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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破痴妄 四个月前, ...

  •   四个月前,她和君黎刚到北境不久,正在全力抵御赵国强兵,却突然接到一封书函,信上约了除夕会面,写道:梅岭共除幽渊。
      因战事紧急,她与君黎并没有前赴梅岭。故此,梅岭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并不知晓。直到十日后,击退赵国敌兵,回到吴国都城她才得知,那日的梅岭血流成河,七国上万使臣死伤无数,最后活下来的不过百人。
      而酿成梅岭血案的罪魁上古禁神幽渊,便是一直失踪无处可寻的楚清璃,回来后隐身于闲王身侧的沐薇,最终为救洛亦楚,被吴天麒一掌打死。
      知这个消息,她除了震惊,就是痛心。

      不忍回想一年前洛亦楚寻找云柯时候的疯狂,更无法陈述寻回洛亦楚的悲惨状态。失而复得固然可喜,可好不容易看清了,认出来了,缓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时光,更加凄惨的事又发生了,而这一次更加离谱。
      因为她听说,这一次的楚清璃是真的消失了。不是死,是消失,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一丝气息都不剩的消失。
      自此以后,这世间再无一个叫楚清璃的女孩,更不会有一个叫幽渊的尊神。
      想至此,佩蓝只觉面颊一片冰凉,抬手一摸,才惊觉早已泪流满面。

      走至窗边推开窗,任裹着冬末余寒的风撞在脸上,好让自己清醒几分,才好想办法让洛亦楚消气,让赤玄可以早些去南境。
      虽不知墨柒是不是真的想要离开南境,但让赤玄过去,应该不会有错。
      可赤玄那个笨蛋,明知洛亦楚每日下朝后必会出去寻人,他还找死地在那人茶中下了猛药,愣是让人睡了三天三夜。如此倒好,不仅害了自己,还拖累得君黎也跟着受罪。哎,真是让人无语。
      佩蓝忽然灵机一动,恍然大悟地弯起唇角,连窗都顾不得关,便朝厨房跑了去。

      书房内,洛亦楚依旧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案之后,动也不动。
      眼看天色暗下来,萧哲按捺不住道:“麟,若没事,我可就先回府了。”再晚回去,他母亲可又要唠叨个没完了。
      洛亦楚既不回应,也不抬头。
      萧哲瞥了一眼身侧跪着的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情道:“鬼院那边,想是因为云王……姑娘的跟踪才设下了迷阵,没让你进去,你切莫因此再怪罪他们二人了。这次的事,赤玄虽然做的有些过,可他也只是不想让你太过劳累,这才下了狠手,你还是……”
      “你来了这么久,有听到我说要惩罚他的话吗?”洛亦楚突然抬头,望向萧哲,“是他们自己要来负荆请罪,不愿起身离开,与我何干?”

      听洛亦楚自称是我,而非寡人,萧哲替赤玄悬着的心松了些。这就意味着洛亦楚并没有以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主面对他们,而是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是兄弟。既然是兄弟之间的矛盾,那么自然不会危及赤玄性命,顶多也就被说两句,罚他到边境训练影卫,一年半载不让回罢了。遂道:“既如此,那我就先撤了啊,你也早些休息,秋亦辰那边的消息明日就会传回厉城,兴许就有恒之的消息。”再望一眼地上跪着的二人,萧哲毫不留恋地出门。
      洛亦楚突然又叫住萧哲,问道,“南境那边如何?墨柒没什么异常吧?”
      萧哲转头看向赤玄。方才他猛地将头抬起,对上洛亦楚冰寒的目光后,又忙不迭把头埋得更低,“齐国已经退兵乌鱼岛百里,近期想必是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了。至于墨柒,我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如此,该是没有异常吧。”
      “没有就好。”
      “嘶,对了麟。墨柒虽然没有消息来,但他与我的约定已经达成,只怕他不会在南境久留,我看不如让赤玄……”
      “你也累了一日了,回去休息吧!”洛亦楚声音又沉了几分,萧哲当即不敢再多说。说得越多,错得越多,连累的人也就越多。
      “那我就先回府了……”迎着赤玄投来的求救眼神,萧哲无奈地耸耸肩,转身离开。

