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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寂灭生 吴天麒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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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麒本是天界之人,投胎转世得了凡人身躯,纵然恢复了天界记忆,记起了万年法术,此刻却也无济于事。终究在沐薇的无情厮杀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越国新任国主元祥已死,大姜右丞被斩成了两段,南疆灵族族主帛辰亦昏迷不醒,白浅扔下她的老父亲和带来的一千人,独自逃了。
原本聚集了一万多人的梅岭,此刻剩下的不过百人。而沐薇残狠的杀戮并未因人数锐减稍有停歇,她心中积压的幽深积怨仍在不住翻涌。
慕光溪看着眼前这一切,心脏剧烈跳动,他用手中那柄剑努力支撑起身体,站稳,而后闭目,凝心静气,运转体内耗时十余年修炼攒下的全部灵力。
不过须臾,在他周身凝结出一层红色光晕,渐渐地,红色光晕变成紫色,再变成蓝色。当周身光晕完全变成透明的纯蓝,慕光溪倏地睁眼,如同蓝天一样纯净,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珠悲鸣地裹着眼前一切。
他缓缓提起身侧长剑,双手用力握住置于身前,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剑身,从沐薇背后直直刺向她后心正对眉心的位置。
然而,就在剑身刚要碰上沐薇时,沐薇倏地转头,骇人的目光直逼慕光溪的蓝色眼睛。只见她手掌一开一合,在慕光溪手中的那把剑已被她紧紧抓在手心。
一滴一滴的血珠自埋在沐薇手心的剑尖滴下,眼珠子本是蓝色的慕光溪眸色开始转变,逐渐褪成紫色、红色,最后是黑色。就在慕光溪眼珠子完全变成黑色时,沐薇冰寒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下一瞬她的指尖如闪电般刺向慕光溪心口。
慕光溪恢复如常,眼见自己的灵术被沐薇破除,长剑被沐薇抓住,心中骇然不已,惊慌失措之下,忙不迭朝着沐薇背后喊去,“尊主!”
沐薇似乎对尊主这个称号有所忌惮,本要掏心的手一顿,警惕转头之际,慕光溪奋力抽回长剑。
自知受骗,沐薇浑身翻涌的暴戾之气更加炽盛,她竟直接探出双手扑抓向慕光溪。
慕光溪退闪不及,眼见要被抓住,却在沐薇手指碰到他脖颈的刹那,从一侧刮来一阵强风,他受这股巨力冲撞,身体控制不住地朝着强风来的反方向飞出去。
待落地站稳,才发现沐薇已掐住一白衣男子的脖颈,五指穿过男子胸前皮肉,没入了他的心口。
慕光溪大骇:“阿璃,不可以,不可以……”
洛亦楚用力握住沐薇掐住自己脖颈的手,却来不及阻挡她插入心口的手。满心激动,又满心苍凉。他的阿璃回来了,可他来得终归太晚:“阿璃……快醒醒……是我……”
“哦,原来你的心,跳动的频率是这么快啊!你说,我要是把它放在我的心口,是不是我就能完好无损了?嗯?”
随着沐薇手指在他心脏周围用力,洛亦楚顿时痛得汗流浃背,面色惨白,“阿渊……”
看着如此强悍冷血的沐薇,梅岭余下的百来人早已没了胆量与勇气,再不敢做那杀了幽渊夺灵兽的异想天开的美梦。
他们此刻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逃走,保命。
可还是有人明知美梦虚幻,依旧义无反顾朝着那抹红衣冲了过去,他出声大喊,想用一己之力停止这场可怕的杀戮:“二哥……薇儿住手。”
沐薇耳朵一动,凝着洛亦楚的眼眸中突然划过一抹狠辣,挥手就向来人的方向扫去:“来得正好,还有你洛亦楚的最佳帮手,吴天逸!”
“阿璃不要……啊……”
洛亦楚本想阻止,奈何沐薇在他心口的手又是一紧,只是一瞬,那种痛让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原来,她这万年来承受的疼,竟然这般惨烈。
他不过是被抓破了心,而她,却是被他挖走了心啊!
“薇儿……”慕宇不知道沐薇此刻心中仇恨源于何时,只知他不能让她杀了自己的二哥,更不能让她就此沦陷不管。
故而当沐薇挥掌劈来时,他终于懂了一直萦绕在心尖的疑问:当初在流音阁里,二哥为什么不对薇儿还手。
只有深爱,才舍不得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宁可自己被她打死,也容忍不了自己损伤她分毫。
于是,任由她将自己抓入手心,亦不闪一寸。
“二哥、四哥!沐薇你住手!”
