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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舅舅 像是一个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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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白没脱鞋就踩了进来,皮鞋底上沾着泥巴,在地板上留下一对黑乎乎的脚印,又抬腿要往里走。
林星圯皱着眉从沙发站起身,声音冷的像呵斥,“你别穿鞋进来。”
外婆不在,他懒得假装,没给张广白一点好脸色。要是在平时张广白一定梗着脖子吵起来“我是你舅舅,小白眼狼敢这么跟我说话”,但是今天竟然立刻就把脚缩了回去,尴尬地站在玄关,笑容有几分谄媚:“星圯。”
他越这样林星圯越觉得浑身不舒服,还是冷淡疏远的神情,“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事,我就是来关心关心你们。”张广白搓着手,佝偻着腰背站在玄关不敢迈步的样子有些局促。他的夹克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眼睛里全是血丝,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星圯啊,今天给没给你爸妈烧纸?”
林星圯不想接话,妈妈生前不喜欢舅舅,但因为姐姐对弟弟的责任,平时没少给舅舅家送钱。他不想外婆和妈妈夹在中间为难,再不喜欢也保持礼貌。但其实他最瞧不起的就是像张广白这样的人,好像钻进血管吸血的蚂蟥,恶心又难缠。
“他们走了也有十年了,真快啊。”
张广白不等李行义回答,自己像在舞台上演独角戏一样声音沙沙地压低了。他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外婆关严的房门上又收回来。
“那天楼下停的奔驰,是你朋友啊?”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亲昵,带着让人不舒服的热情:“那个……你那个朋友,家里是不是挺厉害的?”
林星圯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
“我看到他停在楼下的车了,嚯,那车得几十万吧?能认识这么厉害的朋友,还是咱们星圯有本事。”
张广白表情夸张,林星圯听他的语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觉他舅舅肯定又有什么要求,赶在他开口之前转身回房间:“我还要学习。你要是等外婆回来就换鞋进来等,别来打扰我。”
“哎,星圯,你这……”
张广白在身后急急开口阻拦,林星圯却是关上房门就戴了耳机,音量开到很大,门外模糊的声音如隔水雾,什么都听不清楚。
他的目光在房间转了一圈。几平米的地方像是鸟笼,墙上都是网格似的柜子,但是东西都收纳得很整齐。原本房间没这么挤的,但是自从时嘉恒有了他家地址,隔几天就买东西寄过来。
当面送礼物他倒是可以拒绝,直接寄到驿站也不好意思每回都麻烦快递员拒收。
每回跟时嘉恒提这件事他都撒娇糊弄过去,又不可能真因为这个吵架。时嘉恒说给喜欢的人花钱就是他谈恋爱的快乐所在。林星圯想他也是因为喜欢自己才会这样,不要因为这件事吵架,太没意思了。
门外的声音慢慢消失,张广白大概走了。林星圯摘下耳机,拿起床头柜上时嘉恒夹娃娃时夹到的小兔子抱在怀里。红红的小兔眼睛望着他的眼睛,林星圯突然低头在小兔额头上亲了一下。
返校当天早上,时嘉恒打电话说要过来接他。
林星圯昨晚才后知后觉想到一辆豪车开到他们这小区有多引人注目,只懊恼自己不注意细节,没有怪时嘉恒不好。但他还是声音闷闷地说:“你别过来了,我早上坐地铁回学校。”
“那我也坐地铁,我们在门口见。”时嘉恒倒是一点没内耗,立刻敲定了新的见面时间。
林星圯见到他又很难说自己不开心。
早高峰的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早晨雾水重,空气里混着湿气和人身上的热气,闷闷的,像要下雨又没下的那种天气。
时嘉恒和林星圯被人群挤到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
“我都不知道能这么多人。”时嘉恒这回真是见到早高峰大场面,他个子高块头大,努力挡在外面给林星圯撑出一小块能站稳的空间,很用力抓着吊环,手背都隆起了嶙峋的青筋。
林星圯听到他的话,下意识说“抱歉”,时嘉恒没听清,低下头贴来一只耳朵,“你说什么?”林星圯的嘴唇动了动,自尊心作祟似的没有再说,被严严实实地挡着,在底下偷偷碰了碰时嘉恒的手。
车厢拐弯时摇摇晃晃,有人在时嘉恒背后用力往前一挤,他身体前倾,几乎贴到林星圯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拥挤的人群里撞在一起。
时嘉恒立刻会意,手指往下滑慢慢收拢,牢牢握住了林星圯的手。
他的手很大,可以把林星圯的整只手都包在里面。
林星圯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回握。
车厢里很吵,广播报站中文说一遍英文说一遍,车门打开时推搡拥挤着,下车一批又涌进来新的乘客。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人。
林星圯低着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时嘉恒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被包在里面,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很小。
他的心跳很快。
时嘉恒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林星圯。”他声音轻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们在一起了。”
林星圯愣了愣,差点笑出声:“你失忆了?”