      原本被洛亦楚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与我何干’弄得浑身打颤的赤玄,眼见唯一的救星走了,心下更加慌乱,故而急忙叩首求饶,“是属下不知分寸,以下犯上,不求主子宽恕,只求主子不要再这么折磨自己了。逝者已逝,何必……”
      冷不防察觉赤玄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戳人伤口,君黎急忙拦住他话头,本想说墨柒的事,可也从萧哲的求情中听出了几分意思,就算现在将墨柒搬出来,赤玄也未必走得了。略一思索,说出另一件事:“主子,我们的人,抓到三……吴天俊了,还有帮着他的泉山山庄。怎么处置,还请主子示下。”
      果然,一听到吴天澜三个字,洛亦楚的注意力全数被引了过来,只见他脸色阴沉,黑眸冷得骇人,“示下?还有什么好示下的。泉山山庄既然凑热闹跻身我吴国朝中之事,那就让他知道,这朝堂究竟是谁做主。他有胆子到附灵神村置我于死地,那就该尝尝失手的代价!”
      “属下明白。”得了旨意,君黎眸中极快地划过一抹狠戾,他明白,洛亦楚这意思,就是要让泉山山庄彻底在江湖上消失,并以最惨烈的方式。胆敢伤他主子,死真是便宜他们了。
      “既然明白,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走?”
      君黎刚在心中发了狠,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打圆场解围,洛亦楚的声音却冷不防从头顶砸了下来,惊得他一怔。眼梢扫一眼赤玄,看来,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呀。略一犹豫,拜礼告退。

      “主子……属下知道错了。”眼看再没有人帮着自己求情,赤玄干脆鼓起勇气,自己认错。往常只要他认错,主子必定不会多罚他。
      “知错?那你倒是说说看,这一次,你错在哪里?”洛亦楚面色清冷,言语中不无讽刺。
      赤玄再二再屌,往往面对这样的洛亦楚,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屏息静听,顺便期待奇迹到来。
      “你哑巴了?”
      “额……”头顶目光犀利狠辣,将他包裹得结结实实,他想说又不敢说,纠结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属下不该给主子你下药……”
      “呵,是呀,你胆子倒是挺大的,竟敢往我的茶水里下药。赤玄,这都第二次了。你让我都不敢再用你了,你知道吗?”

      “主子、主子……属下知错,属下这一次真的知错了,求主子收回成命,属下再也不敢了,求主子不要赶我走……”这是赤玄自从被眼前这人救下后第一次无助的慌乱,第一次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他在乎的那个手下。
      心慌了,连说话也都不利索了。可是,他不想被他抛弃,只有在他身边,他才觉得自己是真正存在的。他不想被他抛弃。再也顾不得矜持和礼数,跪着爬到洛亦楚身前,用力抱住他大腿,大声哭诉求饶,“求主子绕过属下这一次吧,赤玄再也不敢了,求主子看在属下这么多年追随的份上,再饶我一次吧。”
      洛亦楚一直站定不动,就算被赤玄用力摇晃,也不动分毫,脸上更没半分波澜,突然他道:“你走吧,天大地大,自有你的去处。楚王府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了。而我,也绝不可能再让一个时刻都会给自己下药的人留在身边。至于你这些年来追随我的恩情,我洛亦楚不会忘,可也不代表,我能再次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主子……”赤玄瞳孔剧烈收缩,惧怕的浑身都在打哆嗦,“求主子再给赤玄一次机会,求您了……”
      任由赤玄在脚边颤抖哭求,洛亦楚始终纹丝不动,只负手于身后,闭目冷沉开口:“你走吧。”
      “主子……”
      “别让我下令哄你出去!”
      “……”

