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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破痴妄 宁都幽谷, ...

  •   宁都幽谷,碧月水帘。
      尊主最终还是拿定主意,按慕涟熙的请求,用其元灵幻化的冥灵幽花作为新的封印。
      就如同慕光溪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母亲便是曾用来压制妹妹体内封印的那朵最妖艳的冥灵幽花一样,慕宇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即将以血培植的这朵花,就是自己的母亲——那个曾哄骗沐薇去凤阳山采药,倾尽所有灵力,只为封印他体内因沐薇输血救治沾染的微末怨灵的人。
      用慕涟熙的话说,与其知道悲伤,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地干净。
      此生别过,两不相欠。
      尊主无可奈何,更无能为力。

      这几日慕宇一直陪在沐薇身边,握住她的手,说一些话,讲一些他曾云游之时遇上的奇闻怪事,绝口不提自己的决定。
      依尊主推算,沐薇心口遭利剑贯穿,本是绝无活命可能。可当他将沐薇和慕宇带回宁都幽谷,再检查沐薇伤势时,原本在她心口触目惊心的剑伤,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一身浓重的血腥气。
      除此之外,原本被激起的怨灵,那一刻竟也莫名被稳稳压制住了,若非尊主以灵术亲眼瞧见她失智后的血腥场面,定会只当这一切是一场虚幻大梦。
      如此,尊主解释不了,只能按照惯常的方式以纯灵的冥灵幽花做药,让她服下。

      来到宁都幽谷的第二日,沐薇便醒了,除了她有些迷迷糊糊,像是没睡醒,其余一切正常。
      尊主虽然为此宽了心,却在想起子虚崖上他用灵术无意间查看到殇刈后,一颗刚刚落回原处的心,即刻又提了起来,再难安稳片刻。对于制药,他再不敢有更多的迟疑。
      “薇儿,你说,如果我们能一辈子就这样,无牵无挂,无拘无束,你安好,该多好!”慕宇难得感叹一回,沐薇一愣之下,迷迷糊糊中很配合地接了一句,“可你也说,这只是如果啊!”
      慕宇一惊,心狠狠地颤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搂紧沐薇的肩膀,将她重新拢入怀中,黑眸里波涛翻涌,半分也舍不得放手,“你会安好,一定会,相信我!”
      沐薇不知道为什么慕宇会突然变得激动,她用力地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怎么都是昏昏沉沉的,只能道,“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慕宇的心再一次猛颤了下,‘我不信你,还能信谁’,是不是为了这份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就该义无反顾,不再贪恋,坚持到直到不用再坚持的那一刻?
      许是有风刮过,沐薇觉得背心有些冷,便向慕宇怀中又靠过去几分,顺带伸手揽紧了他腰身,哪怕冬日严寒裹着厚衣,依旧能触到那紧实精瘦的轮廓,“只是我怕,万一,万一我好不了了呢?”
      说不出来为什么,沐薇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暖的,可心却冰凉,她想更加靠近慕宇,用他身体的温度来温暖她此时犹如跌入冰窖的心。
      慕宇一时急了,推开沐薇,那双一向不染尘埃、无波无澜的黑眸,此刻翻着汹涌浪涛,紧紧锁着她,语气强硬到将沐薇吓了一愣,“不会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很快就会好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等你的病完全好了,我们就回梅岭。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赏桃花品美酒吗?这些很快就会实现的。还有,梅岭的梅花也快要开了,秋亦辰不是还和你说,到时候要和我们一起去梅岭赏梅吗?”
      沐薇只觉脑袋越来越沉,怎么也想不起来慕宇说的梅岭究竟是哪里,秋亦辰又是谁?只是想着要一起赏桃花品美酒,便觉得很美好,很幸福,莞尔一笑,“好,你说会好,就一定会好!”
      慕宇一震,竟然有些呆住了,黑亮的眸子里,全是沐薇展颜的笑意,不说绝色,足可倾城。
      沐薇同样也凝着慕宇,可满心浸着的甜意,终究抵不过四肢百骸漫上来的冷,她主动往慕宇怀里靠了靠,“我好冷,抱抱我吧!”