“不要去,言儿……”
不知道何时也来到梅岭的吴紫言,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一声大喊之后,却被已成了幽渊的沐薇厉眼击倒。
“言儿!”
“紫言!”
吴紫言倒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紧跟着奋力冲出人群的是浑身是血的白祁,他几乎是飞扑到吴紫言跟前,将虚弱的她从地上抱起,紧紧扣进自己怀中:“言儿?言儿你怎么样了?我不是要你在吴国等我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白大哥,言儿想你了呀。你说回国请旨来吴国提亲,我这一等,就是一年,言儿老早就想见你了呢。”吴紫言转眸看了一眼洛亦楚与慕宇,继而回眸凝着眼前白祁,伸手去碰白祁的脸,贪恋着这近在咫尺的温暖,“言儿本以为梅岭一劫之后,这一辈子都无法再见你了。想不到,你还在……”
“言儿,你别说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现在我就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纷争的地方,我们去浪迹天涯,携手走到天地尽头……”白祁握住吴紫言的小手,让它紧紧贴在自己脸上。他不知道她会来,他以为她会在吴国安静地等他去找她。
吴紫言突然猛烈咳嗽起来,纤细白皙的手指死死攥住他衣襟,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她含着咳不住摇头,“好,我们现在就去浪迹……”天涯。话未说完,人就晕了过去。
“言儿,言儿……幽渊,我要杀了你……”白祁用力摇着怀中人,却再不见她转醒,心口像是被粗钝的凿子狠狠砸下,疼得他四肢都发僵,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将吴紫言放在地上,红着眼睛对着幽渊一声怒吼,疯一般冲了过去。
正在为慕光溪疗伤的尊主大叫一声不好,一只手掌匆忙脱离慕光溪的背心,掌心快速划出一道冷蓝光点射向跃起的白祁,却还是迟了一步。
沐薇只是微微转了下眼眸,不过一抬眼皮的工夫,冲上前的白祁已然口喷鲜血,直直坠地昏迷过去。而尊主,被沐薇透出的强劲怨灵之气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而就在沐薇转眸去处置白祁之际,洛亦楚忍住心口剧痛,快速松开握住沐薇的手,用力挥向慕宇。
慕宇受力得脱,重重落在吴紫言身侧,他吃力地翻身起来,去看吴紫言的脉息。确定尚有气息,这才松了口气。再次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走向沐薇,“薇儿,我求求你,不要再杀人了……”
“去死!”沐薇手掌吃痛之下丢了慕宇,心中怨灵犹如山洪暴发一般被激起,她厉眼一眯,出掌再去抓慕宇的同时,另一只手狠戾一捏。
只闻洛亦楚一声惨叫,当场昏迷。
望着慕宇的举动,尊主神色痛楚,他缓缓抽回覆在慕光溪背心的手,咬牙撑着站起身,就在沐薇出手再次袭击慕宇之际,他召唤体内百年灵术,只消一瞬,便化成一抹蓝色青烟飞向慕宇。
没了尊主内力传递,慕光溪倏地睁眼,却见一抹蓝光极快地从慕宇胸前进入沐薇被他长剑刺破的那道口子里。
慕光溪大喊一声不要,却已来不及。
散尽修为的尊主,已经趁着沐薇袭击慕宇之际,进入了沐薇体内。
顷刻间,一道强烈的蓝色光晕从沐薇周身炸开,将沐薇、慕宇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唯独只有用沐薇另一只手扣住心脏的洛亦楚还留在光晕之内。
察觉有异,沐薇急忙收掌细看手心,却是之前被那把可恶的剑刺破了一道口子。她心中火气更旺,再次出掌,却再也抓不住任何一个人。
沐薇凤眼一眯,嘴角突然阴鸷一笑,眉眼戏谑又冷狠诡异:“又一个送死的。既然想死?我送你!”
只见沐薇用那只受伤了的手向着自己心口用力打去,洛亦楚一震大叫一声不要,却已然迟了,一道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异常清晰。
白祁刚从晕眩中清醒过来,就被慕光溪死死拽住,慕宇瞪着眼惊恐愣在原地,所有人脸上都写满骇然,再没有一人敢上前半步。
沐薇满意地回望另一只手中那颗灼热的心,眼睫微抬:“你的心,想必很好用吧!”