      书房外,佩蓝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手中端着一盘还冒着白气的石榴糕,可托盘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白。
      半晌,她终于起步,转身极快地朝着院外走去。
      君黎没想到,只因为下药这件事,洛亦楚就会赶走数年相陪的赤玄。一时心头憋火,抓起搭在椅上刚换下的袍子转身就要出门,却被佩蓝一把拉住,“你现在去,根本于事无补,主子不记你过错已然很开恩了,你又何必再去平白无故地惹主子生气?”
      君黎心头火气未消,面色沉得厉害,说话亦不如平日温和,“难道要看着赤玄被赶出府?给主上下药这件事我也有份,不能让赤玄一个人背着,我必须过去和主上说清楚。”
      “你冷静一点。难道你也想被主上一并赶走是不是?”看着素来遇事镇定的君黎也失了分寸,只一味乱急着发脾气,佩蓝心头的火气也跟着窜了上来。她怎会不知,他是为同生共死的兄弟抱不平,更因为自己也参与了下药的事,却让赤玄一人顶罪受罚而满心愧疚。只是此刻不是他愧疚的时候,接下来还有好多事等着他们去做,容不得他鲁莽行事。

      “难道就这样不管不问,不理不睬,看着赤玄被赶走而什么事都不做吗?”君黎见佩蓝生气,火气略减了几分,“主子这次做得确实太过了,为了一个女人,连跟随自己多年的手下也不顾了。主上究竟要做什么啊?”
      听着君黎埋怨,佩蓝心中也堵得难受,一边是自己倾心相待的爱人,一边是自己誓死效忠的主君,她站在哪一边都是难。只是直觉告诉她,主子赶走赤玄,另有隐情。
      可那个隐情究竟是什么,她此刻半点头绪都没有,但女人的直觉清楚地告诉她,只要君黎走错一步,必定落得和赤玄一样被驱逐的下场,“你若肯听我一句,就不要再想着帮赤玄求情。而且不要再对主子此举做出任何质疑,你要相信,主子做的每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难道赶走赤玄……”
      “你先听我说……”君黎又要唠叨,佩蓝急忙打住他的话。
      君黎无奈一叹,转身回屋,寻了凳子让佩蓝坐下,自己坐在她边上道,“你说,我听着就是。”
      佩蓝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赤玄离开王府倒也挺好。”
      “挺好?”君黎忍不住质疑,却见佩蓝正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瞪着自己,赶忙住了口,“你说。”

      “赤玄一旦离开王府,你就让他动身去南境,撒泼耍赖也好,下药捆绑也罢,不管用什么手段,总而言之,把墨柒牢牢锁在南境就对了。如今七国形势动荡,齐国虽退兵,可并不代表他们不会卷土重来。既然墨柒可以镇住齐国,让他们的海师闻风丧胆,那么,墨柒就不能从南境离开,更不能离开。”
      听到南境形势,君黎心绪慢慢平缓,也开始思量如今各国局势,末了点头道,“你说的确没错,墨柒的军事才能太过让人瞩目。除了要留下他,还要防止被他国挖去。”
      “所以赤玄必须去南境。”
      “是呀,除了那位,能牵制住墨柒的人只怕就剩赤玄那小子了。可……既然我们知道赤玄在南境这件事上的重要性,难道主子就不知道吗?还将他赶走?”

      “主子三天前就被你们下了药,今早才醒。你觉得他有时间知道这件事吗?”佩蓝不答反问。
      君黎恍然大悟,“那我现在就告诉主子去。”说着人便站起来要走。
      佩蓝无奈地闭了闭眼,看着走到门口的人,实在没忍住唾骂道,“姓君的,你脑子是用来当摆设的吗?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啊?”
      君黎脚步一滞,回身狐疑望来。
      佩蓝白他一眼道,“主子不仅是主子,如今他还是一国之君,他的决定,基本上就算是一道圣旨。你让一个正在发怒的一国之君在自己的决定下改口,不是火上浇油又是什么?难不成非要把你自己搭进去才甘心吗?你也不想想,赤玄一走,你再被赶,主子身边可用之人还有谁?你又放心谁来护他?”
      如今洛亦楚的处境并不占优势,五国联盟虽然被瓦解,可梅岭一事,三国国主被杀,各国死伤惨重。罪魁除了吴国长子吴天麒,便是吴天麟迎娶的大姜公主,最后的幽渊。吴国本就被动的成了六国公敌,结果吴天麒和幽渊的尸身却又被他带回了吴国。
      六国民众在民愤和国愤裹挟之下,洛亦楚自然成了众矢之的,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将满腔怨毒算在他头上,一心要置他于死地。如此危险的形势,作为他的贴身护卫君黎,又怎么能再离开?

