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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亲人 希望你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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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嘉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头脑放空,心也空落落的。
现在的处境和犯人也没什么两样。他被爸妈关在家里,手机没收,不许出房间,一日三餐都有保姆送上楼,他这些天都没怎么吃饭。
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外婆的情况好些了吗?林星圯一个人能不能撑得住?
自己只能像废物一样躺在这儿。
都是他的错。时嘉恒甚至在想如果他们没有谈恋爱就好了——但是这样想的时候耳边又会突然出现林星圯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好像他在身边似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有窗缝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书桌上他和林星圯的合照。
还是两年前运动会那天拍的。林星圯穿着白衬衫站在他旁边,表情有点拘谨,眼睛黑漆漆的。他搂着林星圯的肩膀,笑得露出两个酒窝,没心没肺的样子。
那天阳光很好,风也温润,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时嘉恒看一会儿天花板又盯着那张照片,躺在床上一动没动。他爸爸推门进来时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看到那双眼睛转向他时还是阴沉冷郁,快速收起担心的神情,也同样冷若冰霜地坐在了床边的沙发上。
“起来,我有话和你说。”
时嘉恒慢腾腾地坐起身,“说什么。”
“下个学期,你去英国做交换生,不许再和林星圯有任何联系。如果被我发现你们还在谈恋爱……”
后面的威胁没有说出来,时嘉恒知道,不会是针对他的,只会针对林星圯。
他爸爸有的是手段让别人在这儿待不下去。
还以为只是会说分手,没想到做得这么决绝。
时嘉恒下了床,腿有点软,这些日子他没怎么进食,也缺少睡眠,虚弱的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习惯这个身体。
他想过父母的态度会是阻止他和林星圯在一起。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没办法抗衡,倒不如争取些什么。
时嘉恒没有胡搅蛮缠、大吵大闹,连时政荣都觉得有些反常,眼前熟悉的儿子像是变了个人。
他上楼前都先在衬衫前的口袋里装了速效救心丸。
时嘉恒靠着书桌,抬起眼睛:“我可以去,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给林星圯的外婆找最好的医生,如果你答应,我可以现在就开始准备出国。”
房间里又安静了,时政荣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半晌后才说出一声:“好。”
外面在下雪,细密的雪花像是被扔下来似的落得飞快。
林星圯在医院走廊的自动饮水机旁边,用纸杯冲了一包速溶咖啡,两口就喝下去,脸色白得快要融进旁边的墙。
外婆刚刚被转到这家私人医院,整层楼只有几个病人。
之前的医院走廊总是喧哗吵闹,人来人往,他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都没有。病房的暖气也不热,他还要隔段时间给外婆灌个暖水袋在怀里抱着。
但是现在却空旷冷清,医生和护士解答问题都更有耐心。
林星圯昨晚收到时嘉恒的短信,说今天过来,让他等一等。等到快中午了人还没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失联这么多天?
林星圯攥瘪了手中的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盖子像跷跷板似的晃了晃,突然有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急促又凌乱,可一听就知道是谁。
林星圯在抬头的瞬间眼眶就热了起来,这些天胸腔中充斥的一直是担心忧虑,但是见到了时嘉恒明显憔悴了的面容,思念就好像灭顶的潮水一样铺天盖地灌进脑海。
两个人几乎是本能地跑向对方,紧紧拥抱在一起。
时嘉恒快要忍不住眼泪,一低头就看到林星圯柔软的头发,密长的睫毛,朝思暮想的人此刻还能真实地拥抱在怀里,他这几天多害怕再也不能像这样抱着林星圯。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彼此无言地抱在一起。
林星圯在时嘉恒几乎要把他的血肉都揉进身体的力气下突然有了一种预感,比之前的慌乱更加深刻的像是绝望的感情。
好像有什么事实在他尚未知道时就尘埃落定,他无比清晰地知道发生了一件事情。
时嘉恒抱他像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一样的用力。
林星圯稍微推开了他一些。
“外婆的情况怎么样?”时嘉恒先发制人问出这句。
林星圯抿了抿嘴唇,“她没什么事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数据正常就能出院。”
他又抬起眼睛看向时嘉恒,没有质问,但是眼睛写着要他说离开这些天到底怎么了。
时嘉恒欲言又止的,想要说什么又忍着不说的样子,一开口却又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你饿不饿”“冷不冷”“最近睡得好吗”……最后实在没话说,又起身说要到病房看看外婆。
“时嘉恒。”
林星圯突然抬手拉住了他的手。时嘉恒的手掌一年四季都很温暖,即使是在天寒地冻的冬天。每次林星圯握住他的时候他都会更用力地回握,可是这一次林星圯只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不自然地轻轻颤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时嘉恒一瞬间有些僵硬,声音干涩沙哑:“我爸说让我出国做交换生,要去一整年。”
“就是这件事吗?”