疼醒的洛亦楚脸色再无一点血色,只剩下刺目的苍白,他用力抓住幽渊的手,深邃的眼中全是心疼:“阿璃,醒醒吧,求你,你要我的心,我给你就是,只求你醒醒,好不好?”
“哈哈哈哈,楚清璃早死了,要怎么醒,嗯?”说着,沐薇眼中暴戾残狠渐起,凤眸微眯,淬着寒光的眼锋扫过,指尖再次用力。
“阿璃,我知道是你,求你,醒醒好不好?不要再被幽渊控制。幽渊,你要的人是我,曾对你一剑穿心的人也是我,负了你的人还是我,与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请求你不要伤害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洛亦楚,你现在才知道无辜吗?我为你承受了多少痛苦你自己不知道吗?你不惜杀了我来达成你自己的目的,你不就是想唤醒我吗?如今我醒了,这个可恶又肮脏的世界,不是你最想要的吗?那我就让你亲眼见证它的毁灭……”
“不要,阿璃不要……”
“不要?哈哈哈哈……你不过一介凡人,可知本尊这万年来受的是什么惩罚吗?万年前,那个人答应要来找我,可是最后他为了得到天尊之位背信弃义封印了我,更狠心挖走我的心。让我受烈焰焚身之苦,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承受摘心之痛。那样的他和你,有区别吗?我拿走楚清璃的命,是在成全她。现在,我更要成全你。”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的苦,你恨我,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可求你,回来好不好,你看看我,是我啊,我是辰诺,阿渊。”
“闭嘴!辰诺已死,这世上再不会有他……”
洛亦楚一声惨叫,指节崩得发白,却仍旧攥着沐薇的手不肯松开:“求你……阿渊……我真的是……辰诺……”
沐薇一怔,握住洛亦楚心的手微微一松,她目光触及洛亦楚心口流淌不息的血时,浑身开始颤抖:“你真的是辰诺?”
洛亦楚用手捂住心口,“阿渊,若你愿意,明日辰时,梅岭等我,我随你走!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原来,你真的是辰诺啊!”沐薇微微皱起秀眉,伸手勾住洛亦楚消瘦惨白的下颚,沾着血的指尖微微发颤,浓黑睫羽下藏着化不开的心疼,可突然,她眸光一冷,五指一曲,捏得洛亦楚下颚骨头咯咯作响,声音也跟着冷傲怨恨起来,“那你还敢来?你不是已经成了天尊了吗?怎么也被贬下了凡间啊?是为了来寻找玖栩吗?嗯?”
洛亦楚忍住心口的剧痛,深邃的目光一眨不眨直直锁着沐薇,喘着气道,“你都不在了,我做天尊还有什么意思?我是……来寻你的……阿渊。”
“寻我?是呀,你若不来寻我,将我彻底毁灭在这鬼地方,你又如何能安稳无忧的坐在天尊的位置上呢?万年前你不也说来寻我吗?可后来呢?我的心,不就是被你给生生挖走,将我打入囚宫吗?难道辰诺上尊把这些事都忘了?”沐薇突然又变得暴躁起来,那双猩红的眼睛翻涌着怒火,看得人头皮发紧。
洛亦楚虚弱地闭住眼,他知道,万年前的那件事,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和恨,只是这一切让他背负就好,只要她能安好在这世间。
“……丫头,我爱你。无论我去了哪里,我都会来找你,找到你,然后爱你,爱你是我唯一的全部。记得,要好好活着,幸福快乐地活着,爱你的齐宇。丫头,好想爱你!”
随着最后四个字的音节消散,他能清晰感觉到,沐薇扣住他衣襟的暴戾指尖猛地发颤,用力勾起唇角:“傻丫头,这样子,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宇?你是……齐宇?”当眼角那滴晶莹的泪珠,正好滑进沐薇伸来勾住他下颚的指缝,在即将昏迷之际说出了那句在二十一世纪他临死前说与沐薇的话后,终究是唤醒了沐薇的一些理智。
沐薇那双本是暴戾的眼睛逐渐溢满泪水,那只染过无数鲜血,正要狠狠掏出他跳动心脏的手,猛地僵住了。
突然,那双漂亮的眼睛流出一滴滴泪来。她松了手,一点点地抽出,而后慢慢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那张苍白的脸:“宇?”