时嘉恒的笑容收敛着,酒窝都看起来有几分羞涩:“我想起来一次就高兴一次。”
林星圯偏过头,手指收紧了。
地铁钻进隧道,窗外变成一片漆黑。车窗像一面镜子,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两只手在影子中间交握着,像是一个秘密藏在黑暗里。
四月的课程多了一些,学生会和社团也陆续展开春日活动,再加上林星圯作为班长要处理很多琐事,还有自己的竞赛和项目要准备,这周忙得都没时间去时嘉恒学校看他打篮球。
时嘉恒倒是不忙,没事晃荡到林星圯学校的图书馆,坐又坐不住。看林星圯在英语卷边上涌黑色水性笔字迹工整地写“S&M”,顿时脑内晴天霹雳般以为对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他尊重理解配合,当晚快递下单买了很多玩具回来。
林星圯在酒店床上看到那一盒奇奇怪怪的东西,目瞪口呆:“你怎么还。”
他拿起来一个,表情复杂地思考片刻,倒是也没说不行。
时嘉恒邀功似的:“我很懂你吧。”
“……?懂什么。”
时嘉恒让他找出那张卷子,指着上面的S&M说,眼神明亮。
林星圯觉得头顶都快冒热气了,“这是Science&Medicine,我在做阅读批注。”
时嘉恒沉思片刻,抬起头:“嗯。那买了也可以用一下的,来都来了。”
……
然后林星圯就不让时嘉恒去图书馆打扰他了。
总觉得这周过得很慢。等到周五晚上,正好时嘉恒爸妈要去南方参加一个国际展品会,晚上一放学时嘉恒就在门口等着,迫不及待把林星圯接回家。
晚上两人同床共枕,时嘉恒一转头看到林星圯躺在自己的床上,觉得胸腔也像这张床一样被填满了,好像只有林星圯躺在他旁边才是正常的事情,自己睡就很寂寞,都快要忘了林星圯出现之前每晚他都怎么睡觉的了。
想到从前无数个夜晚都是自己孤孤单单睡的,竟然能坚持这么多年,时嘉恒又想我可真厉害!
第二天清晨是阴天,早上天空灰蒙蒙的,七点钟像是傍晚夕阳刚落下那时候,冷冷清清。
时嘉恒醒来就觉得冷,下意识想要抱住旁边暖和的人,手臂一揽却抱了个空。他迷茫地睁开眼睛,看到床上就剩自己一个人了。
时嘉恒睡意全无,慢吞吞地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走那么早。”他小声地嘟囔一句,滑开锁屏,看到半个小时前林星圯给他发来的微信,“我先去学校了,今天早上是我值班。保温桶里有馄饨,荠菜肉馅的,冰箱里还冻了两盒,以后你来不及买早饭可以煮了吃。”
时嘉恒读完那几行字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他很快地洗漱好,换了衣服,边往餐厅走边给林星圯打了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通了,林星圯压低声音,“喂?”
“你在上课吗?”时嘉恒也像是和他一起在教室窃窃私语一样压低了声音。
“自习。”林星圯那边传来桌子轻微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从慢到快的脚步声,“我到走廊了。”他也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声音听着很开心,“你才醒?”
“你起来的时候怎么都不叫我,我还想送你去学校呢。”时嘉恒把手机按下免提放到桌上,拧开保温桶的盖子,香气喷到脸上,他快饿晕了,用力咽了咽口水,“馄饨是你早上买的吗?在哪买的这么香。”
“我包的。”林星圯说,“你尝尝好不好吃。”
时嘉恒愣住了,“你今天早上起来包的?几点醒的啊?包了多久,我怎么连你起床都不知道,还有冰箱那些馄饨也是你今早包的吗?我睡得这么死。我真是一头猪啊。这也太香了。”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早上刚醒来还有点声音沙哑,又笨嘴拙舌,声音和说话的内容很有反差的可爱感。林星圯透过走廊的窗玻璃看到自己脸上柔和的神情,不知不觉他的脸上一直有笑意。
“你吃完快点来找我好不好?我想见到你了。”林星圯握着手机很小声地说。
时嘉恒恨不得能立刻有瞬间移动的超能力,“你等我,”他连盛到碗里都觉得浪费时间,捧起保温桶,“我一分钟就能吃完。”
自习课后林星圯留下收作业,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快要走到楼梯的时候又被叫住。计算机老师让他去电脑室帮忙录成绩。
林星圯的平时分一直都是最高的,经常帮老师干一些小活,像是整理资料,录成绩,收作业这些。他想要快点见到时嘉恒,心里有些着急,但还是很礼貌地点头答应,跟着老师往办公室走。
他拿起手机给时嘉恒发了微信:“我去电脑室帮老师录成绩。”
时嘉恒回得很快,“我能过来吗?”
