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症》彩棉花

28、第 28 章

　　回到安城，时间又变慢起来。

　　庄雨眠悠闲地啃牛肉干，郑秀荣拿空气炸锅做的，每一面都均匀洒满了调料。

　　但她没掌握好火候，牛肉干老硬撕不动，用后牙跟牛肉干搏斗很久，口腔里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牛肉干纹丝不动。

　　不过庄雨眠有耐心，抽过桌子上的纸巾擦擦口水，继续磨。

　　郭宇欣办了档上视节目，讲述陶瓷工艺的前世今生，古今中外。

　　节目在寒假档播出，郭宇欣又专业，深入浅出，庄雨眠居然还很喜欢看。

　　在看的时候，她会多心去留意郭宇欣的小腹，看有没有隆起。

　　郑秀荣之前说，这样一个什么都舍得的女人，不可能做不成大事的。

　　节目宣传出来的时候，庄雨眠还愣了一下，想到了郑秀荣的这句话。

　　想到了郭宇欣跟她说，要是她留在国内，办一栏陶瓷节目，处境是不是大不相同。

　　想到了她说国内学阀抱团严重。她说，庄雨眠，你不会懂我现在的处境的。

　　一晃冬天都要过去了。

　　立春的那天，王姐还做了春卷，庄雨眠吃得满嘴是油。

　　跟秦筝说起这档节目，秦筝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谁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连秦恭序这样一个世家，不还要跟她一个小辈争。

　　在庄雨眠跟牛肉干死斗的时候，郑小鱼拨了视频通话过来。

　　“你知道周漾说的那个给她安排工作的领导，是谁？”

　　“谁？”一张嘴，口水又淌下来，庄雨眠拿纸去擦。

　　“侯！玉！全！”

　　庄雨眠居然没觉得很惊讶。不过她以为周漾说的领导，顶多是个经理老板，没想到是从政。

　　“现在查这么严，他顶风作案？”牛肉干的纹理终于松了一点，庄雨眠撕下一口。

　　“周漾跟他没亲戚关系。是她爸妈认识另一个领导，互相之间交叉安排的，这样核查难度大。”

　　庄雨眠点点头，现在确实有这样的安排办法。

　　你的儿子来我这里，我的女儿去你那里，互相之间都没有亲戚关系，还联络了彼此的感情，加深了利益链。

　　“这个侯玉全……”不枉啃了这么久，牛肉干味道特别好，“我老觉得他今年要被撸下去，他太招摇了。 ”

　　“是。我妈说已经盯上他了，还有来通信儿问我妈有没有贿赂他。”

　　庄雨眠停了咀嚼，竖起耳朵：“郑阿姨没这么糊涂吧？”

　　“当然没有。”郑小鱼胸有成竹，斩钉截铁，“请他吃个饭，尽尽地主之谊都是抬举他了。”

　　“行。”继续咀嚼。

　　……

　　消息是下午放出来的。

　　没有说郑秀荣的名字，只说是安城最有势的收藏家。大家一看这头衔，都猜是郑秀荣。

　　发出来的帖子有板有眼，说这位收藏家，把博物馆里的名壶卖给了文莱的一个马来人。

　　帖子里还配了壶的图。这样具体详细的爆料，大家都信以为真。

　　一时间，“卖国贼”的名号扣到郑秀荣头上，连带着玩互联网的郑小鱼也被扒出来，大家都去她账号下面骂她。

　　庄雨眠看到帖子，头皮都发麻。

　　她给郑小鱼打电话，没有人接，便直接穿衣服去郑小鱼家。

　　路上周漾给她打电话，两个人互通了这件事，周漾也往她家里赶。

　　快到新年，街巷里都是红灯笼，商场里放着拜年的音乐。

　　载着庄雨眠的出租车缓缓驶入葛丽庄园。

　　车子在门口被保安截停，庄雨眠推车门走进去。

　　手机响起提示音，庄雨眠忽略掉秦筝“待在家里”的消息，径直往前走。

　　周漾跌跌撞撞小跑过来，两个人互看一眼，都有点难言的委屈。

　　郑小鱼家里，住家保姆大概是什么都不知道，笑盈盈把两个人迎进来。

　　庄雨眠是葛丽庄园的常客，保姆已经很熟悉她了，端绿茶给她。

　　她问周漾喝什么，周漾摇头：“不用麻烦了。”