      宁都幽谷地处南疆,天气本就比大姜、吴国暖和,只是这儿地形奇特,群山绵延海拔又高,幽谷正坐落在冰山脚下,才让沐薇冷得受不住。
      当然,沐薇所谓的寒冷,可不单只是身体上的,更有心理上的。然而此心,却非比心。就连尊主也不会知道,殇刈已然随着那把冷剑附进了沐薇的心。
      那日殇刈感知到洛亦楚有意外,便苏醒了过来。他用念力再次汇集水晶瓶中的心头血时,便触发了沐薇体内的怨灵。
      不过这一次,他只是起了个头,唤醒了怨灵而已。至于后来沐薇的一系列狠辣手段,完全出自她那部分早已释放又被重新封印、此刻被彻底激怒的怨灵。
      只是让殇刈没有想到的是,他被沐薇自己意念控制的那股子怨灵控制了,在他刚要催动手中水晶瓶的心头血时,他竟然毫无征兆地被沐薇吸了过去。换句话说,是他渴望回归本体,主动进入她心口,也因此,救下了洛亦楚一命。
      然而,殇刈在沐薇体内,却无法和幽渊的本体融合。

      幽渊先被分解后被上古尊神封印,又被楚承天封印,之后再被慕紫怡追加封印,三重封印层层加固,他纵然力量强大,可历经百万年,也无法冲破慕紫怡用三百年至纯至净之血幻化出的封印。
      殇刈的能力无处依存,没有力量更不可能冲破那三道封印。因此,殇刈只能借助那柄短剑在她心口存在。更糟糕的是,这柄本就带着寒气的短剑还淬了剧毒,毒素入体后,会在三日内冻僵人体全身气血,直至毙命。
      如此一来,并非那把短剑消失,而是它受了殇刈意念的控制,停留在了沐薇心口。带上那足够冻结一切的剧毒,沐薇此刻会比一般人怕冷。
      殇刈之举,救了沐薇,却将她拖进了更深的悲剧里……
      闻言,慕宇激动地失笑,急忙收紧了臂膀,却又不敢太过用力,怕弄疼她。
      后背和周身渐渐暖了过来,沐薇这才满意地吐着气,闭住眼,凭着感觉问:“梅岭的梅花,好看吗?还有,竹屋的桃树,明年会开花吗?”
      慕宇偏头,用下巴抵在沐薇头顶,看着眼前一片清明世界,满眼期待地说:“梅岭的梅花,是七国最漂亮的。竹屋的桃树,明年也一定会开花的。”

      第二日,午时。
      慕宇被慕光溪叫走,回来时,除了唇色有些微微发白,并无异常。之后,他依旧陪沐薇吃饭,散步,数星星。
      如此,在沐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过了十日。
      直到这一日,沐薇难得地清醒了,当她久等不来慕宇陪她一起吃饭时,郁郁良久的心终于被狠狠剜了一下。
      极快奔向慕宇所在的沽源水帘,入目处,便是一脸苍白的慕宇捂着心口倚靠在床头,面色极度痛苦。
      突然,心疼到窒息。原来,他真的愿意用性命来赌她可能会得到的一世长安!

      她多想冲进去抱着他说不要,不要那样做了,她舍不得看他捂着心口疼痛,无助地靠在床头等死神降临。
      可她没有,没有去打破那份他们心有灵犀的决定!
      所以她决定,她一定要好起来,要快点好。
      那样他就不用日日用心血去浇灌那株逐渐长大到堪称茂盛的冥灵幽花了,那样他就可以好受一些,不用忍着心口钻痛,喝着苦渗骨髓的汤药,日复一日笑着陪在她身边。

      很快,那朵被日日以心头血浇灌的冥灵幽花便完全长成。
      尊主喜忧参半,喜是可完全将沐薇体内怨灵尽数化解去,忧的是,至此,这世间再无绝世双慕。
      不过纵然如此,逝者已矣,再悲叹也改变不了什么。
      故此,尊主不眠不休,用了足足七天七夜,方才将长成的冥灵幽花,一分一分以灵术嵌入原来的封印之处。
      慕宇拖着病弱的身子一直守在沐薇床边,等着她醒来。皇天不负有心人,沉睡了整整七日,在第七日的傍晚,沐薇终于完全苏醒。
      她真的醒了,神志清楚。

      慕光溪激动得一整晚没睡着,等沐薇醒来,在她的监督和陪伴下这才不情愿地睡下。翌日天未亮,传来吴戟病危的消息。
      慕宇欲单独回去,沐薇不放心,一起与尊主和慕光溪道别。
      尊主并不放心沐薇随行,但于二人而言,生死共度过来的,又怎么会再分开?
      何况幽渊怨灵已解,这世间又何须他们再顾虑!
      沐薇的容貌没有恢复原样,那些曾经被尊主拿去的记忆也没有恢复,他们只想过平凡人的生活。等探望完吴戟,他们便回梅岭。
      只是二人不曾料到,从宁都幽谷出来时,整个天下的局势已变。而慕薇的命运,每走一步,都在滑向万劫不复、不可挽回的深渊!