林星圯顿时有如释重负的放松感,突然轻松下来的感觉让他大脑空白了几秒钟,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也是一件大事。
但因为不是最坏的结果,他还是能理智地站在时嘉恒的角度帮他分析。
“能出国读书也是件好事。”
“只有一年,我在国内等你回来。”
“你这些天是和叔叔阿姨吵架了吗?”
林星圯慢慢冷静下来,事情的经过大概也在脑海中有了脉络,他越来越理智和清醒,声音平静地为时嘉恒权衡利弊,学业、事业、甚至未来的人生。
他把这些放在天平上,又理所当然认为他们会有一年的时间异地恋、无法见面这件事相比之下根本无足挂齿,可以忽略不计。
“你是不是,没有我也行啊。”
尽管时嘉恒是故意没有说实话,但是看到林星圯能接受的这么快,还是有些难受。
“我对你从来都可有可无是不是……就像这些天,你根本就不需要我吧。”
他当然希望自己不在林星圯也一切顺利,他希望出来后看到没有坏事发生,外婆好好的,林星圯好好的,所有人的生活都没有被打乱,谁都没有被打败。
但是看到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运行,好像有他在和没他在都无所谓,他有一点委屈。
可能是深处的一些恐惧,他害怕不被林星圯需要,他害怕自己不重要。
应该有责任感有搭档地快点投入正常生活秩序,不是求安慰找事情吵架,把这些明知道是错误的,不对的情绪都自己消化解决处理,实在不行也应该压下去。
可他就是委屈地对林星圯说,你是不是没有我也行啊。
然后等着林星圯问他别无理取闹别添麻烦别像个小孩行吗。这时候还像找什么存在感。
林星圯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不是的,我这些天每分每秒都在想你,白天、晚上……有时候我觉得我想你想得都要死了。”
他抱着时嘉恒的脖子,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我也绝对不想和你分开,但是人生也不是每件事都能如愿以偿,没有挫折、一帆风顺的。”
“我和你都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又断断续续地安慰着时嘉恒的心情,承诺说“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和你视频”“暑假你也可以回来的是不是?”“我们还可以写信”……时嘉恒听不下去了,急匆匆地打断,“我知道了。”
他又问林星圯:“你累不累啊。”
时嘉恒摸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眼睛底下的淤青蹭了蹭,觉得快要心疼死了。
林星圯倾身靠过去,脸颊贴着时嘉恒的肩膀,将自身的重量依赖地转移到他身上,“看到你就一点都不累了。”
他像是小动物一样趴在时嘉恒的肩膀上嗅着对方的气味,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没有留下一点缝隙。
林星圯小声又克制地,像是怕给他增加负担一样轻轻说:“我真的好想你。”
时嘉恒忍着心脏持续的钝痛,也放软声音回答他:“我知道。”
林星圯笑了,“我真的好爱你。”
“这个也知道。”
林星圯顿了顿,摸着他的手背,“那你听叔叔阿姨的安排,安心出国读书,我一定等你回来,好吗?”
“……”
时嘉恒转过脸,手指紧紧地攥起来。他差一点就要把真相说出来了,可是和林星圯坐在一起,他说不出口。
林星圯用不容拒绝地力气把他的脸又掰了过来,在时嘉恒拧起眉毛张嘴要说什么的时候,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巴。
他缠着时嘉恒的舌头缓慢游动了会儿,等到这人肩膀不再僵硬了才慢慢退出来,拇指轻轻蹭掉时嘉恒嘴边的口水,“相信我。”
时嘉恒只在医院两天时间,第三天就要坐飞机走了。
今天也是外婆复查的日子,林星圯留在医院没有去机场送他,让他落地后报个平安。
玻璃门关上之后,林星圯一无所知地坐电梯上楼,不知道时嘉恒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时嘉恒在机场意外地看到王律师也来送他。
王律师给了他一些考语言需要用到的资料,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对他说“抱歉”,说自己在时政蝾的追问下说了他在调查林星圯家的事、还有上回去看守所捞人。
时家父母觉得两人的关系亲密到有些越界,又顺藤摸瓜查到了时嘉恒的公寓。
推门而入看到这里到处都有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连卫生间的洗漱用品都是明目张胆的情侣款。
坐在飞机上看着底下的景物一点点变小,最后目之所及只剩下蓝天和白云。时嘉恒终于放下遮光板,靠着椅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他突然想到刚才在休息室和王律师的对话。
“我告诉林星圯他爸爸是被污蔑的,这件事是不是我做错了?”
“你在想你让他知道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翻案很麻烦,而且很困难。而且当时牵扯了很多人,幕后黑手可能不止一个……你觉得如果他一辈子被蒙在鼓里,不用知道这些就不用承担痛苦了,是吗?”