“这儿没有什么人。”
“那我偷偷过来。”
时嘉恒来的时候林星圯都录完成绩了,刚从办公室出来,手指在揉鼻梁。
他站在逆光的地方,轮廓模模糊糊的,显得有些毛绒绒的。
“哎。”时嘉恒奇怪人的心怎么能一下就同时变得软软的又脆脆的。看到林星圯觉得好可爱又好心疼他。
办公室外的走廊是露天的,底下有个小广场,广场上还有桌椅板凳,计算机系的学生偶尔会在这儿开会自习,也有上课上到一半过来玩的。
林星圯看着楼下的表情有些冷淡,好像高中自习课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闹腾的学生。
时嘉恒突然想起四年前的事。
林星圯才上高一时还很爱笑的,抿着嘴巴眉眼弯弯,皮肤白皙又薄,总容易脸红,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也好像氤氲着水雾。那一年他们都十六岁,班里男生背后会讲林星圯闲话,时嘉恒或多或少也听了一些。
尽管他不用为了合群附和别人,但是对林星圯也有了先入为主的“弱小”“女气”之类的印象,再加上那时林星圯也总跟女生玩,男生朋友很少。
后来林星圯当了班长要管纪律,他清瘦白净,总有男生不怕他,故意跟他作对。但是班里的女孩子们都很维护林星圯,其中也不少是谁的追求对象。他们为了讨喜欢的女孩子开心也装的很配合林星圯工作,所以他才能磕磕绊绊坚持下来最困难的时期。
林星圯为了能当好班长,慢慢变得很少会笑,总是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柔美的肩膀线条变得永远笔直板正,久之好像周身自带了充满压制的气场,寡言少语又清冷严肃,站在讲台上像能放冷气似的。
他从来都不是能跟班里其他同学打成一片的性格,但到最后大家对他都是信服和钦佩更多,全校十几个班,全市二十多所高中,每回联考第一都出在自己班,总会有些不一样的感情。
所以时嘉恒记忆里林星圯总是冷冰冰不爱笑。但是现在隔着这么远,目光相对的一瞬间林星圯就朝他弯了弯嘴角,蓝天白云微风拂面,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十六岁的盛夏。
林星圯一看到时嘉恒就忍不住加快脚步,还剩一两米远迫不及待地跑了几步,“你怎么才来。”
阳光在时嘉恒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棱角,肩膀宽阔,衬衫下摆松松地扎进深色长裤里,勒出一道窄而劲瘦的腰线,时嘉恒的眉眼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眼尾眉梢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路上堵车,我都想下来扛着车跑了,连寝室都没回就直接过来的,你录完成绩了?”
“嗯,”林星圯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往外走,“下午没事。”
“那正好,我们出去玩。”
时嘉恒手插进口袋里走在外侧,借着身高优势替林星圯挡住阳光。白衬衫被风贴在前胸,勾勒出底下结实的肌肉线条,他越走挨得越近,两人中间连一拳头的距离都没有,都快贴成连体婴了。
林星圯被他挤着贴着墙走,蜘蛛侠似的,他抿着嘴唇笑了一下,推了推时嘉恒的胳膊:“现在怎么这么粘人,你不是钢铁直男,从不怀疑性取向吗?”
时嘉恒停下来转身,林星圯被他挡着后背贴在墙上。他双手捧住林星圯的脸,掌心往里推,故意把人脸颊肉挤在一起,朝着嘟起来的嘴唇亲了亲:“当然是因为我的宝宝太漂亮了。”
林星圯猝不及防被亲了一口,赶紧惊慌失措地左右看了看,走廊这会儿没人,但楼下的小广场还有同学聊天说笑的声音。他脸颊蒸出一点粉红,“发什么神经。”
时嘉恒凑到他眼前,浓黑的眉毛和眼睛直直撞进视线,带着一点放荡不羁的痞气,时嘉恒还没伸手抱住他,林星圯就觉得好像要被那双黑沉清润的眼睛拽进什么里,时嘉恒声音刻意压低,“我忍不住,我好想你。”
春日的校园浸在薄金色的阳光里,两人从沿着林荫小路出来,一出校门却看见张广白就站在门口,贼眉鼠眼地张望着。
时嘉恒没见过林星圯的舅舅,对这个有些古怪的中年男人视而不见,林星圯却是站住了,拽了拽时嘉恒的袖子:“别从这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