      一个月前,吴国。
      吴天俊带丁建离开傅彦茶社不久,阴婴被伤、幽渊苏醒、十二只附灵兽的消息就不胫而走。白浅和元祥相继回国、就连叶影汐也与萧哲道别离开。
      洛亦楚不解为何阴婴在他身边,却被传出了受伤的消息,但他还是派人去查消息来源,因为不管如何,十二只附灵兽,他都必须抓在手里。
      不为利用它们提升自己的功力、一统天下,而是用它们控制幽渊的怨灵,更可以化解幽渊的万年怨灵。
      暗中派人前往南疆、梅岭与卫国璞玉沟,寻觅万年前便已绝迹的附灵兽,洛亦楚处理完一应常务政事,便移步前往吴天俊的府邸。

      “哟,这不是楚王爷吗?今儿是哪阵风把楚王爷吹到本王府上来了?”吴天俊对洛亦楚的到来十分意外。
      在他眼中,这位一袭白锦的儒雅男子素来清高冷傲,断不会踏足自己府邸。倒不是不敢,只是此人除了入宫便是回府,几乎从不造访其他王公官员的宅邸。如此,今日来,着实让他吃惊了一把!
      洛亦楚瞧着吴天俊神色不耐烦又藏着匆忙,唇边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怎么,王爷不欢迎?”
      “哼,楚王爷乃是父王钦点的监国大臣,本王可不敢不欢迎,里边请!”吴天俊是个喜怒易形于色的人,故而此刻他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明明白白写满了不欢迎。
      洛亦楚仿若没有看见,不冷不热道:“里边就不去了,今日来,只有一件事,想请王爷拿个主意罢了!”

      吴天俊见洛亦楚直接拒绝他的好意,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他,不觉更加生气,语气中的轻蔑之意更重,“楚王爷是怕本王在府上设套害你不成?这进了府门,却不喝口茶是什么意思,莫非楚王爷不敢喝?”
      洛亦楚摩挲的手指停下,眉眼一挑,勾唇一笑,“那就请王爷带路吧!”

      送走洛亦楚,马车徐徐前行,直到消失无踪,站在王府门口的吴天俊,脸上才浮起一阵阴鸷奸邪的鬼笑。末了一声冷嗤,转身之际口中低声嘀咕着什么,缓步朝府内走去。
      站在他身边伺候的人听清他喃喃自语的内容,当即愣在原地,瞪大双眼胆怯地盯着他的背影,惊得浑身不住打哆嗦!

      五日后,吴戟寿宴。
      因吴戟大病初愈,宴席一切都按他的要求从简安排,不论是舞乐还是席上吟诗作赋,都没了往日的热闹。
      宴会举行得很顺利,吴戟也满意,唯独一件叫吴戟不顺心,也叫洛亦楚头疼的事:慕宇没有到场。
      吴戟本想一家人接此机会在一块聚聚,结果最想见的儿子却缺席了。
      自从那日子虚崖一事后,无论楚王府的暗卫还是香叶楼的人,都找不到他丝毫踪迹。竟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洛亦楚派出好几拨人寻找,可都没有消息传回。看着吴戟被太监总管搀着孤寂离场,他心头终究还是有些不好受。虽说这个垂暮老人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可他对自己的疼爱与包容却实实在在,他真的心存感激。只是慕宇的事,他真的有些力不从心。
      如今唯一能让他聊以慰藉的也只有那件事了,只是不知云柯是否替他办好。想到此,洛亦楚一叹,朝着御膳房走去。只是刚走没几步,便被一路禁军围堵住。
      一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正要问‘这是为何’时,禁军阵后走出一人,一手握一卷明黄绢帛,一手持尚方宝剑,口中竟道:“有圣旨在此,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将洛亦楚给本王抓起来!”
      话音一落,禁军再无顾忌,一拥上前扣住洛亦楚手臂,令他无法动弹。
      洛亦楚并未反抗,只是眯眼细看渐渐在他眼前清晰了模样的人,竟是五日前刚刚见过的吴天俊。

