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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风暴 只想见他一 ...

  •   林星圯醒来后只觉得浑身没一个地方不疼,过度消耗的疲累让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

      时嘉恒躺在他旁边,一只胳膊撑着脑袋看他。

      “你说我是不是有肌肤饥渴症啊?”时嘉恒看起来非常苦恼,“我一看你就想抱你,我想变成一个八爪鱼,你也变成八爪鱼,我们十六只手都牵在一起好不好?”

      林星圯想象了一下自己变成八爪鱼的画面,脑袋里只有被绑在柱子上的时嘉恒和一只紫色章鱼大魔王对他狂甩八百个嘴巴子。

      “很好。”林星圯欣然同意,喉间摩擦感带来的刺痛难以忽视的让他微微蹙眉。

      时嘉恒的脑袋贴着林星圯的肩膀蹭了蹭,“我的衣服上全是你的味道。”

      “是么?不都是一样。”

      林星圯坐在床头回复昨晚关掉手机后收到的消息,时嘉恒也靠在他肩膀上把小游戏调成了静音模式玩了会儿,林星圯突然推了推他的脑袋,“一整天都压着我,快肩周炎了。头沉得像个铅球。”

      时嘉恒关掉手机,很不服气:“我才不是铅球。”

      “过来。”林星圯拍了拍自己的腿,“躺这里吧少爷。”

      时嘉恒心安理得地枕在林星圯腿上,牵过林星圯的一只手,手指修长,他一根根亲过去。

      元旦过后又到这学期的最后十几天,林星圯参加的志愿者社团要给来博物馆参观的中学生做讲解,前一天他回了趟外婆家,复习过期末考试的内容都很晚了。

      按照计划表,顺理成章的就是在家过夜,第二天到集合点坐大巴去博物馆,没什么问题。可是林星圯放下书本后突然就很想见到时嘉恒,莫名其妙的冲动,如果不见到他今晚就不想睡觉了。
      很迫切地需要在一个并没发生什么事的晚上、也不是特定的时间只想见他一面。

      晚上十点整,林星圯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回到他和时嘉恒同居的公寓。

      冬季的深夜气温低到零下,冷风刺骨,路边光秃秃的树枝都被吹得像要折断。

      攥在手心里的钥匙像是尖尖的牙齿戳着他的掌心,推开门的瞬间林星圯都觉得这是很荒谬的事情,明明他们早上才分开。

      从年初开始,他就连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回事的,越来越离不开时嘉恒。

      门推开的时候客厅一片漆黑,林星圯恍惚还以为时嘉恒不在这里,可是他们一个多小时前视频,那会儿时嘉恒还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他打开灯,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零食袋装进垃圾桶,游戏手柄放在茶几下面。

      阳台传来了一声响动。

      林星圯刚从外面进来,还有些冷,没脱外套,换了拖鞋一步步往阳台走过去。

      还没等进去就闻到了一阵呛人的烟味,林星圯皱起了眉,看到灯架上一盏白炽灯像是惨淡的月亮,时嘉恒坐在摇椅上看着城市的夜景,猩红火光在他唇边明灭,昏暗的光线中那一抹红格外刺眼。

      “吱呀——”一声,阳台的门被推开,林星圯走进来,冷风裹挟着烟草味迎面扑来,他眯了眯眼睛。

      时嘉恒看到是他,“你怎么回来了?”边问边手忙脚乱地熄掉烟头,却在慌张中左看右看都没找到烟灰缸。
      林星圯从他指缝间拿走那根燃到一半的烟,在被放在栏杆和墙的缝隙中,不那么稳当的烟灰缸里摁灭了。

      烟嘴还有湿润的水痕,林星圯无意识地口渴了一瞬。

      阳台只放了一把摇椅,时嘉恒拍拍大腿,林星圯走过去坐在他腿上,枕着他的肩膀。

      “想你就回来了。”

      林星圯轻描淡写地说。

      “你明天早上六点就要到博物馆。”

      时嘉恒抱着他,难得成了他们两个里面头脑更清醒的,“那你不应该这么晚来找我啊,留给你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再说你明天还要讲解,很费脑子的。就算要见面也应该是我找你啊,你给我发一个微信说想看我了我立刻就过来找你。”

      “给你一个惊喜。”林星圯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时嘉恒的肩窝嗅着熟悉的气味,像是觉得丢脸,不愿意把头抬起来,“你别说我了。”

      时嘉恒刚才还井井有条地认真分析,林星圯黏糊着嗓音一出声他就乐得找不着北了,傻笑两声,“我没说你,没事的,明早我送你过去,你在车上能多睡会儿。”

