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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破痴妄 洛亦楚抱着 ...

  •   洛亦楚抱着沐薇的手,抖得几乎快握不住她,他死死凝视着怀中睡得安详的女子,牙关控制不住地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突然想起曾经幽渊对他说过的话:‘我不知道永远究竟有多远,但我会陪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心跳停止,没了呼吸’,‘后悔?我没想过。现在也不想去想,这样吧,等如果哪一天,我突然下定决心要离开你。那时,我给你答案,唯一而准确的答案’
      指尖轻轻抚过怀中人绝美的容颜,洛亦楚轻轻地笑了,那笑如冬日暖阳暖透寒凉,如雪中炭火燃尽迷茫,能融彻骨寒冰,能挡扑面风霜:“阿渊,我既然从未与你履行过承诺,这一次,又怎么会遵守?若你成魔,我随你便是。天尊之位,我从来都不想要。谁喜欢,谁拿去就是。我会等你,等你回来,千年也好,万年也罢,总之,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一人,死也不……”
      “死也不放吗?”一道暗沉的声音突然从沐薇体内透了出来,打断失魂落魄的洛亦楚的话。

      除夕夜一场风雪过后,梅岭原本开得茂盛的红梅一夜之间尽数凋谢,涵养百年的枝干根茎,也跟着失了魂魄,一并枯萎。
      一场盛世梅花雨,在这天地间彻底谢幕。

      二月后,适逢上巳节,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正是一年之中踏春的最佳时机。故而这日,游人成双结对,络绎不绝地往梅岭而去。
      若是心细之人,便能察觉今日游人,与往日的细微差别。他们有的手中提着竹篮,有的则是将一捆黄纸夹在腋下,或直接握在手心。细看之下,他们身着服饰皆为白色麻衣,且并非一国之服。且个个面色黯然,瞧着并不像前去踏青游玩的。
      近了细问才知,两月前梅岭大战,各国前来赴约的使臣逾万人,一夜之后,存活下来的不足百人。其余人皆身葬梅岭,死无全尸,可谓是锉骨扬灰。
      这些来来往往、奇装异服的人,全是来自四面八方去往梅岭祭祀已去故人的。

      一白衣童子怅然一叹,寻了块大石头,独自坐下,闭目哀伤。
      这时,一白眉老人缓步走来,在童子身后站住,他伸手拍了拍童子的肩膀,童子一怔之下,立刻从石头上起来,恭敬地对老者就是一礼,“师父,为啥梅岭万顷梅花会在一夜颓败枯死啊?”
      老者闻言抬眸,目光投向远处被庄家人砍倒的一堆堆梅树,良久才叹道:“因为梅岭的红梅乃幽渊的守护之花,在此静候千年不过是为了等一个结局罢。如今幽渊已散,它又留着何用?”
      童子抿唇,似是不甘,“再问师父,就无可解之法吗?”
      老者浅浅一叹,“你也看到了,梅岭沦为地狱,万人丧命,何来解法?斯冥之咒,殇刈之怨,辰诺之劫,幽渊之命,皆是定数啊!”
      “若是如此,岂非天道不公?斯冥德心不足,贪妄非常,更是奸诈之徒。辰诺才德远胜斯冥,唯独痴心多了些。何况幽渊心善仁慈,曾助上界解四海之危,定八荒之乱。就算是异界之尊,终不得上界正果,却也不该沦入魔道,永世不得与辰诺相守啊?”

      见童子说得认真,看得透彻,老者又是一叹:“你可知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童子抓耳挠腮思忖少顷,眼珠滴溜溜一转,道,“师父可是要告诉弟子水满则溢吗?”
      “孺子可教也。”
      “那也不对,就算幽渊的存在会威胁到日后辰诺的抉择,可天玺之界与奕谟之界并非一界,又怎能一概而论?”
      “对,亦或是不对,非你我二人之力可以定夺。三界之事,老朽已无能为力,只盼可守住一丝红梅游魂,兴许还有些希望。走吧,若是来得及,尚且还能见上一面。”
      童子似懂非懂,见老者说完,径直走了。回望一眼开始升起浓烟的地方,略一叹息,急忙跟了去……

