一顿,还想开口说什么,明妄直接打断了他,“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
不管是什么烂摊子,都等睡醒后再处理。
……
明妄睡着后,谢烬细致地给他上了药,手腕、颈侧,当然,还有其他地方。
他把人抱在怀里,用目光仔细描摹明妄每一处。
从发梢到眉眼,亲了又亲。
明妄呼吸平缓规律,被他亲烦,溢出一声短促且嫌弃的气音。
可爱得谢烬一激灵,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烬认真检索整理了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和相关要求。
然后拍了张明妄现在睡觉的样子做手机的桌面壁纸,至于锁屏就用明妄早前靠向他比耶的那张。
当然,只截了明妄的那半。
合照虽然不错,但只看明妄就够了。
紧接着,谢烬又把明妄的指纹添加到了自己手机里。
想了下,又把明妄的手机拿去充电,免得他醒了后想起什么还得浪费精力揍人。
随时能送的清淡餐饭早就定好。
拔针的闹钟也连续设置了五个。
尽管不想睡,但以防万一。
最后的最后,谢烬点开了自己的手机,利落把江湖扔进了黑名单。
江湖和他的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江湖持续不断焦急关心寻找明妄进度中。
自己的梦想自己实现去吧,祝好。
如果说这两天明妄的微信消息是爆炸的,那谢烬的也不遑多让,所有联系不上明妄的人都会把他这儿做中转,以他这儿为归宿。
一般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你联系上Myth了吗?
第二阶段:如果联系上Myth记得跟我说一声。
有点手痒,微博不能发,能发个朋友圈吗?
在生与死之间权衡了一瞬,谢烬最后用想好的文案发了个仅明妄可见的。
什么叫爱和恨都长久,上天嗑宿敌共白头。
大错特错!
谢烬又发了条打补丁:【没有恨,不是宿敌。】
朋友圈内容谢烬挺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是,他还在明妄黑名单里。
做完这些,谢烬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盯着明妄看了好久,他靠在床头圈着明妄,右手垫在他扎针的手下,十指交叉。
人分明就在眼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谢烬对明妄的占有欲和安全感是两个方向的极端主义。
从很久前他就已经悄无声息理所当然地画地为疆,想要更多的同时,也在无时无刻地担心失去。
明妄到现在还是没有说过喜欢。
哪怕知道以他的性格,如果不是喜欢……
以明妄的性格……谢烬盯着眼前人,总觉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哪里就不太对劲,既然不是不喜欢,明妄又为什么会突然失联,为什么说那些话……
真的仅仅是因为和江湖跟CGE相关的那些?
谢烬在脑海里回顾梳理,想找到点头绪。
就在这时,他放在身侧的手机屏幕亮了。
早上八点。
来电显示是蔡俊豪。
谢烬一顿,挂断后想退出去给他发微信。
那头秒弹出信息。
C:【哥们儿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有点不太对。】
谢烬:【?】
C:【我妈从昨天起,旁敲侧击了好多次,问我有没有跟你联系,问你赢了比赛后心情怎么样,我怎么觉得她对你的关心有点太过突然且刻意了……】
谢烬:【说重点。】
C:【重点就是,你上次和明妄来农庄的时候,我妈也在。】
谢烬看着这条信息,心头猛地一跳,所有想不通的事在此刻形成了闭环。
C:【你们那天没做什么吧?我问了你哥,他说你在找明妄?你们出什么事了吗?】
……
谢烬到家时,谢恩仪正要出门,看到他的一瞬间,脚步不自觉快了半拍。
“妈。”谢烬稳稳关上了房门,“别着急,我爸马上就回来。”
“谢烬。”谢恩仪闻言立马正色,谢烬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很难看不出他这趟回家的目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谢烬没什么表情,径直往屋内走。
“所有的事我们都可以再商量。”谢恩仪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决定先稳住谢烬,“把你现在心里的打算消了。”
“所以……”谢烬默了默,“你是什么时候去找他的?是你打电话问我哥我在哪里那次吗?还有,什么叫所有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既然所有的事都可以商量,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来找我?”
谢恩仪着急拽上他的胳膊,只想先得到承诺,“你今天必须听妈妈的。”
她掰着谢烬让他看自己,“你想清楚,如果说了不该说的、如果你爸知道,这件事就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谢烬垂眼看了下谢恩仪的手。
“妈,你之所以不找我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烬!”谢恩仪又急又气,“父母是你的仇人吗?你哪怕稍微为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就不会……”
电子解锁的声音响起,谢恩仪顿时语塞,平时得体优雅的人方寸大乱。
杨柏鸿推开了门,江湖就跟在他身后,门外的父子两个是一前一后下车的。
刚一进门,杨柏鸿就注意到了妻子和儿子之间的气氛,顿时挂了脸,他扫了眼谢烬,坐在沙发正中间,沉声问:“惹你妈妈不爽快,谁教你这么做事的?”
