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症》彩棉花

29、第 29 章

　　秦筝回宁乡了。

　　她没说回去干嘛，但庄雨眠想到那天秦方好打来的电话，猜测她是回家听训去了。

　　然后她又想到，如果秦方好硬要俩人分手，怎么办。

　　庄雨眠第一念头居然是，分啊，那就分啊，总不能让秦筝为难。

　　郑秀荣的事热度降下去了，网上没什么人再讨论。

　　但郑小鱼还是跟郑秀荣住另一套房子，留郑爸一人在家。

　　郑小鱼闷在房子里长蘑菇，便老给庄雨眠打电话，庄雨眠要直播的时候，她又给周漾打电话。

　　电话里，郑小鱼批评她怎么这么卑微。

　　庄雨眠想了想，只是想让秦筝开心，不想看到她难过，这就是卑微了吗。

　　另一边，宁乡。

　　又回老宅，秦筝睡得更不踏实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音量调小，听庄雨眠的助眠直播。

　　自从用户274311掉马，两个人就多了一些别样的情趣。

　　比如此刻，庄雨眠看到平台页面上显示“用户274311进入直播间”，她不动声色翘翘唇，快速搓了下手。

　　然后手掌打圈，右手盖在左手上，顺时针打圈。

　　她对着屏幕比爱心，其他人大概以为主播是闲来无事随便做的，庄雨眠心里却装着秦筝，做给秦筝看。

　　庄雨眠对着镜头吹泡泡，这泡泡是从网上买的，一大桶，当初买它，是因为每个泡泡里都有个字母“Z”。

　　透明的水膜泛着亮光，边缘有些紫色蓝色。

　　庄雨眠戳破其中一个，摊开手掌展示上面的字母“Z”。

　　Z，筝。

　　这大概是只有秦筝自己能看懂的隐喻。

　　这一招也真是好使，憋闷的宅子变得生动了一些。

　　秦筝躺在床上，仅听声音，大概猜到庄雨眠现在用的是什么道具，她现在是什么动作。

　　秦筝终于踏实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秦方好来敲秦筝门。

　　她依然那么优雅，身段也好，黑色鹅绒小袄裹在身上，凹出她纤细的腰身。

　　秦筝早就起床，简单洗漱过后坐在书桌前看手机，这时慢慢起身开门。

　　秦方好进屋，掩上门。

　　细小的灰尘绕着投射进来的阳光打旋儿。

　　秦筝看着秦方好。

　　从秦恭廷去世后，这是她第一次再回老宅。

　　秦方好老了些，眼睛还是澄明，鬓角却有了白丝。

　　“头发白了，不染吗？”她道。

　　“过几日理发师到家里来。”

　　秦筝点点头，再没有别的话题。

　　她知道秦方好要跟自己说什么，静静等着秦方好发落。

　　但秦方好开口，话题却不是关于秦筝的恋情。

　　“秦恭序向侯玉全行贿，你知道这件事吗？”

　　秦筝摇头，不过觉得意料之中。

　　秦恭序经常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

　　“会长这个位子，很大程度上看侯玉全的态度。他站谁，底下的人就跟着他投票。”

　　秦方好这话意思很明显，秦恭序拉拢了侯玉全，侯玉全一定站他。

　　“现在不是你跟秦恭序在争，是安城和宁乡这两个城市在争。资源倾斜给谁，谁拿话语权的大头，这都不只是一个会长就能决出来的。”秦方好话锋一转，“但连会长都争不上，一定是失权的。”

　　她眼神犀利看着秦筝：“明白吗？”

　　秦筝不想说话，她心里都知道这些，可秦方好一点出来，她逆反心又上来。

　　秦方好终于谈到她的恋情：“我不管你是玩玩也好，还是真想处下去，你觉得这么关键的时候，这种事爆出来，对你是利是弊？”

　　秦筝淡漠道：“哪种事？”

　　“要我说这么清楚吗？”秦方好拿拐杖杵一下地。

　　“嘣”的声音，敲在秦筝心头。

　　秦方好说她同性恋，秦筝就说回去，说她□□。

　　母女俩瞪着尖利的眼睛看着彼此。

　　最后秦方好抬掌，“啪”扇在秦筝脸上。

　　火红的掌印，秦筝感觉嘴角都麻了。

　　她不去扶脸，瞪着愤怒的眼神看回去。

　　秦方好既要靠拐杖撑住自己的身体，一边又手抖，攥不住拐杖。

　　“我怎么生出你这个混账。”