      吴国,王宫。
      九层玉阶之上,面如冠玉的男子正襟危坐,一身黑色五爪银龙袍气势逼人,“对今世之局,众爱卿可有言表?”
      半晌,一身戎装的沈伊默站出来,跪拜之后侃侃道:“启禀君上,微臣认为,大姜楚雄奸诈无道,诱骗诸国前往梅岭赴约,致使各国死伤惨重,江湖门派元气大伤,百姓惶惶不安。此乃上天视下,有惩治之意。下官以为,君上可顺应天道,讨伐大姜,一统中原。”
      “萧爱卿,沈爱卿所言,你意下如何?”男子转眸看向另一侧队列中站着的萧哲,凝着眉问。

      一月前洛亦楚病重好后,吴戟便拿出了那道早前就拟好的诏书,让位于洛亦楚,故此,洛亦楚现已为吴国之主。

      萧哲思虑有顷,步出队列,叩拜之后道:“微臣认为,替天行道,时机尚未成熟。观今日列国之态势,七国纷争之后,赵国民富、靖国兵强、齐国……此战唯越国损失最为惨重,家国不保,元祥更是死不瞑目。卫国经此一事,梅岭一战后,我国面对的敌手已然势大,不可贸然图谋……”
      萧哲一一剖析了梅岭之约后列国的格局形势,洛亦楚听后,沉眉思量,良久不语,殿上百官皆不敢作声,只屏息静立,恭候君上旨意。末了,神色一直沉郁的洛亦楚缓缓抬眼,分别扫过沈伊默与萧哲,随后侧身对身侧立着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方从龙椅上起身,径自朝着后堂而去。
      “君上……”
      “君上……”
      “麟……”
      见君上这般举动,百官无不吃惊皱眉,殿中顿时议论声起,唯独萧哲脸上满是无奈,轻轻一叹,瞥了一眼沈伊默,转身朝着大殿外走去。

      洛亦楚出了大殿,也不更换常服,径直朝北门快步而去,出了北门,道旁早已备好一匹神骏挺拔的白马。
      见有人出来,本靠在宫墙偷懒嬉玩的玄衣少年立刻收了嬉态,端端正正站直了身子,小跑着迎到来人跟前,双手递过缰绳。
      洛亦楚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什么话也没说,骑着马便飞奔离开了。
      玄衣少年目送洛亦楚消失在宫墙,这才长长叹气,正要从宫门离开,却迎面撞上疾步而来的萧哲,一愣之下,大步上前道,“人都走了,你才来!”

      “我又不是来找他的!”萧哲打掉少年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少年左右看了看,见此地再没有其他人,才有些错愕地问,“那你这就是特意来找我的咯?”
      “废话!”
      “姓萧的你是不是吃了炸药包了,干嘛火气这么大?小爷我这几日可没惹你啊!”
      萧哲倏地眯眼,嫌弃道,“姓赤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嘚瑟,不就是人家帮你挡了一剑,替你挨了疼,你至于这么高兴吗?”

      赤玄一听,这人竟然这般说他,心下当即不乐意了,恨恨抡拳捶了萧哲一下,“我就是高兴,我就是嘚瑟你又能拿我怎么着?我看你是见不到野丫头,心里妒忌我的吧!没关系,小爷我理解你,嘿嘿……”
      萧哲格开赤玄这记带着怒意的假意攻击,捉住他的手,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实话告诉我,在乌鱼岛你们被擒之后,是怎么脱身的?”
      听到乌鱼岛三个字,赤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用力挣开了萧哲的手,“能不能不说实话?”
      萧哲看出赤玄目光躲闪,脸上满是为难,略一思忖道,“罢了。那你可否告诉我,你体内的寒毒是怎么被清理的吧?”