　　保姆还是端了一杯温水给她。

　　郑小鱼不在家，郑秀荣也不在。

　　郑爸出来，让她们什么也不用担心。说郑秀荣电话被打爆了，联系不上人是正常。

　　庄雨眠给郑小鱼发微信，发了很多条，让她给自己打电话。

　　时间滴滴答答过去，虽然过了立春，天还是黑得很早。

　　17:41，手机里显示的日落时间。

　　庄雨眠心急如焚，郑爸请她们留下吃饭，庄雨眠摆手拒绝了。

　　她跟周漾从葛丽庄园往外走，LED路灯照着路面，两边不知道载着什么树，冬天里也郁郁葱葱，被灯一照，鲜绿鲜绿的。

　　有几个染头发的小男孩小女孩，看着像高中生，但是又细胳膊细腿的，像初中小孩，他们被保安拦在外面。

　　庄雨眠没在意他们，跟周漾沉默地走出葛丽庄园。

　　保安不放他们进去，那几个青少年嘟嘟囔囔走在庄雨眠后面。

　　“靠，什么破小区，管这么严。”

　　“里面住的都是大官，我告诉你吧，贪官都住这种房子。”

　　“郑秀荣挣了不少黑心钱，要不然住不了这么好的房子。”

　　“太恶心了，我们就在这儿蹲着吧，等看到她，我们就拿石头扔她。”

　　“必须扔她脸上，她脸肯定不是原装的，我们让她现原形吧。”

　　“还有她女儿，还网红呢，真恶心。”

　　庄雨眠看周漾一眼，两个人交换了眼神，不动声色等着出租车过来。

　　上了车，庄雨眠给郑小鱼打电话，还是不接。

　　她又发微信，让郑小鱼不要回家。

　　周漾撇头看着外面的夜色，汽车奔驰而过，留下一道“唰”的声音。

　　两个人忐忑着，秦筝又打来电话。

　　“在哪？”她声音听起来倒冷静。

　　也许是隔着手机，庄雨眠觉得秦筝的声音比往日要冷一些。

　　“回去的路上。”庄雨眠道。

　　“我在你家。”

　　秦筝挂了电话，庄雨眠觉得有点委屈。

　　后知后觉的害怕，和秦筝的冷漠，庄雨眠眼泪掉下来。

　　周漾在车窗里看到庄雨眠在抹眼泪。

　　她没说话，把包里的纸巾递过去。

　　跟周漾道别，庄雨眠一点一点往家里挪。

　　输了密码，庄雨眠还没推门，大概门内的人一直等在门口，听到按密码的声音，直接拉开门。

　　门内，秦筝一把抱过庄雨眠来。

　　庄雨眠被她箍住，心里还委屈，使劲锤秦筝。

　　捶到秦筝的胳膊，秦筝条件反射，闷哼了一声。

　　庄雨眠感觉不对，推开秦筝：“怎么了？”

　　她要撩秦筝的袖子，秦筝不让她看。

　　庄雨眠生气看着秦筝，眼泪不争气往下掉，带了哭腔：“说！怎么了？”

　　秦筝怔怔看着庄雨眠，大概没见过她哭。

　　她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任由庄雨眠撩开袖子，不做任何反抗。

　　一大片淤青，像是被铁锹之类的砸下来的形状。

　　庄雨眠吓了一跳，眼睫顺着眼泪掉进眼睛里，扎着她眼睛疼。

　　泪水不停的打转，终于把那根睫毛带出来：“怎么弄的啊。”

　　“只是看着吓人，不疼。”秦筝楷去她的眼泪。

　　“骗人。”庄雨眠就哭得更凶了。

　　她心里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东西要破了。

　　是冬日的宁静吗，冬天不是过去了吗，不是立春了吗。

　　“怎么办……”庄雨眠一直哭，眼睛和鼻头都哭红。

　　秦筝催她去洗脸，然后拿过洗手台面上常用的面霜，摊开手指给庄雨眠抹。

　　秦筝手心温度很高，碰在庄雨眠脸上，庄雨眠抖了一下。

　　她还想掉泪，秦筝训住她：“不许再哭了。”

　　“讨厌你。”庄雨眠嘟囔道。

　　眼睛里盈着的泪水憋了回去。

　　秦筝去吻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哄她：“要把眼睛哭坏了。”

　　王姐煲了四种汤，秦筝都装保温桶里带过来，让庄雨眠看想吃哪样。

　　庄雨眠摇摇头，什么都吃不下。

　　她拿过手机来看，刚才手机界面一直在跟郑小鱼的对话框，现在重新打开微信，才发现秦筝给自己发了那么多消息。

　　秦筝似乎也很着急，打字时偶尔还有几个错别字。

　　庄雨眠这才知道，原来秦筝已经见过郑小鱼。

　　郑小鱼手机被一些“爱国青年”抢走了，那一伙人下手估计也没个轻重，是秦筝把郑小鱼护着，才不至于受重伤。

　　庄雨眠赶紧看秦筝的胳膊，慌慌忙忙摸她身体的其他地方：“还有哪里受伤吗？”