　　“我不是你生的啊。”秦筝皱着眉，无所谓道。

　　“什么？”

　　“谁不知道我是抱养的，反正不是你生的，干脆你也登报，跟我撇清关系吧。”

　　秦方好看着秦筝讽笑：“你觉得我凭什么会养别人的孩子？”

　　一席话打得秦筝有点不知所措。

　　秦方好这个人，优雅却利己，她宁可没有孩子，也不会替别人养孩子。

　　秦筝看着秦方好，自秦恭廷去世后，秦方好老得好快，除了鬓间白发，眼角的细纹也深刻了些。

　　“外面的风言风语，别人听听也就罢了，你怎么也信？”秦方好奚落道。

　　秦筝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一声：“不是……会生畸形儿吗？”

　　“那也只是概率问题。我跟你爸基因好。”

　　秦筝感觉本就漏了窟窿的天彻底塌了。

　　破烂的天砸下来，砸得她眼前一片火星。

　　她眼泪掉下来一颗，不知道是因为那一巴掌太疼，还是多年的信念支撑也倒掉了。

　　她从来没享受过母爱的温存，五岁那年被秦方好随意扔掉，她自己走回家。有人在时，秦方好从不让她喊她妈妈。

　　这些，她都觉得能理解，自己不是亲生的嘛，可以这样对待。

　　可是现在，秦方好告诉她，你是亲生的，是亲生的我也这样对你。

　　秦筝感觉自己的心再一次死掉了。

　　那么可怜的一颗心，皱巴成小小的一个，压得生疼。

　　她快速眨眼，觉得那不小心掉落的一颗眼泪是弱者的表现。

　　“那怎么，秦恭序说……”

　　“说是他把你送给我的？”秦方好冷笑。

　　“他自己被李凡骗了。你去问李凡，秦念念是她跟谁生的。”

　　秦筝糊涂了，她看着秦方好：“什么意思？”

　　“当年李凡跟秦恭序早恋，初尝禁果。李凡被高中退学，干脆就假孕，逼秦恭序娶她。”

　　“当时我也怀孕了，大家都说我这胎一定是畸形儿。其实我跟你爸找医生看过了，也去了香港几次，胎儿没有问题。”

　　“李凡知道我这一胎正常，偷偷跑来宁乡，跟我做交易，对外说她的孩子抱给我了，我跟你爸在安城的所有股份，以她的名义代为持有，这样就不会被收回了。”

　　秦筝明白了一点，当年秦家老爷子赶秦方好秦恭廷出来，所有股份也是要收回去的。

　　但是股份在李凡名下，就能躲过一劫。

　　而李凡没有怀孕，总不能凭空造出一个孩子，只能说孩子抱给秦方好养了。

　　她自己还能继续读书深造，秦家给她负担一切留学的费用。

　　“那秦念念呢，也不是秦恭序的？”

　　“不是。”秦方好很干脆道。

　　大概是秦恭序有点问题，不过她们外人也不知道了。

　　秦筝拧眉：“你怎么知道的？”

　　秦方好笑：“我给李凡出的主意啊。不管是股份代持，出国留学，还是后来她生秦念念。”

　　“……”秦筝吸一口气。

　　秦方好对自己不好，对她亲弟弟也不好。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大早上的，秦筝就累了，她疲惫地看着秦方好。

　　“你跟庄雨眠断了，这个会长我保证是你的。”

　　“呵。”难言的压抑情绪笼着秦筝，“只靠我自己，我也能当上会长。”

　　“你现在这么不自量力了吗？”秦方好锋锐的眼神闪过来。

　　秦筝不说话。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胜算不大。

　　“妈，不是什么都可以交易的。”

　　秦方好可以拿自己去跟李凡交易，自己却不能拿庄雨眠去换这个会长。

　　“我会联系庄雨眠，她既然喜欢你，总不能看着你被秦恭序踩在脚下。”

　　待秦方好走出房间，秦筝急不可耐给庄雨眠打电话。

　　视频电话接通，庄雨眠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大概还在睡着。

　　“吵醒你了？”