      再闻寒毒,赤玄倏地红了脸,“你真是够了,不问就是不问,干嘛还拐弯抹角地追问?”撂下这句带着揶揄的气话,赤玄干脆拔腿就往宫外跑了。
      萧哲愣怔在原地,皱眉不解,突然又释然而笑,顷刻间又满脸的不可思议,最后震惊地睁大双眼,看向赤玄消失的地方,他自己的脸,也泛起了点点红……

      城北,郊区。
      一座雅致的独立宅院,坐落在洼地的高丘之上,院子外围绿竹成荫,青色一片,将整个宅院尽数围裹了起来。院前十步开外,溪水源自小院后百步外的山间。
      因小院前后地势起伏,溪水从院后东隅汇入洼地,绕行小院一周,经院前流出,再向东归入谷外。故此,低洼的地上汇集而成一潭流动的小湖。清流绕行小院成湖,再次将小院与外界隔开。
      在小湖之外,更是翠竹森森,包裹住整个小湖。从远处看,根本不知道在翠竹深处,还藏着那一处别致的小院。当然,若非轻车熟路,奇门遁甲的里手,自然也是无从发现的。

      洛亦楚在竹林前下马,独自走进茂密的竹林,走了数步之后,他便开始后退,直到退出方才走过的一倍距离,才继续向前走。不过片刻,便走到一条依新竹根部搭成的小径。沿着小径一直走,会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再过片刻,人已到了竹路小径的终点,小院。
      院门紧闭,门上并没有什么标志门第的字迹。
      洛亦楚上前,叩响了门。
      少顷,有脚步声从里边传来,“请问是何人叩门。”
      “是我!”
      洛亦楚焦急地说了两字,院门就被从里头打开,一阵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眉头微皱,快步进了院子。

      从院外看,院子不大。入了院子才知内里乾坤。洛亦楚脚步极快,却也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才进了屋舍。
      推门进了内院,越靠近那间屋子,药味越大,寒气也越重。
      洛亦楚一路来得急,额上已流下几行汗水,却在推门而入后,额上被润湿的地方迅速结了薄薄一层冰晶。
      他并不在意,径直朝屋内走去。当目光触及里间冰榻上躺着的人时,匆忙的脚步才停下,不敢前去。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人,看到洛亦楚时,那人没有再靠近,而是抱着肩膀靠在门扉上,静静地看着洛亦楚一步一顿地挪向床榻。
      虽然隔了距离,但他看得清楚,长身玉立的洛亦楚身上的黑色王服在抖动,五爪银龙犹如活了一般,在肩头跃跃欲试。

      宽大衣袖里,原本藏着的手反复张开又合拢。如此反复,直到洛亦楚停在床榻边。
      看着洛亦楚抖着手要去触碰床上的人,门口那人倏地直起身,只一闪便掠到了床边,冰冷出声提醒,“碰了她,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在一张绝美的脸颊一厘米处,那双微颤的手一僵,停住了。
      这笔账洛亦楚算得清楚:若是从此永远失去,远比此刻隐忍更让他痛不欲生。
      他抬头,望向靠着床栏的人,冰冷的言语充满无尽的挣扎和隐忍,“尊主不是说,四十九天之后她就会醒来吗?如今已经过了五十多天,她为何还没有醒?”

      听闻尊主,靠着床栏的慕光溪浑身一颤,眸中的清淡渐渐笼上一层阴郁,看着床上的人半晌,才道,“师父用他老人家的元灵抵挡住斯冥恢复的十层掌力,护住妹妹一魄余息已是万幸,能否醒来,要看她的造化,或者说,是你们二人的劫数。师父确实说过妹妹会在七七四十九天后醒来,可他却没有说具体会在哪一天不是吗?再等等吧,毕竟千万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几十天,是吧?”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洛亦楚急了,也慌了,若他的阿璃永远醒不过来,他该怎么办?先前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可如今,他不确定了?
      慕光溪从床边离开,径直朝外间走去。
      洛亦楚皱眉,也跟着出来,到了院中又问了一遍。
      慕光溪眼底郁色慢慢褪去,直到眸中再无半分波澜,才慢悠悠开口道,“她此刻就是一具活死人,除过有轻微的呼吸,全无心跳,更无丝毫脉息。纵然醒来,也未必长久。何况醒来的时间,更是说不准。也许,再过十天半个月,又或者,三年五载都醒不过来,这也是有可能的!”

