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喜欢你啊笨蛋》柠煜

46、救世主 笨拙地抬起

　　林星圯在校门口躲了一次，心里却还不踏实，怕舅舅走投无路又去找外婆，他当晚就回家了。

　　楼下的麻将馆乌烟瘴气，张广白边打麻将边守着，等林星圯回家。大概有人给他报信，林星圯刚到楼下他就下了牌桌。

　　只是张广白这回没那么好的耐心，也没谄媚地喊他“星圯”了，死气沉沉的脸上是颓废的神情。他见到林星圯时喉结动了动，开门见山：“我有事跟你说。”

　　“嗯。”

　　林星圯见怪不怪，先往楼上走，身后一阵呛鼻的烟味。他上楼时就在默默算着，张广白还没有跟外婆说，是有什么事只能要他解决，又怕他会生气，所以也不敢告诉外婆。

　　张阳又这么多天没有出面。如果是升学考试需要补课，一定早就跟外婆唠叨了，不然就只能是——

　　又来要钱。

　　门锁“咔哒”一声拧开，客厅一片漆黑，舅舅特意挑了外婆摆摊卖卷饼的时候。林星圯打开灯，心里也同骤然明亮的客厅般清晰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语气平静：“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你弟弟，”张广白只有这时候会省略一个“表”字，“他跟人打架。本来说拿钱就行，我和他妈给他凑凑，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是昨天晚上，警察来给人抓走了，说对方报警，故意伤害，现在还没放出来。都是一家人你看看这……”

　　他越说越心虚，进了门也不敢进去，就靠在门边的墙上说。弓腰驼背，倒像是林星圯给他逼到绝路似的。

　　“我能怎么办？”
　　林星圯眼瞳漆黑冷沉，他比张广白还要高出一些，又站得笔直，垂眸看人时有几分睥睨的神情。

　　张广白突然涨红了脸，想要破口大骂又堪堪忍住，还是低声下气的，说出了真目的：“我就想……你开奔驰的朋友，家里挺有钱的吧？我打听了一下，是不是远海集团家的小少爷啊……那在市里不都横着走的么？你跟他关系好，能不能帮忙说说话，把你弟弟弄出来，不管怎么也不能有个案底……”

　　林星圯猛地咬紧了牙齿，神色还是平静的，只有自己知道一瞬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彻底冰冷，不知来处的屈辱感和愤怒像是冰雪般掩埋住他。

　　他每个字都几乎像是从牙缝挤出来：“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

　　张广白那张皱巴巴的脸突然就涨红了，眼睛里那点可怜的讨好瞬间变成了怒气。

　　“怎么没关系！”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要不是你那个朋友给他一万块钱，他能有钱去网吧？能认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他们是一群人打架，就给他手里塞了一把刀！”

　　林星圯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瞳孔漆黑如墨，直直看向张广白，声音骤然沉下来，“时嘉恒给他钱了？”

　　一瞬间仿佛周围的气压都降低了几分，张广白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就是过年那会儿……张阳说有个朋友给他转了一万块钱，让他别跟你要钱……”

　　林星圯的手攥紧了。

　　只要和时嘉恒有关的事，再生气也没有头脑发热身体燃烧火焰般的愤怒，他只觉得冷，血管都被冻住般彻骨的冷意。这样反倒能很快平静。

　　林星圯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镇静：“他不劳而获，遭报应也是活该，更何况本来就是他不学好，今年就满十八了是吧？坐牢也能让他长长记性。”

　　张广白的脸一下子黑，瞪大眼睛，没想到林星圯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这么恶毒。

　　“你——！”他指着林星圯，手指发抖，“你真是冷血！他是你表弟！”

　　林星圯抬起眼皮，乌黑冰冷的双眸像是能散发寒气：“随便你怎么说。”

　　张广白气得胸口起伏，原本还以为林星圯怎么也不会胳膊肘往外拐，现在一看他这态度，张广白也不装什么好人了，眼睛瞪得像能一口气把他吃了。

　　他走进客厅一屁股坐下，要胡搅蛮缠，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被没过滤干净的茶叶呛得直咳嗽。

　　“他给你卡里转过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张广白咳完了，声音更大了。

　　林星圯有一张银行卡在外婆那里，张广白有时候偷偷用外婆手机给自己转钱，能从短信看到往来明细。林星圯知道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广白在外面欠债，债主找得到这里，外婆心脏不好，听到敲门声都会有应激反应。

　　“那是家教。”

　　“都睡到人家里了吧，还家教？”张广白阴阳怪气地转着声调，“谁信啊？”

　　林星圯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没办法忍受和这个人共处一室了，狠狠摔上门走了出去。

　　一路上都像是有冰块顺着食管滑进胃里。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开始夜跑，冷风在耳边呼啸，剐得脸颊生疼。他没有控制配速，像有狼群在身后追赶般跑得飞快，跑到肺有能爆出气的痛裂感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月光皎洁，漆黑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晃不止。林星圯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直起身，白皙的脸颊泛起冷汗润湿的酡红，脖颈绷起了细小的血管。他在月光和路灯下一步步走着，手机震动了几声，他心乱如麻，不想点开看。