      “我……”看着佩蓝再次发怒,君黎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佩蓝再瞪他一眼,“你什么你?你现在什么也别做,等着赤玄从书房出来就是。然后告诉他,让他快马加鞭,务必十日内赶到南境。”
      君黎拧眉想了想,觉得自己今日确实很不理智,略显尴尬地从门口走回屋里,正要应佩蓝的话,却突然想起一事,急忙道,“让赤玄去南境确实是明智之举,可只怕他未必就肯去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他之前一直追着墨柒不放的吗?”佩蓝一惊,连忙追问道。
      君黎复又坐下,轻轻一叹,“这要是往日,让赤玄那小子去找墨柒,他准比谁都跑得快。可也不知两月前在南境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自从他不受令自己跑回来后,便没见他有再要去南境的意思。我和萧哲试着问过他几次,结果都被那小子支支吾吾地给打发了。萧哲昨日还说,他问赤玄乌鱼岛他们被擒之后发生的事,赤玄不仅不说,还涨红着一张脸把他赶了出去。”
      “额……赤玄脸红?”
      “谁知道呢。”
      “等等,你刚才说他们在乌鱼岛被擒过?”
      君黎怕佩蓝担心,急忙解释道,“那是他们演给齐军的苦肉计,诱敌之用。”
      知是苦肉计,佩蓝这才宽了心,心中却对赤玄和墨柒之间的事更加好奇,“你的意思是说,若现在让赤玄去南境,他未必肯去?”

      “是。之前见他回来,主子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安危,故而曾特意下令让他回南境去。却没想到,那家伙竟然给主子撒娇,硬是赖着不走,留在了厉城。”
      “竟有这回事?”佩蓝秀眉渐渐皱起,不过须臾,眉峰却突然明朗起来,末了她抓住君黎的手道,“无论如何,威逼利诱,你都得把赤玄给弄到南境去。”
      见佩蓝说得认真,君黎也只好点头,却还是提前给佩蓝打下预防针,免得事情办不好,她又要生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认识赤玄又不是一两日了,依照他的脾气,就算是主子将他打一顿绑了扔出去,他也必定会再跑回来。如今要让他去南境,只怕有些难度……”
      “我不管,反正你把他给我弄到南境去。”佩蓝收了素来的淑女形象,突然冲着他撒娇似的道了一句。
      君黎的心霎时软成一滩春水,方才那点顾虑早化得无影无踪。他突然站起来,反手抓住手上柔荑,用力一扯,将其带入怀中。
      佩蓝猝不及防,撞到君黎胸膛。她本欲推却,君黎却是不放,“你放心,我就是绑也一定把赤玄弄到南境去。”

      鬼院,三更时分,慕宇逐渐转醒。
      帛辰一直守在二人屋外,听见慕宇屋内动静,急忙推门进去查看。见慕宇正从软榻上起来,疾步抢过去,扶住那只单薄得让人心酸的胳膊,“你身子虚,该休息着。”
      “她怎么样了?”慕宇声音沙哑,气息低弱。
      帛辰心下一酸,回道,“慕师兄说无事,一切都好着。只是你需要多休息恢复!”
      知她无事,慕宇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他朝帛辰云淡风轻地一笑,“无妨,睡得久了,想出来走走。帛公子不用管我,你去歇息吧。”说罢,逞强地脱开他的搀扶。
      帛辰心下漫上酸楚,松开手退开一步道,“我白日里一不小心睡过了,此时还不觉得困,今夜月色极好,你既醒了,不如陪我一起坐坐!”
      “也好!”慕宇欣然答应,能看得出心情不错,除了身子虚弱的过分而外。