      洛亦楚身子猛地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强自稳住身形后,抬眼望向慕光溪,竟似哀求:“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慕光溪摇头。
      迈着沉重的步子再次回到屋内,洛亦楚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床上的绝美女子,恢复楚清璃容貌的沐薇,亦是那个宁可自己散在三界六道,四海八荒,也不愿与他世代为敌的幽渊。
      他那双深邃得仿若上古寒潭的黑眸里,翻涌着刻骨沉痛,也盛着无尽爱恋,穿透从床下散出裹住沐薇整个身子的淡淡白雾,定在女子苍白静好的脸颊之上。
      过了许久,他缓缓伸出手,隔着白雾在沐薇脸颊上方的虚空里温柔轻抚,一遍又一遍,一寸一毫都不肯错过。

      “傻丫头,不是让你好好活着吗?你怎么就是不听我话呢。要是你乖乖地在那个叫中国的地方好好待着,又怎么会遇上这样卑劣的我,又怎么会经历这些惨烈的事,又怎么会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我面前?傻丫头,是我不好,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负你,万年前本以为是救你的命,才亲手剥离了你的心魂,却终害得你成了无心之灵;三百年前自私地想让你脱离神剑,转世重生,却不料给了斯冥可乘之机,让你再受烈焰焚身之刑;如今好不容易相聚,我却偏偏将你忘记,报以不纯之心靠近你,最终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说着,洛亦楚收回手,捂住了脸,失声痛哭起来。
      良久……
      踩着一地冰凉的水晶珠子,洛亦楚缓缓起身,看着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脸颊,口中带着颤音,坚定呢喃,“阿渊,请容我再自私一回。不管你何时才会醒来,三年也好,五年也罢,或者说……你放心,我会等你,直到我等不到你为止!”

      看着洛亦楚消失在竹林深处,童子关了院门,重新走回桃花树下,徒自玩乐起来。
      慕光溪站在内院门口处,看着开满桃花的枝头下,正在逗弄蚂蚁窝的童子,目中浮现出羡慕的光。想当年,他也是那般在谷中玩耍,师父在远处看着他。可惜,如今师父再也不在了……
      那日梅岭一战,血流成河。他控制不住小妹,师父也控制不住。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她体内,将殇刈控制住,不让它与她心神合一。故此,师父散尽自身灵力,从她掌心渡了进去。
      所以,也给了洛亦楚说那些情话的机会。不过可惜,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事她也就只突然想起了那一瞬。
      后来,斯冥醒了,用尽刚刚恢复的神力想致洛亦楚于死地。可幽渊是谁,她又怎么会同意任由斯冥为所欲为?就算没了记忆,可上万年的感觉和习惯不会变。小妹毫不犹豫地将洛亦楚与自己调换了位置,那两掌,也就不偏不倚地打中了她。

      幸好,那一掌终究没有打中洛亦楚。
      因为那道强劲到足够摧毁一个元灵的神力,被化入她心口的师父挡了去。师父的元灵破碎的那一刻,一朵娇艳欲滴却触目惊心的冥灵幽花,从她垂落的掌心生长了出来。那是师父的元灵幻化而成的冥灵幽花,也是他最后的陨落。
      冥灵幽花的花灵,加上幽渊刺入洛亦楚心口染上的心头血,便可化解幽渊沉积下来的万年怨灵。
      在冥灵幽花绽放在尘世之前,它在她体内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将幽渊的怨灵逐一化解。故而,在幽渊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记起了所有。
      对洛亦楚的恨,和爱。

      当师父化身的那朵冥灵幽花在她掌中散去,她体内暗藏的殇刈没了封印束缚归位后,便用念力稳住了她涣散的灵识。
      只是殇刈之前为了让灵兽归位耗去了不少灵力,此时幽渊又存了彻底从这世间消散的念头,灵识散落各处,仅凭殇刈的功力,留住的灵识是无法支撑她立马苏醒的。
      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等待殇刈自己恢复,吸纳灵识,当灵识足够多,她就会醒来。
      只是没了主体幽渊,殇刈的功力恢复便是极慢,要想让她醒来,只怕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又或者,再也不会醒来。
      除非……

