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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你想我吗 就这样毫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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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我一直在逃避应该面对的事情。”
时嘉恒在命名为日记的文档中打下这一行字,很久没有写中文,打出拼音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
两年过得飞快。这两年他一直没有回国,从语言不通四处碰壁,到现在能没有阻碍地上课、和老师同学交流、交到新朋友、在欧洲各个国家度过假期,很多他从前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现在也都成了日常生活平淡的一部分。
总以为未来离他还很远,他还没准备好面对未来。
“记得有一次你和我说,我必须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我告诉你,我觉得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时嘉恒想他从来都没有多远大的志向,吃喝玩乐,不学无术,不承担任何责任。他不想毕业,不想学怎么做生意,不想像他爸爸一样做雷厉风行的工作狂。
后来他遇见了林星圯,时嘉恒除了想自己活得开心,也想让林星圯的生活能够轻松一点。理所当然的,他想要把林星圯肩上扛着的不管是什么都拿过来一点,拿到自己的肩膀上。
他第一次学会咬牙撑住一些痛苦。
他有了会在意,会不安的事,所以能收起脾气。他因为想要让自己喜欢的人活得更好,所以想要付出想要承担。
时嘉恒从前很少有想要改造自己的念头。他不需要十全十美的人生,所以不需要改掉所有缺点做十全十美的人,他接受性格中也许没那么好的部分,接受完整的自己并且不为任何人的评价困扰。
但是他想要在林星圯面前做对方更喜欢的,能给对方带来更多开心的人。
他以为做林星圯男朋友这件事也会和他前十九年的人生一样顺利,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可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伦敦的雨总是下得没完,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在整座城市上空。
这学期最后一场小组讨论,教授和同学都很欣赏他的见解,“Ryan,你总是能抓住问题的核心”。他礼貌地微笑,用流利的英语回应,举止得体,符合所有人对一个来自东方的富家交换生的期待。
这两年他在国外也认识了不少朋友,其中不乏一些男生女生想要跟他进一步发展暧昧关系,但都被他拒绝,没有千奇百怪的理由,只有一个,“我有了喜欢的人。”
课程结束,时嘉恒回到公寓,看着楼上楼下的室友收拾行李。他爸妈还是不允许他回国,时嘉恒自己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和匆匆而过的行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问他这学期课程结束了吗,会来英国看他。时嘉恒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嗯”。这两年他像个提线木偶,按时上课,完成学业,定期向家里报平安。他遵守了和父亲的约定,没有再主动联系林星圯。
怎么都没关系。
沉溺什么,依赖什么,只要能逃避痛苦,做什么都没关系。
整栋楼慢慢从热闹变得安静,时嘉恒走到书桌旁,桌面上放着一个木盒子,里面没有昂贵的纪念品,只有他出国前匆忙拿走的一条围巾。
柔软的触感把记忆瞬间被拉回初雪的深夜,林星圯清冷的眉眼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把围巾塞进他手里,耳尖红红的,低声对他说:“我怕你冷。”
时嘉恒低笑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涩然。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还能闻到林星圯的气息。
那一年夏天,林星圯还会在他打球时坐在看台的角落,等他中场休息时给他底水。还会在图书馆里和他一起写论文,被他烦得没办法,只能用笔轻轻敲他的手背,眼神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恼意。
这些曾经温馨甜蜜的回忆,再想来时却像是扎进皮肉的一根刺,并不会致命,但是只要想到,就会感受到一阵尖锐绵长的疼痛。
他想林星圯,想念他清冷的眉眼,隐忍的唇角,偶尔在自己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柔软的依赖,想他们挤在乡下外婆家那张不大的床上,清晨醒来时林星圯的呼吸就在他颈边,温热而安稳。
还记得那天夏天他们在操场上吵架,林星圯说不想谈如胶似漆的恋爱,说“我想要找回一种秩序。”
时嘉恒那时一头雾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跟我在一起打乱你什么秩序了?你是吃不好还是睡不好了啊,林星圯。”
“我需要确定感。”
林星圯像是在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话讲出来。“我想要对人生有确定的,能掌控的感觉,不然我会……害怕。”
他气得想笑,又一点都笑不出来,嘴角向上又向下,“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生活的不确定性,你觉得我随时都有可能走,所以根本从来没有把我考虑到你的人生里,是吗?”