      正如帛辰所说,今夜月色确实很好,又圆又亮。天色清朗,空中没有丝毫多余的云层遮掩月色。唯一的不足,便是空气里还有些冷罢了。
      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慕宇拢了拢衣衫,淡淡地道,“听慕公子说,帛公子你也是薇儿的兄长?”
      帛辰将慕宇手上的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别开眼去,回道,“是,幼年为先师所救,后随先师前往灵族,就一直留在先师身侧,算是师父的半子。不过可惜,我学艺不精,辱没了先师美名。”
      慕宇轻轻摇头:“帛公子何必自谦,我曾听二哥说过,帛公子养的血蛊,可谓是这天下间最奇的蛊,除了帛公子你本人外,再无第二人能解!”
      帛辰不想慕宇竟然知道这事,心下一叹,果然不愧为神医之子。顺带提起,只余下满心惋惜,好好一人如今竟成了眼前这副模样。只是他也并非矫揉造作之人,他下的蛊,当今天下确实无人能解,故而谦逊一笑道,“多谢慕公子高赞。不过你既是慕师伯的儿子,就不必一口一个公子的叫我了吧,唤我帛辰或者辰弟就好。你虚长我几岁,我便唤你慕大哥,如何?”

      “如此,再好不过。”慕宇亦是随和易处之人,听帛辰这么说,当即欣然答应。
      “其实若说小弟我下的蛊,这天下无人能解,倒也有些夸大。就我所知,这天下还真有那么一人,可解我下的蛊。”
      “辰弟说来听听?”
      “小弟曾有幸听先师提过,先师和师伯乃师承一人。先师善蛊,师伯精医。二人各有所长,平分秋色,可谓不相上下。若说当今我的蛊有一人能解,那人必是慕大哥你!”
      “辰弟谬赞,我可愧不敢当。”慕宇先是一惊,随即摇头道,“先母之医术确实精悍,只可惜,慕宇并未得其真传,只怕还真解不了辰弟的蛊。”
      “既如此,待慕大哥身子好些了,你我不妨较量一把?慕大哥,意下如何?”帛辰突然来了兴致,期待地望着慕宇。
      慕宇仰头望月,末了,回望帛辰,坚定无比地道,“好!”

      帛辰心中大悦,喉间却忽然发痒,忍不住接连咳嗽了两声,他便称自己在外时间久了,恐是受了凉,回了屋。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两件袍子。他边走边将一件袍子给自己系上,到了慕宇身后,又将另一件袍子给慕宇披在肩上,这才舒心地坐下,“慕大哥,我很好奇,你和师妹是怎么认识的?”
      慕宇正拢着衣襟系袍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末了浅笑着道,“你是说万年前,还是一年前?”
      帛辰听得一愣,“嗯?额,先说一年前吧。”
      慕宇仰头看着月色,温柔一笑,“她救了我的命。”
      “你是说师妹?”
      “对!”
      看着帛辰半信半疑的表情,慕宇轻轻一叹,又转头看向空中高悬的月亮,“那时候我被仇家追杀,失血过半,气若游丝悬着一口气。是她将一半血给我,硬生生把我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难怪慕师兄会用你的血来医……原来如此。”帛辰说着顿住,急忙去看慕宇的脸,察觉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露出些微不适的表情时,才悄然跺了下脚,急忙转换话题,“对了,慕大哥,这几日洛大哥一直在派人各处找你,我是不是需要给他放出一些消息?”

      慕宇轻轻一叹,“不用了。既然她已经无碍,我也该回去一趟,一了凡尘俗事。”
      帛辰自然知道慕宇话中的她指的是谁,只是他要回去,他倒是有些意外,如今他成了这副鬼样子,不知他自己知不知道。若是贸然回去,先不说众人看后是什么反应,单是洛大哥,就必然会自责愧疚。而他原本故意失踪的初衷,不也化为乌有了吗?可话又说回来,他迟早都得回去,而洛大哥也迟早得面对自己这个为了自己付出所有的弟弟。
      帛辰心中难受,面上却装作泰然无事,着实太难。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赋左?你出来这么久,族中不会出什么乱子吧?”慕宇见帛辰面色纠结为难,便意识到自己的话让他犯了难,于是转了话头。
      帛辰默契地接住话头道,“慕大哥放心,自从南疆并入吴国之后,族内比以往平静安定多了。至于我,等再过几日,看小妹好转些了,再起身回去。”只是说到好转,帛辰的话音明显降了下去。小妹的身体现在虽然有了鲜活的血足够让殇刈休养,可至于殇刈在没有主体幽渊的牵引下何时能召唤足够的灵识,让师妹醒来,这还是个未知数啊!
      望一眼因他的话敛去笑意的慕宇,二人相对再无一言。