      “我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慕光溪闻言一怔,转过身去,便见一袭白衣的慕宇站在沐薇房门外,目光坚定,声音决然。
      他心头一跳,想起那个除非。
      除非有至亲之人抑或者血灵相同之人与之换血,结合她本身的血培养纯灵之血供养殇刈,或可让她早日醒来。
      “你真的想好了?这世间并非只有你一人的血可以救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楚雄是她亲生父亲,你是他亲哥哥,你们二人的血确实可以救她。先说楚雄,虽说心爱慕皇后,却从未正眼瞧过她,她错嫁吴国,楚雄更是对她不闻不问,先前明知幽渊是她,为保皇位梅岭之约只派不受宠的大臣前来。如此看,她在楚雄心中连一个宠臣都不及。如今要他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楚雄怎会舍得?再说你,若用你之血来救她,又有谁有能力来控制这件事。万一事后她还是没有醒,我们又要找何人来想办法?而我,最合适不过。曾被她舍命相救,如今将这条命还于她,又有何不可?万年前没有为她做些什么,三百年前亦是。如今,终于可以让我为她做点事了,我觉得很好,很开心,亦很满足。你不用再犹豫,她若能早些醒来,二哥也好与她早日团聚。”话毕,慕宇不等慕光溪接话,自己先转身推门进屋。

      慕光溪有些发愣地看着门再次被关上,心里堵得慌,作为她唯一的哥哥,却无法对她做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在乎她的人一个个为了她豁出性命,他的心怎会不像是堵了巨石一般难受?
      “他心意已决,你就别再犹豫了,我信得过你,小妹会醒过来的。”从院外缓步走进来一名黑衣男子,在慕光溪身侧站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目光沉沉落向那扇刚被关上的屋门。
      慕光溪深深吸了口气,欣慰一笑,“我也相信,她一定会醒过来的。”说完,缓缓转过身,迈着坚定的步子朝那间屋子走去。
      进门时,慕光溪回身望来,“这三日灵竹鬼院就拜托你了。若那人再来,便将此地隐藏起来!”

      “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你行动的。”帛辰点头应下,将手负在身后,转身走出院子,径直朝那童子所在走去。
      童子听闻身后来人,急忙站起身来,见是帛辰,恭敬行礼,“族主。”
      帛辰在童子身前一米处站定:“你在这里做什么?”
      童子认真道,“我在祈愿屋里那位姐姐早日好起来。”
      帛辰欣慰地勾了勾唇角,目光垂落,扫过桃树下用花瓣摆好的图案,还有图案上静静放着的桃枝,眉头不由微微蹙起,“你这是在乞愿?”
      “嗯。在我家乡,如果有亲人病了,就用当下盛开的花祈愿,花灵会将病魔赶走,病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听着童子纯真又带着笃定的话,帛辰心尖猛地一颤,喉间微动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径直离去。如果这样乞愿对小妹真的管用,他会毫不犹豫地下令让所有灵族百姓一起乞愿……

      洛亦楚回到皇宫,已是酉时过半,赤玄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将马交给宫人,跟着朝养心殿快步走去。
      熬过一个寒冬,吴戟的病反倒更重了。此前他还勉强撑着主持朝政,自从将大权全数交予洛亦楚后,彻底一病不起。
      这几日天气回暖,可还有些寒气未散,吴戟病势不减,倒是彻底陷入昏睡。
      赤玄瞧着自家主子的背影,心里不已。这人已经累到脱力了,从晨至昏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若是再这般硬熬,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过这料峭春寒。
      “主子,你还是回宫休息休息吧,养心殿有佩蓝在,不会有事的,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住的。”