　　“唔，没有。”庄雨眠摇头，声音还有些刚睡醒时的沙哑。

　　“宝宝，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的对吗？”秦筝看着屏幕里的人，问道。

　　“嗯？”庄雨眠清醒了一点，大眼睛看着屏幕，眨巴眨巴。

　　“对啊，怎么了？”她笑起来，“你想我了？”

　　“嗯，想你了。”秦筝低声道，她一直侧看着镜头，不让庄雨眠看出自己脸上的巴掌印。

　　庄雨眠凑近屏幕亲了亲：“我也想你，筝筝。”

　　秦筝扬起嘴角，内心里泛起湿润。

　　“你保证吗？”

　　“我保证。”庄雨眠用力点一下头。

　　她猜到秦筝突然这样反常，大概是秦方好又说了什么。

　　她保证对秦筝好，只要是有利于秦筝的事，她都可以去做。

　　*

　　庄雨眠去工作室。

　　秦筝不在安城，花店小哥还是来送花。

　　工作室还没开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庄雨眠远远看这辆车一眼，从旁边蹭过去。

　　一般商家都不喜欢有人在店前停车，庄雨眠无所谓，任由车停着。

　　不过今天这辆车是特意停在这里，见庄雨眠一来，后车门推开。

　　“你好，我是李凡，秦恭序的爱人。”后座坐着一位看上去很有学识的女人。

　　戴一副眼睛，黑色头发低扎，身上也没戴什么繁琐的首饰。

　　庄雨眠朝这人看，心里想，秦恭序那样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居然找了一位这样气质的妻子。

　　“有事吗？”

　　“想找你聊一聊，方便吗？”李凡朝她一笑，丝毫不介意她的打量。

　　庄雨眠思考一下，觉得与其怕敌，不如迎敌。

　　“好啊，到哪聊，我店里吗？”

　　李凡笑笑，大概觉得庄雨眠看起来柔柔软软的一个小女生，语气还挺冲。

　　“上车吧，我请你喝茶。”

　　庄雨眠看她一眼，绕到车子的另一边，自己开车门进去。

　　“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的，说不定……”李凡转过头来看她 “我们还是一个阵营的。”

　　庄雨眠不说话，规规矩矩坐在车里，甚至系上了后排的安全带。

　　车子载着两个人到了一处老宅院。

　　庄雨眠没来过这里，看着有点偏僻，但周围又有大医院。

　　“这是我家。”

　　司机过来拉车门。

　　“走吧。”李凡上前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庄雨眠最烦反派有礼貌，让她有脾气也不好意思发。她顺从地跟着李凡，穿过院子，进了会客厅。

　　“这是老房子了，供暖没那么好。我给你调高空调。“李凡说着，去把客厅的立式空调温度调高了。

　　庄雨眠看一眼客厅，平常人家的布局，布沙发，一个不过50寸的电视摆在木桌子上。

　　茶几看不出来是什么木，但是刷了黄颜色的漆，大概也不是名木。

　　秦恭序坐在单人沙发上，见庄雨眠来，也没有招呼。

　　李凡看他一眼，看回庄雨眠：“你坐。”

　　“哦。”庄雨眠挑了一个距离秦恭序远一点的沙发坐下。

　　她的目光从下往上移，先是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再是垂直的裤管，再往上是秦恭序那张深沉的脸。

　　在家还穿这么正式。

　　秦恭序这个名字她总能听到，但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之前不过是在教材书里，看到过他的作品。

　　秦恭序不说话，庄雨眠也懒得自我介绍。反正是对方找自己来的。

　　李凡笑笑：“这是我爱人，秦恭序。你应该认识。”

　　庄雨眠直接堵道：“不认识。”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装模作样泡着茶。

　　他将碗盖倾斜，沿盖碗边缘环绕，刮去茶水表面的浮沫。再用碗盖沿茶盏腰线旋转，挤压茶叶释放出香气。然后又以一个支点摇晃茶杯。

　　最后这一步叫做摇香。

　　实话说，秦恭序摇得真不怎么样。

　　大抵是人心不正，烹茶也掺了杂质。

　　“有话直说吧，我还要上班。”庄雨眠看他费这一番功夫，手也不知道有没有洗净，很不耐烦道。

　　秦恭序倒茶的手微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些。

　　李凡把茶盏放在庄雨眠面前。

　　秦恭序：“庄小姐很敬业啊。”