江湖从在门外看到去而复返的杨柏鸿起,就心慌个不停,他原本以为谢烬只叫了他回来,是想让他一起说服谢恩仪强留下明妄,可看这架势,怎么也不会只是这样……
“妈,谢烬他就是比较着急。”江湖下意识道:“您别跟他生气。”
“你不要为他说话。”杨柏鸿单点谢烬,一句“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把全家人聚在一起。”还没开口,谢烬已经先启唇——
“我有喜欢的人了。”
谢恩仪眼眶立马红了,江湖瞳孔地震,唯独杨柏鸿这个完全不知情的最淡定。
“是男的。”谢烬补充道。
空气陡然凝住,静得可怕。
谢烬谁也没看,谁也不在意,垂着眸子,余光的落点在家里关着门的佛堂。
谢恩仪让他上香那天,是在求神佛保佑还她个“正常”儿子吗?
如果真如他现在推测的那样,从他们从农庄回来,谢恩仪就清楚并且找明妄谈过了。
大概率是他在健身房看到明妄那天?
也就是说,整个季后赛的备战期间……明妄都是顶着这样的压力度过的。
所以,特地送到基地的西瓜,是……对明妄的暗示和提醒?
自己当时还问甜不甜,太傻逼了。
明妄就是性格太好,他当时就应该就地取材给自己来上一刀才对。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杨柏鸿声音不高,却格外威严,握拳的手已经预兆着在暴怒的边缘。
他话落,谢烬0.1秒的时间都没等,“我说我是同性恋。”
“我看你是变态!”
一声怒喝,茶台上的白色瓷杯被狠掷向谢烬的脑袋,一分一毫的余地都没留。
谢恩仪惊呼一声,“杨柏鸿!”
谢烬颞叶猛地一痛,硬生生挨了下,瓷杯是薄胎,落到地面后四分五裂,碎得彻底。
江湖第一时间跑到谢烬身边,拨开他的头发检查,没见到流血,但悬着的心一点也没放下。
江湖:“爸!你砸别的地方就算了,怎么能砸他的头呢?!万一真砸出事怎么办?”
“像他这种变态还不如去死!”杨柏鸿厉声呵道。
谢烬感受到江湖检查他伤口的手一顿,他抬手拍了拍江湖,把江湖的手拉了下去,“没事。”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谢恩仪挡在谢烬和杨柏鸿中间,“他年纪小不成熟,你也是吗?他说喜欢男的你就信?”
“妈。”谢烬不想给谢恩仪留哪怕一丝幻想和希望,“我是个人,我知道什么是喜欢。”
闻言,杨柏鸿彻底坐不住了,起身就要打,“你妈到现在还在为你说话,你就偏要这么气她?”
谢恩仪把杨柏鸿死死拦在身后,竭力维持理智说服他,“阿烬,你不过是一时没看清楚自己,好奇心作祟。”
谢烬抬眸猜,“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谢恩仪抓住谢烬的手腕,试图说服他,“你冷静点,好好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和他一没在一起,二来,他有说过喜欢你吗?我知道,你从小想要什么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得到,现在不过是陷入了执念,这算什么喜欢?”
杨柏鸿冷声:“这就是你说的有喜欢的人?原来人家根本不喜欢你,怕不是在人家眼里你也是个变态!”