      翌日,洛亦楚依旧如同往日一样,下了朝便踏马直奔城北郊区的鬼院而来。只是今日,他来得格外早。想是因阔别三日心头焦急,童子刚拉开院门,他便一阵风似的擦过童子肩膀,直奔那间屋子而去。
      不过可惜,他并没有如期寻到沐薇。只因沐薇如今已与慕宇换血,再不用受那冰床冰封血流逝的速度了。故而昨日午间,慕光溪醒来,便将沐薇重新安置在靠近桃花林的那间屋子。
      她之前的护灵神是梅花,如今用桃花代替,也是不错。
      洛亦楚疯了一样从屋里出来,恰撞上慕光溪,迫不及待地抓住慕光溪胳膊追问沐薇下落,“她人呢?”

      慕光溪明知他心急,却也因师父与妹妹遭遇对他存了一丝怨念,故答非所问道:“你每日不必这么着急往鬼院跑。你很清楚,就算来了,她也不会醒。”
      “你究竟把她弄到哪里去了?”洛亦楚一把揪住他衣领,眉目顿沉,寒意逼人。
      他便任由他拽着,依旧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其实,让她离开,没什么不好。强行逆天,又有什么好处,终究抵不住命运……”摆弄。
      “慕光溪!”洛亦楚一声嘶吼,冷峻的样子瞬间不在,只余下猩红阴鸷的双眼一瞬不转地盯着慕光溪,迫切地想知道答案。那张因留过疤痕更显沧桑的俊美脸颊,本该晕着岁月雕刻出的稳重成熟,却因焦急愤然而显得格外孩子气。让人忍不住叹惋,为之悲戚。
      站在院门外的帛辰实在看不下去,从暗处走出来,望一眼慕光溪,“师兄你这样又是何必,告诉他吧。”
      洛亦楚倏地回头,紧张的视线看清是帛辰,骤然松了下来,他再次追问慕光溪,“她在哪?”
      慕光溪长叹一声,望向身后右侧的一间屋子。不待他说话,洛亦楚已飞冲过去。
      看着洛亦楚孤寂凄清的背影,帛辰心中再次涌起悲哀,这一切,又何必呢?

      洛亦楚用力推开门,一阵桃花清香扑面而来,入眼处尽是摆放的桃花。东边墙壁改作了一扇窗,此刻窗扇敞开,将满院粉色迎了进来。
      窗户下的软榻上,安静地沉睡着一位容颜娇丽面若桃花的女子。她黑睫浓密,眉目静好。就算睡熟,唇角依然有一道浅浅的弧度,带给人一种安心惬意的感觉。
      教他不由得恍惚,她正浸在一个幸福的美梦里。
      突然,心跳扑通扑通,越来越急。
      不过才三日未见罢了,怎么竟像是隔了千年万年?怎么不过短短几日,他竟快记不清她真实的模样了?
      放轻脚步朝软榻挪去,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就怕吵醒那个起床气大的小家伙。可偏生控制不住自己,脚步全不受大脑支配,转眼间就蹿到了软榻边。
      真是糟糕,这么大声音,万一吵醒她了怎么办呀?
      可为什么这么大声音,她却没有被吵醒呢?
      心头像是搁了一把钝剪刀,他稍一动,就剪下心尖一片肉,再动一下,便又是一片。可他还是忍不住地想动,想多靠近她一点点。