      “嗯。”

      等到晚上同床共枕,林星圯还觉得今晚做的事像在梦游一般。

      他想要见时嘉恒,脑袋一热,没想太多就从家出来走进地铁站了。

      时嘉恒说得对,明早他要早起、坐车去博物馆、还要给中学生们讲解博物馆的藏品,今晚应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不应该这样折腾的。

      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真的笨的不像自己了。

      好像只要一想到时嘉恒这个人,一想到和他有关的事,他一直用着顺手的紧急、重要四象限就会被全部打乱,所有事情都像乱麻似的丢到一边。时嘉恒无条件排在最紧急、最重要。

      林星圯也说不清楚这样是好是坏。

      时间白驹过隙,期末考结束,放了寒假,又很快到了农历的年底。

      这天外婆出门买年货,家里只有林星圯自己。

      门被敲响了一声,林星圯打开门,意外地看见时嘉恒和张广白同时站在门外。张广白站在前面,脸色灰白,狼狈的有如丧家之犬。时嘉恒气定神闲地站在他身后,朝屋子里面望了一眼,“外婆不在?”

      林星圯摇摇头:“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进去说吧。”时嘉恒拍了拍张广白的肩膀。

      张广白受到惊吓似的,肩膀猛地一抖,心虚又慌张地咽了咽口水,“星圯……舅舅来跟你……说点事。”

      林星圯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一月中旬,暖气很热,林星圯坐在沙发,时嘉恒在他旁边。张广白坐在对面的一张凳子上,佝偻着脊背,几天不见就苍老了好几岁的样子。

      这学期林星圯断断续续找过张阳几次。张阳一口咬定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不知道,又说自己快高考了精神压力大,搞得林星圯也不好揪着他不放。

      还以为这件事又会像从前这对父子带给他的很多麻烦那样不了了之,但是时嘉恒突然像押送犯人似的把张广白带到自己家里。

      林星圯一坐下时嘉恒就下意识地想要牵住他的手,张广白的目光飞快在他们两个时间梭巡了一瞬,时嘉恒又收回手,正襟危坐。

      张广白飞快低下头,低声开口:“是你爸妈的事……”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避重就轻,用了快二十分钟讲自己当时的处境有多不容易。“可是你爸妈都说不会再借我钱了”,说到这儿语气中似乎带了一些怨恨,时嘉恒咳嗽一声他才没有再抱怨。

      “有人来让我把东西放你家。我根本不知道放的是什么,那文件我也看不懂。”

      “我还以为就是求你爸爸帮忙……我、我当时欠了钱,他们说要是不办就把我手剁了……真的没办法。”

      林星圯愣愣地听着,从这之后他也有了记忆。

      不知道是冷还是热,热气像是一团火烧到头顶,整个大脑都好像在大火熬汤一样混沌沸腾。他眼前阵阵发黑,却又觉得四肢冰冷,牙齿都打起冷颤,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

      他以为过了这么多年,父亲被警察戴上手铐那一幕的痛苦在他的心里早已钝化了,却没想到此刻再回想起那天,那天的声音、光线、气味、恐惧,全都是那样鲜活热烈,像是另一颗有生命力的心脏在他的身体里跳个不停,痛个不停。

      张广白讲了快半个小时,有些口渴,把这些压在心里的秘密都说出来竟然轻松了不少。反正他说的这些就算被录音了也不能当证据,他觉得林星圯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时嘉恒也跟他说好了,只要一个真相。

      他不会有报应的。

      张广白连坐姿都放松了些,肩膀垮下来的一瞬间,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响动。

      “砰!——”

      门被撞开了。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门口,外婆涨红的脸上满是斑驳的泪痕,她咬牙切齿地冲进来,手里攥着装年货的布袋一下下砸在张广白身上。

      “畜生!”

      每一下都带着这几十年积攒的恨意,对女婿冤死的恨,对女儿早逝的恨,对这个窝囊废儿子一次又一次上门要钱、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恨。

      “你害死了你姐夫!你把你姐也害死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畜生……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张广白抱着头往后退,凳子被撞翻了,他跌在地上,缩成一团。

      “妈,不是,我——”

      “别叫我妈!”