　　秦筝拿开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没什么事。”

　　“他们是强盗。”庄雨眠又要哭，“当街抢劫，打人，这就是强盗。拿什么爱国当幌子。”

　　“警察已经去处理了。”秦筝安抚庄雨眠，“小鱼现在跟郑秀荣在一起，她有了手机，应该会给你回消息。”

　　“嗯。”带着哭腔点点头。

　　庄雨眠想到秦筝消息里发让自己待在家里，电话里问自己在哪。

　　她那时，大概非常担心自己吧，怕自己也遇上那样极端的人群。

　　郑小鱼是自己的朋友啊，秦筝可以不用管的啊。

　　她居然直接替郑小鱼抗下那些拳头，自己先前还埋怨秦筝冷漠。

　　盈盈的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泛出来，庄雨眠吸吸鼻子：“我给你冰敷。”

　　“不，我先给周漾说一声。”庄雨眠心里慌乱得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拿过手机，给周漾说了郑小鱼的情况，又去冰箱拿了袋冻牛奶。

　　她没什么处理淤青的经验，直接把冰牛奶放在秦筝胳膊上。

　　牛奶温度太低，又是冬天，庄雨眠家也没有暖气，秦筝冷不丁被冰一下，无奈看着庄雨眠。

　　“嘶。”秦筝无辜看着庄雨眠，“要不……垫块洗脸巾？”

　　“啊？哦，哦。”庄雨眠一骨碌从沙发上起来，去扯了好几节洗脸巾，把牛奶整个裹住。

　　这样再敷上，给毛孔带来的冲击就小了一些。

　　秦筝轻轻笑了一下，摸摸庄雨眠的脑袋：“能收留一下病号吗？”

　　庄雨眠眼睛里已经没眼泪了，但睫毛还是粘在一起，成了一根。

　　“我家没你家暖和。”

　　“可是我家没有雨眠啊。”秦筝看着庄雨眠，脸上表情居然很认真。

　　庄雨眠终于笑了笑，心里的沉重稍微淡了一些。

　　“你怎么这么好？”

　　“刚刚不还说我讨厌？”

　　庄雨眠甩一甩秦筝另一条没有受伤的胳膊，撒娇地“哼”一声。

　　床上，郑秀荣的电话打过来。

　　虽然是郑秀荣的号码，但打电话的人是郑小鱼。

　　她声音听起来还算平常，心态应该没有崩：“雨眠？”

　　“小鱼！”庄雨眠从坐姿改成跪姿，屁股放在小腿肚上。

　　她听到郑小鱼的声音，身体都在着急。

　　“我没事，你别担心，我跟我妈在另一套房子里。”

　　“郑阿姨怎么样？”庄雨眠又问。

　　“都没事，她现在在书房跟人谈这个事。”

　　“郑阿姨肯定是被人搞了，现在要怎么办？”

　　“唉。”郑小鱼叹口气，“不知道。我跟我妈只能先在外面躲着，我爸说家附近来了很多媒体和社会混子。”

　　庄雨眠爱莫能助，只能陪着郑小鱼说话。

　　第二天天亮，庄雨眠非常疲倦地醒来。

　　她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实，浑浑噩噩。

　　真醒了，眼睛又疼，便继续闭着眼睛赖在床上。

　　秦筝更是睡不着，不过她已经习惯自己这个节奏了，还能揽着庄雨眠，呼吸均匀地度过整晚。

　　远在宁乡的秦方好大概是看过监控，一大早电话轰炸过来。

　　秦筝看庄雨眠一眼，想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但庄雨眠紧搂着她胳膊就是不放。

　　秦筝只得就着这个姿势，按了接听。

　　对面的人说话很简单，几句就是重点。

　　“从元旦之后，这是你第三次在外面过夜了。”

　　“我不管你谈恋爱谈到什么程度，不要让事情牵扯到自己。”

　　“这几天找时间回趟宁乡。”

　　秦筝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小心翼翼朝庄雨眠探头，看对方眼睛还闭着，呼吸也算平稳，又放心躺下了。

　　其实这一通电话，庄雨眠都听清楚了。

　　在秦筝看过来的时候，她虽然没有睁眼，但也能感知到。

　　不单是为了让秦筝放心，或者是她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继续闭眼装睡，当一只缩头乌龟。

　　闭着眼睛，身体享受着被窝里的温存。

　　空调开了睡眠模式，早上一起来，温度并不高，更让人不想离开被窝。

　　在装睡的间隙，庄雨眠想，不是立春了吗，怎么还这么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