洛亦楚强撑笑,温柔地看着她:“……记起来了?傻丫头!”
‘傻丫头’
豆大的泪珠从眼角狠狠砸向地面,那双原本猩红渗血的凤眸,突然开始褪色,她的手每抽出一分,洛亦楚就痛得大口喘息,可她抖得厉害,根本控制不住。
低头,用一种看惊悚鬼片的眼神去审视那双鲜血淋淋的双手,有那么一瞬,沐薇想就此消失。
她在做什么?是要挖了她最爱的宇的心吗?她怎么下得去手?
“我……我……宇……我……”颤抖而沙哑的声音被一阵一阵的哀鸣声压住,带着浓重血腥冷香好似想将沐薇此刻心尖的悔恨、惊惧、错愕尽数覆盖。
“这不是你的错。”洛亦楚闭了闭眼,吃力地摇摇头,虚弱地说出尘封了千年万年的包容,继而颤抖着双手使劲将沐薇扯入怀中,他用尽力气将她抱紧,“阿渊,我来了。”
沐薇浑身惊颤,语不成调,句不成章,“宇……阿诺……我……”
“是我来迟了。”
“对不……”起什么?
“不要说对不起,也不要说让我离开你之类的话,什么都不要说,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有对不起我,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待在我怀中就好……”
“宇,你真的是辰诺吗?”
“是,我是你的辰诺,一直都是。”
沐薇呆滞地点头,情绪也慢慢平稳下来,洛亦楚心中一松,却突然又见沐薇幽深的瞳孔里猛地窜起一簇火焰,猩红双眸再次布满血色:“不,你不是,斯冥说辰诺死了,他消失了,他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你休想骗我……”果然,她用力推开他,再次掐住他脖子。
洛亦楚心下暗叫不好,却已然迟了,沐薇那双染着血色的手再次探进他的皮肉,心脏又一次被那双冰寒的手捏住。原本还眩晕混沌的大脑,此刻被那手掌骤然一攥,反倒彻底清醒了过来,只是喉间早已哽咽,丝毫声音都发不出。
眼见沐薇刚刚熄灭的怒火又重新燃起,他只能无助地闭眼,乞求上苍,不要再让他的阿渊受这样的罪了。若她清醒,面对自己造成的杀戮,又要如何面对啊!
也许,就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用尽深情最后看她一眼,虽然说不出话,可他仍旧想告诉她:“万年前,我没能护住你,让你受尽委屈与折磨。今日,就由我来结束这一切吧!没有了我的世界,阿渊你一定会活得幸福……”
话毕,洛亦楚坚定而决绝地闭上双眼,屏息凝神。顷刻间,一道道亮眼的光束从他周身经脉里轰然迸裂开来。随着光束增多,光色呈现出纯净的紫色。只不过从他身上逸散出来的光落在沐薇身上时,并不像此前吴天麒迸射的光那样会伤害沐薇,反倒像是一层保护膜,将沐薇紧紧裹在里边。
沐薇斜眼扫过眼前的紫色光晕,嘴角勾出一抹璀璨又妖孽的冷笑,似讥讽、似可惜、又似同情,一字一顿道:“想不到,你也有护心玗!”
光晕之外的慕光溪和白祁都看傻了,唯独慕宇瞧出了端倪,本就凝重的神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冲着光晕奔去,口中还喊着:“辰诺,不可以撤走护心玗,不然你会消失的。”
慕光溪年纪尚幼,虽跟着尊主见过不少大场面,却不知道慕宇和洛亦楚还有另一层渊源,只当他是舍身救友的兄弟情深。
白祁见慕宇不要命地冲向光晕,知道必然是凶多吉少,出声阻止已然是不可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护好吴紫言。朝那背影道一声保重,转身告辞慕光溪,将吴紫言抱入怀中,大步离开这个血腥的地方。
看着白祁离开,慕光溪欲喊住他,却又说不出口。若妹妹不醒,留下来岂不是白送性命。可若妹妹当真醒不来,他们纵然走到天涯海角,又有何差别?