他一锤定音:“你还是不信任我。”
当时怎么都不能理解,不能原谅的事情,直到两年后在异国他乡一个平静如常的傍晚,时嘉恒才被子弹击中般有了体会。
没有确定感的意思是,列车脱轨般的失控,闯进了别人的轨道里。
所以半路被丢下之后,就会压根找不到自己的路在哪,孤立无援,四顾茫然。
这两年他只能从偶尔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林星圯的零星消息,每一条消息都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思念的涟漪,然后沉入更深的寂静。
时嘉恒弯下腰,脸埋进掌心,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一下就红了眼睛。
他终于能体会林星圯当时害怕未来会发生的事,害怕未来面临的处境——而他在经历这些的同时,林星圯会不会陷在比他更深的痛苦里?
“林星圯……”
时嘉恒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窗外的雨仍在淅淅沥沥。
……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林星圯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惯有的清冷与沉静。
“学长,这杯我敬你,祝你毕业快乐!”
活泼开朗的学妹笑眯眯地端着两杯气泡酒过来,林星圯今晚喝得太多,先是在老师那桌喝了两杯白酒,回来又被灌了啤酒,这会儿已经有些发晕了。但这是毕业前最后一次学院聚会,他也不想太克制而扫兴。
“谢谢。”
林星圯放下空了的酒杯,礼貌地应对着寒暄和恭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还没坐下多久就又有学弟学妹过来,他又喝了几杯,头晕得有些厉害,连忙找借口去了洗手间,暂时逃离了那片热闹。
水晶吊灯光芒柔和地洒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大学四年这样快就落下帷幕,答辩结束那一瞬他还有些恍惚。
所有人都觉得这四年的时光将他打磨得更加出色,简历上丰富耀眼的履历,又获得了保研名校的资格,在旁人眼中,他的人生是一条笔直向上的光明坦途。
所有喧嚣热闹都被隔在外,洗手间的灯光昏暗幽微,欧式复古的镜子干净明亮,柠檬清新剂的味道让他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
林星圯不想回去,其实越是热闹的场景,他内心越是本能地抗拒。水流“哗啦啦”地冲出来,他接了一捧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镜子里是一张比四年前更精致的面容,眉目浸湿更显漆黑清秀。
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水珠,转身准备出去。
就在手刚碰到卫生间门把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袭来,天旋地转间,林星圯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拽到了门外的水房。
“砰!”
门重重关上,林星圯刚清醒些的头脑又被这蛮力弄得昏胀,他皱起眉毛,“你——”话还没说完就被卡在了喉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两人离得很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喷在皮肤时温热的痒意。
结实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音。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林星圯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抬起头的瞬间,对上了一双深邃而熟悉的眼睛。
“还记得我吗?”时嘉恒问
熟悉的声音,眼前是更加深邃立体的五官,昏暗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勾勒出时嘉恒清晰的侧脸轮廓。他长高了,肩膀更加宽阔挺拔,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和沧桑。但他笑起来时脸颊若隐若现的酒窝,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林星圯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说不出一句话、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这是他吃了什么产生的幻觉。时嘉恒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看林星圯还是呆呆的看着自己,又开口道:“我一下船就过来找你了。”
时嘉恒的目光专注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久不见。”
林星圯猛地抬起推开了他。
“你、你不该……”
林星圯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这个消失在他生命里整整两年音讯全无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时嘉恒牵着的手,推开门从水房出来,穿过走廊,一路上不少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林星圯像是苍白脆弱的人偶,只知道跟在时嘉恒身后亦步亦趋。
“林星圯?”
进了电梯,时嘉恒回过头看到他的眼睛,一瞬间连呼吸都顿住了。
寂静无声,像是野火烧尽的荒原,没有半点生机的眼睛。
如此近的距离甚至看得到林星圯眼皮淡青色的血管,欲裂般不安地跳动着,时嘉恒小心地敛住气息,连忙往后退了退。
“林星圯,你想我吗?”
像是冰层解冻,封冻了一整个寒冬的大地开始长出第一枝嫣红的花朵,林星圯的眼眶开始湿润泛红,眼泪簌簌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