      洛亦楚仿若没听见,脚步未停,自顾自穿过养心殿的宫门向里走去。赤玄小跑着追去,正欲再劝,却见君黎从宫门外疾步进来,遂停下问道:“还是没有老四的消息?”
      君黎摇头。
      “加派人手继续找,一定要找到他。”洛亦楚说完要走,赤玄突然给君黎递了个眼色,君黎立刻会意,错步上前挡住了洛亦楚去路。
      洛亦楚皱眉:“还有事?”
      君黎一怔,望向赤玄。赤玄赶忙一步跨过来,“萧哲说有事找主子,可找了一个中午都没有找到主子。看他样子很急,我就让他在府上等着主子您了。”

      “萧哲?我早上不都告诉过他,朝中、军中一切事务皆由他拿主意,不用再问我意见。他还有何事找我?”洛亦楚转头来问赤玄,俨然在怀疑他话的真假。
      赤玄心头一跳,忙侧头瞥了一眼君黎,连连给他挤眉弄眼使眼色。
      君黎虽然不知道赤玄为什么要他把主子留住,可想着赤玄如此焦急,必定不是什么坏事,急忙连声应和道,“是啊,我一个时辰前碰到他,他正在往王府去。看他样子,确实像是有急事。宫中此刻也无事,主子你不妨回府一趟看看。”
      看着洛亦楚拧眉沉思,君黎心下也在大颤。他实在不太自信真能把他说动,毕竟他现在是吴国国主,最尊贵的王。哪有反客为主,让他去见人的道理。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洛亦楚微一沉思,还真的转身朝宫外去了。
      赤玄激动地跳了起来,顺带着狠狠一拳砸向空气,度给君黎一个眼神,忙跟了上去。
      君黎虽隐隐感觉不安,却也认同赤玄的做法。让主子回府一趟未必就是坏事,毕竟那个人也还在府上呢,这些日主子不闻不问,也是时候回去看一看了。

      三日后,辰时。
      慕光溪疲惫地从那间充满寒气的屋子出来,浑身上下都是结了冰的血珠。一直站在屋外焦急等候的帛辰一看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
      愣神片刻才急忙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慕光溪,往屋里扫了一眼,才不无担心地问道,“你还好吧?”
      慕光溪本已脱力,好不容易撑着身子走出来,现下有人相扶,瞬间松了神智,颓然倒在帛辰肩上,“都没事。”话毕,便松懈地晕了过去。
      得到肯定答复,帛辰才松了悬了三日的心,悄悄舒出一口气。末了,打横将慕光溪抱起,送往旁侧屋子。

      童子依旧在桃树下画图祈福,模样甚是认真。突然,他耳朵一动,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院门口跑去。
      他趴在门板上眯眼从门缝往外辨了辨,挠着脑袋思索片刻,转身便朝里院跑去。
      “你确定有人闯进了鬼竹阵?”安置好慕光溪的帛辰,跟着童子从里院出来,径直朝外院去,站在院外的水廊上,帛辰不确定地问。
      童子用力点头,指着院落的东南方,“就是那里,他从水里入的阵,现在被困在小湖的出口处。”
      “可看清是何人?”
      童子摇头,“要是师父在,必能看清,我的功力太浅,看不清。不过我能确定,是一男一女。”
      帛辰大惊,“一男一女?”

      童子再度点头,“男的先入阵,女的后入。”
      帛辰拧眉想了下,看着小湖之外的茂密竹子林,对童子道:“你将这鬼院隐藏起来,就把阵撤了,然后送他们二人离开。”
      “行。”童子点头应下,从怀中取出十多朵桃花,在水廊上摆开。末了,挥袖将已经形成的图案打入小湖之上。
      顷刻,水上院落,清流小湖,茂密翠竹林皆化为虚无。

      在距离院落不远处的一片草地上,刚好是童子说的东南角,昏睡着两名衣衫尽湿的男女。
      距离他二人不远的一处地方,正有十来人扯着嗓子在喊什么,似乎在找人。他们中突然有一人发现了草地里隐约的身影,急忙喊了一声,“君护卫,主上在这里。”
      众人快步奔到两人跟前,一身黑衣的君黎小心地将白衣人背了起来,另有人扶起那女子,按原路返回。