眼见慕宇被强光弹了回来,慕光溪心头一惊,眼珠流转间一计策浮上心头。他立即闭目凝神,开始催动体内的众灵。
慕宇不甘心地再往前,尽力去分散沐薇的注意力,使得她不至于立刻就将洛亦楚的心捏碎,“幽渊,你不能杀辰诺,否则你会后悔的。他没有对不起你,为护你性命,他忍痛亲手摘了你的心;为保你一缕魂魄,他替你受尽了天雷之劫。为了让你可以重生,他不惜自毁元神挡去了本该你受的烈焰焚身之刑;他为了你……”
沐薇的目光,遥遥扫向慕宇……
这时,就在洛亦楚身后不远处,那堆混着雪水与血水冻成冰坨的尸骨,突然轻轻动了一动。
有顷,一个人从尸骨堆下面爬了出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当他站好,便展开双臂,霎时间,他掌心不住从周遭空气中急速吸纳着灵气。不一会儿,在他掌心外就形成了两颗很大的雪球。
当洛亦楚原本浓紫的心口与周身的光晕色泽完全一致时,他眯起眼,阴鸷地盯着沐薇大喝道:“幽渊,可真要谢谢你,让辰诺为了你主动散了万年护心玗,成全了本尊的宏图霸业……辰诺,本尊这就让你彻底消失!”
随着他一声长吼,哪怕自身已然摔倒,两团纯白冰球仍极速射向紫色光晕中的那道白色身影。刹那间,刺骨寒风扫过冰封的梅岭。原本悠然绽在枝头的艳红梅花纷纷旋落,凝成一场万年难遇的红梅落雨。
慕光溪豁然睁眼,原本澄澈的纯蓝色眼眸因眼前景象骤然转成深黑,方才还在催动的长剑砰然坠落在地。
慕宇快速转头看向那人,顿时震惊不已,“斯冥?住手!”
沐薇被慕宇的话击中要害,神思呈现崩溃之势,被吴天麒声音吸引过去,愤然之下,却也为时已晚……
“阿渊,你……还好吗?”洛亦楚坐在血泊之中,怀中抱着逐渐苏醒睁眼的沐薇,不对,应该是幽渊,那个绝世风华的神界之尊、亦是他的爱人幽渊。
“阿诺……”幽渊疲累的睁眼,虚浮的目光中全是浓重的爱恋,只是当她的目光滑落在他胸口那五个刺目的血孔时,眸中的爱恋尽数成了愧歉,“还疼吗?”
说完她抬起手臂,吃力地想去触碰那五个指孔,洛亦楚眸色一痛,大掌一把攥住那只冰凉泛抖的手,泛红的眼眶不断有泪珠滚落下来,“谁让你替我挡那一掌了?谁允许你那样做了?我死了不是很好吗?”
跨越万年再次凝望他那双深邃的眼,幽渊突然有些不敢直视。于是,她偏过脑袋,将虚浮的目光投向漫天飞舞的梅花,以及殷红的雪,心中慢慢堆积起难以化解的悲凉,沉痛愧疚地一笑,“怎么办,终究还是犯下了杀戮之罪,应了斯冥的诅咒……”
“没有,没有阿渊,这不是你的错。这罪孽本来是我的,是斯冥为我准备的陷阱,你不过是替我挡了,所以,这一切都不关你的事。你明白吗阿渊?”洛亦楚一直收敛得很好的情绪突然失控,看着幽渊悲凉到波澜不兴的眼眸,难以抑制地低吼。
“阿诺,我没事。你不用这么维护我,也不用说这些话让我安心。”幽渊话头顿住,深深吸气,可冷气刚入鼻尖,顿觉胸口剧痛,忍不住浑身轻颤。
急忙咬住唇角,轻轻吐气,直到剧痛微缓这才舒展轻皱的眉峰,“阿诺,斯冥在哪里?我想和他说说话!”
洛亦楚心疼这样的幽渊,又习惯这样的幽渊,别开眼深吸一口气,逼回眼眶里打转的湿意,这才回望始终不肯看他的女子,“好!”
洛亦楚转头,看着不远处的慕宇,点了点头。
慕宇浓眉深锁,转身便去抓吴天麒。
吴天麒被按着跪在幽渊身前,虚弱的他看着气息奄奄的幽渊,满眼全是得逞的笑,却在碰上洛亦楚冷狠的目光时,眸底沁出毒辣的不甘。
幽渊淡淡地看着吴天麒,眸中依旧无波,只是唇角牵着一丝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怎么办啊?斯冥,我幽渊又一次坏了你的好事呢!”