　　庄雨眠看回去：“毕竟跟你这种已经财富自由的人没法比。”

　　“哈哈哈。”秦恭序仰头笑，“秦筝也有钱啊，我听说前一阵你拿她三十万，还被查了？”

　　庄雨眠直白看着他：“有事说，你这样拐弯抹角，没法谈。”

　　秦恭序哼笑一声，埋头喝茶。

　　李凡开口：“小庄啊，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庄雨眠点点头。

　　“我在网上看过你的工作室，地方不大。我们呢，愿意给你出钱，重新租一个大工作室，地段也肯定好。也帮你做宣传，你知道，艺术这个东西，没几个人懂，靠的就是宣传。”

　　“我们可以把你捧成下一个秦筝。”

　　这对庄雨眠来说一点诱惑没有。

　　“所以呢，要我做什么？”她抬抬眼。

　　李凡继续道：“是这样的，我们希望你能够出面指证秦筝行贿。”

　　“额。”庄雨眠以为他们能有什么伎俩，“就这样？”

　　李凡笑笑：“你可能不太知道。这一行做的就是名声。名声坏了，技术再好也挽回不了。”

　　“秦筝之前不是给你转过30万吗，我们可以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庄雨眠冷笑：“秦筝要想行贿，怎么会直接转账。”

　　李凡没回她这个话，继续放出诱饵：”秦筝下去了，你就能上来。”

　　“不必。”庄雨眠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感谢招待。”

　　虽然不待见这夫妻俩，但礼貌还是有。

　　庄雨眠起身要走，秦恭序喝一声：“等一下。”

　　他示意李凡拿照片出来。

　　厚厚的一摞，照片上的主人公是秦筝和庄雨眠。

　　两个人或手挽手，或相互抱着。

　　还有几张是透过窗户拍室内，庄雨眠和秦筝抱在一起接吻。

　　庄雨眠第一反应是她那个小公寓居然这么没有隐私，以后要拉窗帘。

　　第二反应是，几张照片拍得还怪好，估计是拿相机拍的，还特意洗出来。

　　有心了。

　　“额，这照片我能拿走吗？”

　　“当然，毕竟你是主角。”李凡道。

　　庄雨眠笑笑，这一趟也是没白来。

　　秦恭序以为她是被照片唬住了：“这些照片我完全可以交给媒体，总有办法拉秦筝下来。”

　　庄雨眠这才认真看秦恭序的脸。

　　此人精瘦，头发黑白两掺。

　　因为太瘦，老了之后皮挂不住，抬头纹很明显。

　　既想走老艺术家路线，又没有这个气质。

　　“秦先生。”庄雨眠不想称呼他为老师，“您只有这些不入流的伎俩吗？”

　　“跟自己的小辈竞争，还要耍这些心机。我该说是秦先生技不如人自卑，还是秦先生现在的成就也掺些水分啊。”

　　一旁的李凡眼镜发出一道寒光，现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时代不同了。刘晓庆跟小奶狗谈恋爱，大家还会夸赞大女主。更何况秦筝不是明星，她也不从政。谈个恋爱而已，秦先生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况且这些照片，我若是追究，可以告你侵犯隐私。这种事一经媒体渲染，不是更损秦先生形象。”

　　庄雨眠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李凡跟在她后面，要开车送她。

　　是对方邀自己来的，那也理应送自己回去。

　　庄雨眠心安理得坐上李凡的车。

　　“你跟我想象的一样，不卑不亢，伶牙俐齿。”

　　庄雨眠：“就当您是在夸我。”

　　李凡就笑：“是夸你。”

　　她继续道：“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也许还会联系。”

　　庄雨眠看着她，觉得两人应该不会再有交集。

　　李凡也不催她，只是调出微信二维码看着她。

　　“你叫我凡凡姐就可以了，大家都这么称呼我。”

　　庄雨眠扫了她的微信。

　　车窗外一辆红旗车飙速过去。

　　庄雨眠隔着车窗瞥一眼。这附近有医院，一定有限速牌，这辆车已经违章了。

　　“是秦恭序。”李凡没有看窗外，但也能判断出。

　　“这院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他不住这里。”

　　庄雨眠看她一眼。

　　夫妻俩分居吗，那感情应该不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