      童子睁着一双干净纯粹的圆眼睛,静静看着这一切,等人都撤没了踪影,才转身回院,关上了木门。
      帛辰先在院中央的石凳旁静坐了片刻,才起身走进那间依旧渗着森冷寒气的屋子。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再见慕宇,对方会是那般模样:银色的白发,枯瘦的面容,干瘪的身体。
      这哪里还是那个儒雅绝美,温润如玉的江湖游医慕四公子?
      一股无边无际的悲凉从心底翻涌开来,那是从未有过的怜惜——对一个男人的怜惜。

      转头去看里屋榻上的人,缭绕的迷雾中,睡颜安详,好似她不过是这尘世间的一缕清风,一丝晨光而已。
      这些日子以来,看着洛亦楚日日都踏马来看她,然后在冰床边一坐就是数个时辰,不察寒不觉冷。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与其这样折磨自己又让小妹不得安然离去,何不如让自己彻底忘记,让她彻底消失在这世间又有何不好?
      谁能知道,自愿散去的灵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重新唤回来啊。
      宁都幽谷尊主的元神俱散,童子的师父亦舍了百年修为,如今慕宇更是一夜成了这副模样。此后,更不知还要搭上多少性命,去填那个复生概率小到几乎为零的缺口。
      其实幽渊最后的决定是对的,也是全了自己的爱。她不愿生生世世与继承天尊之位的辰诺为敌,宁可永远、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里。若辰诺真懂她,便不用这样来惩罚自己。成全幽渊,放过自己,何尝不好呢!
      可是……

      楚王府。
      赤玄再次负荆跪在门口,君黎虽说没有负荆,却也笔直地跪在赤玄身侧,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一次,萧哲不再独坐屋中逍遥,而是立在君黎身侧,凝望着屋中那个怒气鼎盛、浑身裹着寒气的人。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僵持的四个人,都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直到日暮西山,佩蓝从宫中回来,前来禀告吴戟的病情时,才勉强让洛亦楚开了口,“今晚你不必再回宫了,留在府上休息。”

      佩蓝抬头,眼梢瞥了一眼门口,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主子,云姑娘……”
      “没事你就退下吧。”洛亦楚打断佩蓝,冷声下逐客令。
      佩蓝自知多说无益,行了礼,躬身退出了屋子。路过君黎身侧,淡淡看了他一眼。君黎抿唇回视后,又低下了头。
      佩蓝一声轻叹,再望一眼赤玄,转身离去。刚行至外院门口,便见影卫花非急急奔来,躬身行礼道:“见过蓝姐姐。”
      “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事?”佩蓝点了点头,朝院内递了一眼,示意此刻洛亦楚正在气头上,暂时不要去屋里,有事对她说就好。
      花非知佩蓝在府中地位,略一咬唇,道,“是南境来信,墨将军说要主子即刻派人去南境接手大将军职务!若十日不到,他便自行走了。”
      佩蓝一惊,气恼道:“这墨柒又是来闹得哪门子事儿,此前不是和萧哲约定好的嘛?这战事刚缓和,他这就想走人了?再说了,如今朝堂刚刚得以整顿,人手紧缺,哪里有人能派给他?主子身边又有哪个走得开?”

      佩蓝不知不觉一口气说了这一长串,弄得花非愣怔半晌,手搭在额侧摸着脑袋,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看着花非满脸尴尬,佩蓝歉意地笑笑,“这样,你先回去,修书一份给墨柒,务必要他再等一月。一月后,必定派人……”
      突然,佩蓝顿住话头,眼中快速划过一抹精光,想到君黎之前跟她说过的一件事,不由喃喃道,“我怎么把那小子给忘了?乘此机会让他躲过主子的惩罚也是好的。”继而转头对花非道,“你且告诉他,他要的人,十日之内必到。”
      佩蓝得了此事,本欲转身回禀洛亦楚,好速战速决,可突然又想到屋里那人此刻正在气头,现在说了未必就会准许她的决定。
      心中略一计较,便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得先寻思个妥当法子,消一消洛亦楚的火气才好行事。可是好的法子,又是什么呢?
      这若是在以前,任凭屋里那人再怎么气,只要王妃一去,必然好了。可如今真正的王妃,又身在何处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破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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