吴天麒得意地看着面色沉静的幽渊,突然爆出一串冷笑,“哼,是,你是坏了本尊的好事,可本尊也不亏啊。从今日起,你幽渊上尊会消失于四海八荒,三界六道,就算不死,染了这么多人血的幽渊也只能坠入魔道,成为天界公敌、剑指的对象:血魔。如此想想,本尊可赢得太多了。”
“你说什么?什么坠入魔道?谁会成为血魔?”本是屏蔽着吴天麒话音的慕宇听到血魔二字,倏地一震,抓起吴天麒衣领任其面朝自己,厉眼逼视。
吴天麒望着慕宇,冷哼一声:“雾亓,辰诺倒地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当他的狗腿子?奥,对了,你看我这记性,怎么忘了其实你也惦记幽渊呢!”
慕宇一怔,朝着吴天麒的脸就是一拳,“快说,你对幽渊到底还做了些什么?”
许是被打掉了牙,吴天麒动了动嘴,用力向地面唾了一口,不再理会慕宇,径直越过表情疑惑的洛亦楚,直视面色依旧淡定、好似泰山崩于前也不会变色的幽渊,突然兴致高昂起来,“原来,你还没告诉他啊!”
听完这话,一直沉默的洛亦楚如坠冰窟,他收回投在吴天麒脸上的锋利视线,温柔又急迫地看向怀中身体逐渐紧绷的人,“阿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直神色自若、无波无澜的幽渊被迫抬眸望向洛亦楚,却只是一瞬,她便又将目光移开。秀眉拧起,被握住的手用力握紧:“他的话,你也信?”
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轻描淡写,看清幽渊眸光闪烁,藏着隐忍悲恸,吴天麒只觉甚是畅快,他再次爆出一阵得意的长笑,“幽渊舍不得告诉你,那就让本尊来说。万年前……”
慕宇双目圆睁,洛亦楚眉峰紧皱,唯独幽渊眸中平静之下暗藏愠怒。
“斯冥你住口……”她正要开口呵斥,奈何一提气,胸口到浑身都泛起撕裂般的剧痛,短短五个字出口,已经疼得她浑身沁出虚汗,难以继续。
吴天麒斜一眼脸色惨白的幽渊,丝毫不在意她的呵斥,转眸看着洛亦楚自顾自地道,“本尊知道你一定会让幽渊复活,所以在你去帮她挡天雷劫的时候,灵机一动,用被你摘下的那颗心下了个咒:幽渊重生之日,必五指染血,坠入万世魔道……你们永世相杀不合!”
“斯冥,我杀了你……”洛亦楚突然仰天长吼,出掌凝结天地寒气,打向吴天麒。
吴天麒本就笃定洛亦楚会受他一击毙命,因此倾尽刚恢复的全部力量袭向洛亦楚。可谁又想到,就在掌风击中洛亦楚的最后一秒,失控的幽渊突然将洛亦楚与自己易位了呢。
打中幽渊是他料到的,洛亦楚躲过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所以,在洛亦楚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替自己受了搏命一掌后,凝结起所有力量出击吴天麒,让其不得好死,就再正常不过了。
于是乎,本就是拼着最后一口气的吴天麒在明明知道这一掌的威力下,终于倒地,彻底地闭住了眼睛。
立在吴天麒身后的慕宇僵着身子不住发颤,始终没法从吴天麒的话里抽离出来。就连吴天麒的身体逐渐消散,灰飞烟灭,他都一动不动。
只是呆滞地看着幽渊,一瞬不转。
幽渊缓缓将目光移向慕宇,心中万千话语,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唯独能道出的那三个字,终究还是被咽回了喉咙。
又是一阵寒风,吹得梅岭数万棵梅树摇曳乱舞。一片片稳稳栖在枝上的红梅纷纷辞了枝头,奋然跃入刺骨寒风里。
漫天梅落簌簌,混着淡淡血腥味的幽香擦过幽渊鼻尖,悠悠飘向远方,半分也不肯停留。
幽渊伸手,接住一片红梅,“阿诺,我承诺过要陪你看一场红梅花雨,约守万年,今日,我终究是兑现了。这样,我就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了。”
见无人回应,幽渊嘴角的弧度越发大了,只是那双美丽的凤眸里的光越来越淡,越来越冷漠,“其实,我消失了也是个不错的结局,总比成为血魔与你为敌要好吧!比起我活得自在,我更希望你可以世世无忧。放开我吧,也算是放了你自己!其实玖栩也挺好的,不过我不喜欢她。算是对我的补偿,你要是娶天后,另选一位上尊吧。还有……还有什么啊,想不起来了……算了,就这些吧!”