　　张广白回到单身宿舍，张阳给自己换了新手机，旧手机还留在他那儿。他想了想输入密码，在通讯录翻了一圈，还真找到时嘉恒电话。

　　他怕被挂断，接通第一句就扯着嗓子喊：“我是星圯的舅舅！”

　　时嘉恒压根没存这个号码，还以为是骚扰电话，听到这一声感觉皮都绷紧了，立刻正襟危坐屏息凝神认真听。

　　他还不知道林星圯有个舅舅，这回真成见家长了。

　　张广白这辈子没跟人聊这么痛快过，尤其时嘉恒家里还是有钱有权，大少爷现在一句句认真听他讲话，还这么尊敬。要不是都快十一点了，他都恨不得立刻出去跟时嘉恒喝两杯。

　　他说了半个小时，嘴巴都干了才说完。时嘉恒在那边听得云里雾里，但早明白怎么回事了，难办但也不是一点没有办法。
　　时嘉恒抓了抓头发，最后说：“明天我先过去看看吧？要是要钱还容易，要是不调解，我也有认识的律师。”

　　张广白一整晚都睡得十分安详，觉得自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

　　次日一早就来跟林星圯炫耀。

　　林星圯神情憔悴着，原本就是没睡好的样子，一听张广白倚在门口跟他耀武扬威地说这些，只觉得现实荒诞魔幻的好像在梦里。

　　“人家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让他帮忙？”

　　林星圯只说了这一句，知道跟他舅舅这样的人讲再多也是白费口舌，甚至都觉得好笑了，他给时嘉恒打了两个电话，时嘉恒按断后给他回复：“晚点跟你说。”

　　不知道昨晚张广白说了什么，让时嘉恒瞒着他，不让他知道这些。

　　只能见面说清楚了，林星圯穿上外套，就要跟张广白一起去看守所。

　　张广白这时倒开始提防：“你去干什么！你表弟的事，我不求你帮忙，我只求有人帮忙你别拦着！小白眼狼，时少爷愿意帮忙是他的事，今天怎么样了都跟你没关系！”

　　林星圯就没有过这么屈辱的时候，他舅舅说什么难听话他都能忍了，可是要用时嘉恒的钱和人情解决自己家里的事，他觉得比杀了他还难受。

　　很多时候他都控制不住心底升起的恶意，想他舅舅快去死吧，死在牌桌上还是死在追债的人刀下，早点死吧。

　　天空阴沉，酝酿着暴雨的天气，冷风凛冽，四月的天气也像是一夜回到冬天。

　　区派出所离这儿不远，林星圯骑电瓶车，比张广白到得还快。

　　时嘉恒还没到，林星圯站在院子里。张广白没想到他真来了，半是威胁半是哄诱，林星圯就是不搭理他。张广白有个杀手锏，话锋一转：“你有这么厉害的朋友是好事啊，朋友不就是解决问题的人脉？你啊别学你爸妈装清高那一套，他们落得好了吗？”

　　林星圯果然听不得这个，眉眼一横：“你别提我爸妈。”

　　“我就提，这是警察局门口，你还敢跟我动手不成！”

　　林星圯感觉脑袋里的神经断裂到只剩下几根纤维连着，像是在快要失控的悬崖边缘，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朗的声线。

　　“你们怎么都在外边儿啊。”

　　时嘉恒一出现就仿佛天生自带聚光灯，快一米九的身高将旁边雄伟的大楼都衬得没了气势。肩宽腿长，肌肉线条流畅却不过分夸张，连最简单的白T恤都被他穿出几分不羁的贵气。

　　林星圯看着时嘉恒一步步走过来，心口发酸，不知怎么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皮肤白皙轻薄，眼眶和鼻尖微微泛起点红色十分明显。时嘉恒一愣，顿时手足无措满身口袋找纸巾，衣服裤子都掏干净了也没有，笨拙地抬起手要给他擦眼泪，手指太冰了，又换成袖口，“你别着急啊，你怎么过来了……你舅舅说怕你担心没告诉你……没事你别担心，王律师说了，谈和解、交保释金，今天就能给人放出来。”

　　“哎哟，那太好了！”张广白眼里已经没有这个不中用的外甥了，满眼都是穿着黑色大衣高大英俊的时嘉恒，目光热切的跟看救世主似的，“小少爷，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想想办法可别让他有犯罪记录啊，我还想送他当兵的。”

　　“这我说了不算。”

　　时嘉恒觉得他吵，习惯性地一抬手，张广白立刻闭嘴了。林星圯低着头不吭声，眉如远山，眼尾微微湿润，眉眼像是朦胧着雾的水墨。时嘉恒在外人面前不好意思搂着他，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哪，“我们进去吧？”今天降温，阴天风冷，他还是想先让林星圯暖和些。

　　两个人进了大厅，张广白跟进来还想说什么，时嘉恒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广白缩了缩脖子，站在旁边没敢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