      外婆举起布袋子又要砸下去。手举到半空眼前突然一阵黑,身体晃了晃。

      “外婆!”林星圯和时嘉恒一起接住了她。

      外婆的眼珠子转了转,她的嘴唇发紫,瞳孔涣散,呼吸急促而微弱。

      张广白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她这样子,慌得脑子都不转了,嘴比脑子快——

      “你以为只有我有事情瞒着你?那你好好看看林星圯——他早就不住在学校了、他和男的同居!他是同性恋……”

      时嘉恒猛地一拳砸在张广白脸上,打断了他后面要说的话。他怎么知道这些?
      时嘉恒打倒他后错愕地抬起头和林星圯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中都有同样的震惊和无措。

      外婆仰躺在林星圯的怀里,瞳孔猛地缩紧,来不及说任何话,目光涣散,身体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叫救护车!”

      ……

      急救室的红灯亮了一个多小时。

      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如雪,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时嘉恒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外婆躺在病床上,监护仪上绿色的线一跳一跳,每跳一下他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狠狠抽一下。

      医生送来检查单,“脑出血,暂时稳定了,但是还要再观察。”

      时嘉恒的眼眶酸到他觉得再看下去眼球都要融掉了,转过身看向颓然地坐在长椅上的林星圯,一步步走过去蹲在他身前,声音沙哑:“都是我害的。”

      林星圯的手指动了动,垂眸看向他。

      “要是我不去查那些事,不找张广白,不逼他过来,外婆就不会听见,就不会……”

      时嘉恒说不下去了,额头磕在林星圯的膝盖上,嗓音带了些鼻音,“我以为我能帮你……我以为我终于做了一件为你好的事,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做什么都做不好。”

      “对不起,林星圯,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去找张广白,不该……什么都是我不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能处理好,我以为我能帮你,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快要碎掉的、无助的、甚至有些可怜的声音。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时嘉恒始终像自首般低着头,额头垂在林星圯的膝盖。

      林星圯抬起手握了握他的肩膀,实在没有力气了,动作很轻:“不怪你。”

      时嘉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光,像一个小孩做错事站在大人面前等着挨罚,但又不知道罚完之后该怎么办。他看着林星圯,嘴唇轻轻地颤:“你骂我吧……你打我吧……”

      “我不会在你身上出气,这不是你的错,谁都不知道外婆会在门外听到那些。不管应不应该让她知道……也许是命运把我们推到这里也不一定。所以真的不怪你。”

      时嘉恒还是愧疚的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

      他蹲下来握住林星圯的手,包在掌心里,嘴唇贴上他的指节。

      “我去找我爸妈。”时嘉恒坚定地说,“他们认识最好的医生,你放心,一定能治好外婆。”

      他站起来转身就跑,林星圯伸手想拉他但没拉住。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时嘉恒掌心的温度,那个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傍晚的阴天,整个城市都病恹恹的样子。

      时嘉恒跑出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一路上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他要跟爸妈说清楚,要让他们帮忙找医生,要让他们知道林星圯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他甚至在脑子里组织好了语言,先说外婆的病,再说医生的事,慢慢来,先别提林星圯,先把事情办成。

      车停在别墅门口。他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时嘉恒急匆匆地喊:“爸,妈,出事了——”

      “是出事了。”

      时政嵘站起身,冷厉地看着他:“你跟林星圯是什么关系?”

      时嘉恒抬起头,从来没有在他父亲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冷漠,坚硬,没有一丝缝隙。

      “我问你,什么关系。”

      时嘉恒的喉咙发紧,“朋、朋友……”

      “朋友?”时政嵘冷笑一声,“朋友要住在一起、睡在一张床?每天晚上都一起睡?朋友让你找王律师帮他做了那么多件事?”

      “说!你和林星圯到底什么关系?”

      时嘉恒大脑一片空白,任何理由都苍白无力,喉结攒动,“……我喜欢他。”

      空气像一瞬间被抽干了。

      ……

      整整一个月,时嘉恒被他爸关在家里,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外婆终于好转了,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还好有保险和积蓄够付医疗费。
      林星圯一个人顶着所有的压力,从早到晚都忙得脚不沾地,晚上要是来得及就给外婆做饭,要是时间太紧就去快餐店打菜,除夕夜也是祖孙俩在病房一起吃的年夜饭。

      外婆身体虚弱,讲话费力气,醒来后像是变成了尚未形成语言系统的小孩子,之和他有最简单的交流,没有提过那天的事。

      林星圯也不敢说。

      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让外婆气到脑出血有没有自己的原因。

      外婆还要在医院继续疗养一段时间,林星圯拿着病历单到医生办公室敲门。面对这个职业,普通人总是很难做到不低声下气。

      “宋医生,请问我外婆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宋医生摘下口罩,口罩后面的一张脸神情凝重。林星圯像是认真的好学生那样聚精会神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每一句话都认认真真地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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