“你说完了?”轻柔似水,暖至心尖,却又寒彻肌骨,良久不语的洛亦楚突然苍然一笑,轻轻地问。
幽渊浑身一个激灵,心口疼得让她只能咬牙不语。
“既然你说完了,那该我说了吧?”明明很温柔的声音,却越听越瘆人,幽渊微微抿唇,闭住了眼,浅浅地吸气。
“你想让我放了你是吧?你放心,万年前我没有放开你,今天就更不会放,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还有,你想独自消失、灰飞烟灭对吧?好,你消失就是了,你前脚走,我后脚便跟来。”说着,洛亦楚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用力憋了憋酸涩的眼眶,接着道,“对了,还有那什么劳什子的坠入魔道,沦为万世血魔?你要成魔,我陪你就是。你不是还想将我推给别的女人吗?好哇,那我……”
“又说傻话,你跟着我做什么?万年前你傻到跟着我一同坠落囚宫,后来又陪我烈焰焚身,现在难不成还要陪我灰飞烟灭不管天界生死了?别傻了,我是我,你是你。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后来是我太贪心,强迫了你的心。如今我明白了,有些命,是注定好的。你我,都抗拒不得。”幽渊打断洛亦楚的话,语气平静,渐渐虚浮的目光望向漫天翻卷的花雨。
其实幽渊知道,洛亦楚说会陪她,就一定会陪她,就像万年前,明明二人早说好老死不相往来,可到最后,他不还是循着她的脚步追来了?可如今,她却不想了,不想再要他生死相随了呀!比起痛苦地活着,不如让他一个人幸福地重新开始。
这,才是最好的!
洛亦楚胸口剧烈起伏,胸腔里翻涌着惊涛,可出口的话音依旧平稳冰冷,“谁说的,我就要和天抗争,我就是要和你一起。他们阻碍了我们那么久,数万年啊。够了,真的够了。阿渊,你受了那么多苦,不该沦为魔道的,你是佛,你是引渡我的佛。”
幽渊突然低嗤笑出声,半晌才缓缓敛了笑意,只是开口说出的话,早已没了方才强撑的底气,“佛也好,魔也罢。都抵不过,你爱我不是?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辰诺,回去吧。天尊在等你,大家都在等你。如果,我真成了魔,你也要记住我们的约定,别再来寻我了……”
“阿渊,你就是我辰诺的命,我若不来寻你,我要怎么活?嗯?阿渊?”
“诺,你再这么说,我真的就舍不得走了?你知道的,没有你的世界我会孤单、我会寂寥、我会害怕、我会失去所有理智,就和之前血洗梅岭一样!所以,我不能再自私地爱你了,也不能守着你的爱一直弥留在这片不属于我的世界里,我该离开了。何况……我已经不行了……咳咳咳……”突然,幽渊猛烈的咳嗽起来,嘴角更溢出猩红的血来。
“阿渊你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一定不会。”洛亦楚浑身一震,几近疯狂的抱住幽渊,将她揉进怀里,想用尽全身力气,攥住她身上渐渐冷下去的温度。
幽渊缓慢地睁开眼,笑了起来。那笑绝美动人,一切仿若又回到了万年前,那个立在幽渊阁上望着苍穹的少女,只要见了他,便会笑得比九天银河里最亮的星子还要璀璨夺目。
“别这么说……不然……我会舍不得……走得太快……答案是……无论……万年前……还是……百年……后我……幽渊……永世…无…悔!”
幽渊闭住眼睛的那一刻,在她垂落的掌心开出了一朵妖艳鬼魅的冥灵幽花,可不过须臾,那开得饱满的殷红花瓣,便一片片在她骤然变得莹白的掌心里缓缓化开,归于虚无。
最后一片冥灵幽花在沐薇掌心化开,携带着从洛亦楚脸颊掉落的泪珠,卷走了她身体最后一丝温度。
“……阿渊”
“妹妹……
“师妹……
“薇儿……
“主人……”
慕光溪、帛辰、慕宇、白色灵兽,还有那从白色灵兽口中坠落在地的缎带,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齐齐冲着那抹静立不动的身影呼喊。
可终究,没有再发出一丝丝回应,就连心跳都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