“是。”谢烬扯了扯嘴角,连带着被砸的头皮一起痛,“我就是变态。”
谢烬挺直脊背,比杨柏鸿还要高上半个头,“我从隔着屏幕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被他吸引,没在乎过什么男的女的,就觉得他哪哪都生得好。”
“他一直讨厌我,是我忍不住欣赏他,哪怕知道他嘴里对我没一句好话,但我还是会想去看看他今天说了什么,哪怕那个时候我甚至都算不上认识他。”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一点点都不想沾上我,是我硬要把他绑在我身边。”
“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喜欢男的,跟他喜不喜欢我没有任何关系,他就算这辈子不喜欢我,我也是个同性恋,而且我非他不可。”
“阿烬。”谢恩仪一边心疼一边摇头,“朋友也是可以这样子的。”
“我想和他结婚。”
啪的一声,杨柏鸿用了全部的力道,一巴掌狠狠甩在谢烬脸上。
谢烬半边脸颊瞬间灼痛,耳膜嗡鸣,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偏着头,抬眸,“妈,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生有过哪怕一丁点的感觉,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他,无论他喜不喜欢我,无论你们同不同意。”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放过法。”杨柏鸿当场下了决定,“比赛别打了,我安排人送你出国重读大学,你老子还没死呢,这世界不是任你随心所欲。”
“爸!”江湖皱眉道:“您能说点现实的吗?马上就亚运会,而且阿烬在国内大学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国?堵不如疏的道理您应该最清楚啊。”
“出国?”谢烬垂眼,“您想得太美好了,进不进警察局还是个未知数。”
“什么警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恩仪问。
“等等。”江湖突然有个可怕的猜想,“Myth呢?你对Myth做什么了?”
“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他想走,我不让他走。”谢烬看了眼谢恩仪,“妈,你找他谈的时候,没想过我会做什么吗?”
谢恩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她对江湖道:“快打个电话给那孩子。”
江湖匆忙解释,“已经一天多联系不上了,我们提前回来就是为了找他。”
谢烬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两个手机,“他手机在这。”
谢恩仪巴掌瞬时落在了谢烬肩上,“你疯了?!”
“打不通就打110。”杨柏鸿完全不吃谢烬这一套。
“可以,打报警电话是每个公民的自由,喜欢谁、喜欢什么性别也是。”谢烬按住谢恩仪发泄的手,说:“想闹大尽管打,闹得越大越好。”
谢烬说:“我喜欢他,不仅要你们知道,也要所有以后会关心我终身大事的人知道,多上几柱香,让什么神仙、老爷全知道,对了,还有宗祠,你们最看中的,最好是跪上个几天几夜让祖宗十八辈都知道。”
江湖扯了下谢烬,说这些不就是找揍吗?自己往他身前挡,“好好说话,别太过分。”
“过分?”谢烬问:“这些身外之物在他们心里哪个不比我真正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重要?断子绝孙不应该跟祖宗告慰一声吗?”
“告什么祖宗!你还威胁上老子了?”杨柏鸿气的去茶台上拿杯子往他身上砸,“家里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不就得了!”
“好啊。”谢烬道:“说话算话。”
谢恩仪:“你们两个都闭嘴!”
“说话算话是吧?”杨柏鸿已经被谢烬气得理智全失,抽出皮带就往人身上甩,“老子养你这么多年,别的都不用你还,直接打死算干净。”
“杨柏鸿!”
“爸!”
谢恩仪和江湖连忙上前拦。
谢烬拉了他们一把,“不用。”
杨柏鸿拽着谢烬往佛堂去,关上门就放开手揍,谢烬让跪就跪,他低着头,一下一下硬挨。
“杨柏鸿!别打了!!”谢恩仪赶江湖找房间钥匙,隔着层门,听不清里面具体的动静,但凭她对里面父子俩的了解,一个不会有任何手下留情,一个咬牙一声不吭。
家里哪有这种能用得上用钥匙开反锁门的时候,江湖在阿姨的帮忙下手忙脚乱找了十几分钟才找到。
房间门被打开。
江湖立刻就去夺杨柏鸿手里的皮带,“这种事,就算把他打死了有什么用?”
谢恩仪去拉跪在地上的人,“阿烬你先走。”
谢烬后背密密麻麻的痛,衣服每接触下皮肤就一阵灼痛,皮肉一跳一跳地疼,他用手臂撑开了想检查自己伤口的谢恩仪。
站起身时,脑袋里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闭上眼缓了好几个呼吸才站直。
谢烬取了香,点燃。
杨柏鸿看他竟然敢取香,当即就想去找更称手的打人工具,垂在身侧紧攥的手气得发抖,“你敢!”
谢烬抬胳膊时连带着后背发痛,他认认真真插好了香。
青烟袅袅,泛着苦涩。
谢烬看了几眼线烟飘动的曲线,确认它安安稳稳地插在了香灰里,才转身。
“爸,妈,对不起。”谢烬这句道歉几乎用尽了此刻全身心的力气,“但我是真的喜欢他。”
此刻的道歉对于谢恩仪而言是折磨。
但对于杨柏鸿来说不亚于烈火浇油,他抬手就要攥谢烬的衣领。
可就在他动作还没开始前,谢烬身形晃了下,在他们眼前倒了下去。
“阿烬!”
“谢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