时嘉恒点了点头。
“可是你也让他卸下了一个心理负担。他虽然一直说相信自己的爸爸是冤枉的,但这个信念总会有微妙的动摇的时刻。至少现在他不会再有这样的动摇,也不会有作为犯罪者家属的良心上的谴责。”
他知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些事理不清楚。可是他至少要让林星圯知道,叔叔没有害过那么多人,叔叔可能在某些方面不算光明磊落,但是那些让很多家庭家破人亡的事情,不能只怪叔叔。
林星圯也不能背负那些。
一想到张广白对林星圯的指责,说因为林星圯的爸爸贪污公款,害得别人家破人亡……他想到这里就觉得太难受了。
昨天在医院,时嘉恒趴在林星圯的腿上,“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叔叔是个好人。”
“我不想让你困在仇恨里。”
林星圯抚摸着他的头发,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按压着他的头皮,声音轻柔的像是微风拂过森林。
“谢谢你告诉我。其实不说的话,也没什么,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有关系。”
在两个月后,张广白因为买卖工地耗材的事被判坐牢了。倒不是时嘉恒揭发的,他成天耀武扬威得罪了不少人,早就有别人看他不顺眼。
只不过时嘉恒帮走之前交代了王律师,给他多判了几年。
外婆没有再护着儿子,也觉得监狱是他最好的去处。
——时嘉恒自然没办法做一个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不过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些人替他做到了。而时嘉恒和林星圯也积极地提供了很多证据,成为扳倒那些人重要的力量。
不过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在那时候时嘉恒想的只是,希望你的人生面对的不是深仇大恨,是琐碎细小的烦恼,来自平凡又安稳日常生活。
……
外婆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数据都达到指标,过两天就能出院。
林星圯走出病房,拿起手机看到没有任何提醒的消息栏,微微蹙眉。
他有些奇怪,时嘉恒怎么一路都没给他发消息,在登机前也该跟他说点什么吧?
微信发了句“到了吗”,十分钟都没有回应,他又试探地打了电话。
却听到了冷冰冰的机械音。
“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已停机。”
从那天一直到大二下学期开学,和之后整整两年的时间,时嘉恒音讯全无。
林星圯从一开始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裂开般的不能接受、不可相信,到给自己时间缓解和认命。他给自己十天,一个月,三个月……他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内核稳定、处事不惊这类精神完全失效。两年后他都没能从这件事带来的几乎毁天灭地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他还在按部就班地完成学校的任务,大三换届成为学生会长,获得国家奖学金,大四开始进大厂实习,完美的履历被谁拿到手里一看都觉得他未来光明,前途无量。
只有林星圯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天大的惨伤。
他开始害怕心里被时嘉恒点燃的,让他觉得羞耻的热情,一种美好又疼痛的东西。
林星圯从来都觉得他是自私的,只想要让自己得到好处,不愿意无条件付出什么的人。他没有认为这些是缺点,他只是承认这些是他的性格。
但是其实他一直希望能够在世界上找到一种感情,超过他性格中自私吝啬和权衡犹豫的部分,让他能勇敢地,热情地,毫无保留地,不再瞻前顾后战战兢兢地爱一次。
大四下学期,三月开学,林星圯睡在自己的房间,所有和时嘉恒有关的痕迹,他送的抱枕、衣服、水杯、两人的合影……全都被清理干净。
只是为了不再想起他。
可今晚林星圯做了一整晚的噩梦,一直睡不安稳,半夜突然惊醒,下意识摸向床的另一边,想要寻找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来安抚自己。
可是旁边是空的,一片凉意。
“时嘉恒!”他猛地坐起,声音是自己都没有听到过的惊慌和沙哑,“时嘉恒……”
房间只剩下他自己。
林星圯控制不住地浑身微微发颤,被子湿了一片才发现是自己在哭。他又拿起手机向不管播出多少遍都是“抱歉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的号码一次次打过去,直到筋疲力竭躺在床上,皎洁明亮的月光无动于衷地落在他身上。
一个成年人这样手无寸铁地依赖着另一个人是不对的。但是这样的夜晚,他根本没有力气和身体里排山倒海的思念抗衡。只能放任自己流着眼泪,满脑子都是时嘉恒。
时嘉恒、时嘉恒、时嘉恒。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他和时嘉恒一起坐在公寓的阳台时说过这样一句,“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外婆。”
时嘉恒握住了他的手,认真又郑重地对他说:“你还有我,我是你的亲人,你也是我的亲人。”
当时他并未作出多感动的反应,但是在后来的很长时间,总是突然能想起那个夜晚发生的事。
想起那晚吹进阳台的清冷的夜风,
林星圯没有计较过自己缺失了什么。外婆给他讲过很多,很质朴的道理。
外婆有姐姐,当时家里只能供一个人继续念书,姐姐成绩好,所以被选择的是姐姐。
“每个时代都是这样,不会所有人都有运气成功的,但是失败的人就不能活着啦?”
他没有埋怨过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他自己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他自己就是自己的小孩。他很爱自己,很关心自己,全神贯注地参与自己每一次成长。
可是只有时嘉恒对他说,“你也是我的亲人。”
林星圯以为自己不会因为这两个字哭,可是想到这句话,他还是哭得不能自已。
理智告诉他自先沉稳而后爱人,他们应该作为两个独立的人相爱,爱情不可以阻碍理想、自我成长这样更重要的事情。
除了接受分开,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