      缓缓蹲在软榻边上,静静看着她的睡颜,恍然觉得,她才是这世间最美的,美过他平生所见、所闻、所想、所愿,竟让他搜遍脑海,都找不出一个足够形容她的词。伸出手去触碰那张让他眷恋了千年万年的脸颊,轻轻的,不敢多用一点力,他怕把她弄疼。轻柔地将人从床榻上抱起来,放在自己的怀中,然后收拢手臂,抱紧。
      此生,他都不想,也不会再松开。
      “阿渊,能感受到,是你的阿诺在抱着你吗?”
      “阿渊,这些日子以来,你可有一刻想起过我呢?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你,想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重新回到我身边?”
      “阿渊,答应我,一定要快些醒过来,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呢。我怕你醒来得晚了,就见不到我了呀……”
      “阿渊……”
      慢慢把下颌抵在她发顶,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胸,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她冰凉的身子。
      “傻丫头,还记得我们一起去爬华山,你在南峰顶上唱的那首歌吗?你唱完突然问我: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身边有怎样风景?当时我怎么回答你来着,是不是说,就算千年之后我也会在你身边,而我身边的风景就是你。对,就是这样回答的……
      “没想到,这预约千年的对话,真的实现了。我现在就在你身边,而我身边的风景,就是你。我记得你当时还打了我一下,说我又逗你开心。傻丫头,我当时真是那么想的。你要是不信,就快睁开眼睛看看,我真的没有骗你……
      “只是我很抱歉,这么晚才想起你来。若是可以早点认出你就是我的傻丫头,是不是我们就会过得很幸福……就像我们在灵州的那段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当我从外面回到我们的家,你都已做好饭菜在等我。
      “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在灵州的三月,是我活了二十多年以来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用算计,不用谋虑,更不用想方设法让你整日只待在我一个人的身边。而你的心里,也只有我一个人。虽然挤进你心里的手段恶劣了些,可我并不后悔。那三月,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我的妻子来看待的。也许那时候你并不喜欢我,不过是因为忘记了一切后身边只有我而对我产生的依赖。但就算是依赖,也是全心全意的不是?
      “对了傻丫头,在我们快要离开灵州回吴国的时候,你不是按照我给你的图样为吴戟做了个蛋糕吗?你可还记得当时你承诺过我什么,你说等我生日到了,你一定会给我做一个又大又漂亮,还好吃的生日蛋糕。现在算算,我的生日就快到了,你该着手准备了,你知道的,要是你不能说到做到,我会生气的。你知道的,你的我一旦生起气来,后果很严重呢……
      “所以,你得赶快醒来才行。你看,你都重了,你不是最怕胖的吗?你再不醒来,你可就又要多出好多肥肉了呢……”说着,洛亦楚垂眸,细细摩挲着沐薇白皙的柔荑,突然,沉在回忆里的他猛地一个激灵,下巴快速从怀中女子的头顶上移开。

      那日慕光溪的话犹如惊雷炸响在头顶,心跟着不断震颤,他都做了什么啊?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地就抱了她?他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地让她染了他的浊气?他怎么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让她遭受最后的灭顶之灾?
      洛亦楚,你真特么混蛋啊你!你是想让她从此消失不见才甘心吗?
      突然,洛亦楚慌张惊乱地从怀中推开沐薇,一下子从床上蹦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沐薇重新安置回床上后,就像个闯了弥天大祸的孩子,六神无主地围着床头跌跌撞撞乱转。他不敢离开,视线不敢从她身上移开丝毫。他怕她真的会立刻消失掉,怕她再也回不来。
      几乎坠入癫狂境地的洛亦楚,一会儿猛地跪在床边,指节用力攥住沐薇的手。一会儿又害怕地松开,起身在满屋桃花中踱着步子。如此反复,直到突然想到什么,神情一滞,口中便开始激动的呢喃,慕光溪,对,阿渊不能消失,不可以消失,慕光溪,慕光溪他一定有办法不让她消失的……”末了,他像是在溺亡边缘终于攥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红着眼睛往屋子外冲去。慌张之下连连撞倒了好几瓶开得十分惹眼的桃花。

      窗外,不知何时隐身驻足的慕光溪定睛看着屋中发生的一切,包括洛亦楚初时的冷峻沉着,之后的失魂落魄。他知道,他必定是想起了那日他在床边对他说的那句话,‘你若碰了她,这辈子你就别想再见到她’。
      可睿智如洛亦楚,当真就看不出,他为何撤掉了冰床,将妹妹安置入普通的房间的深沉用意吗?
      寒冰床只对命悬一线,需要稳住气脉的人有用。若是普通人睡上去,必然经脉受损,气血不畅。他既然都已经将人安放在了普通的软榻上,又怎么还需要他继续去遵守那样的警告?
      慕光溪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冷笑,颇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他洛亦楚是何等聪明之人,却因为关心则乱让他丢失了最基本的觉察能力,连妹妹为何换住处这点变化所暗含的道理都想不到。
      情动智损,果然不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破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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