      想到什么,一阵慌乱猛地撞击心头,他心中暗叫不好,“敢问王爷,本王究竟犯了何事,需得劳烦你如此兴师动众地来抓我?”
      吴天俊看着洛亦楚惊慌失措的样子,觉得甚是好笑,也毫不矜持地笑开。等他笑够了,这才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望着洛亦楚:“楚王妃在为父王准备的生日蛋糕中下毒,意欲谋害父王,现已查明真相,主使者乃你洛亦楚。故父王盛怒,下旨命我将你收入大牢,查抄楚王府。可听清楚了?”
      “胡说,我怎么可能蓄意谋害国主,云柯更不可能在蛋糕中下毒,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云柯在哪里,我要见她,还有,我要见王上,我要和王上说清楚……”
      吴天俊倏地朝洛亦楚逼近一步,满脸寒霜裹着狠戾,厉声打断他的话:“说清楚什么?若非刘公公心细替父王尝了那糕点,父王今日必……若非今日是父王寿辰,他必杀了你解恨……把人给我带走!”

      禁军闻言面面相觑,看向洛亦楚的眼中已浸怒意,按着他肩膀的手也不由加重了力道,跳动的火把晃着明黄色的火光,映得洛亦楚银色面具边缘沾着的发丝,泛着点点湿意。
      他没再说什么,因为无论他此刻如何说,那道明黄的圣旨是真的,禁军此刻的愤怒也是真的。他此时担忧的是,吴戟究竟如何了?云柯又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将军府。
      叶影汐正在院中梧桐树下的秋千上坐着,等着萧哲回来。今日是吴戟寿宴,大将军府自然在受邀名单之内。可直到此刻,依旧不见萧哲身影,她便有些担心。
      “公主,你还是进屋歇着吧!今日晚宴,萧公子定会和楚王爷他们畅饮,回来还不知道要什么时辰呢?”抱着白色狐裘的冷香迈着大步从廊下走来,在梧桐树下站定,将狐裘给自家主子披上。
      “你要是困了,自己就去睡,别在这瞎碍眼!”叶影汐紧了紧袍角,也没回头,只是看着天空。
      冷香吐了吐舌头,没离开,走到她身前站定,一双同样泛着蓝光的眼睛灵动好看:“公主,既然萧公子已经接受你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你都出来好些时候了!”

      叶影汐抓住衣袍的手一紧,心中暗叹,确实出来有些时候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地道:“才三个月而已,什么叫有些时候了。你要是想回去,自己回去就是。要是元祥真的派人来娶,你刚好替我嫁过去。”
      “公主……你舍得香儿吗……”冷香委屈巴巴地道。
      叶影汐轻轻一叹,漂亮的蓝眼睛眨了眨,“说真的,我还真舍不得你嫁过去。你从三岁就一直待在我身边,没了你,我还真不习惯。所以说,你也别指望自己以后会嫁出去了。”
      “额,公主你……”冷香听到这话,又惊又喜,不由得也跟着动了情,眼圈登时就红了,“其实香儿知道,公主你是想回去的。只是公主害怕萧公子在你离开后又改变了主意,虽然之前有萧夫人帮忙让萧公子看明白自己的一些心思,可是那也只是一点。仅凭这点心意,萧公子既不会开口求吴王赐婚,更不可能随我们同回卫国。如此,公主一旦回国,恐怕是再难来吴国了。若是此间王上逼着公主你嫁给越国元祥,那可真就是再无缘了……”

      叶影汐又是一叹,这一声叹比先前那声轻缓了不少,她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凝望着满脸忧色的冷香,“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还不想回去。虽然我不知道萧哲会在多久之后接受我,可在这之前,我都想好好待在他身边,哪里也不想去。你可明白?”
      冷香眼角浸出泪来,用力点头,“真是委屈了公主,若公主你不是卫国公主该多好,那样至少萧公子就不会对公主你有偏见,也不至于之前那么对公主你……”
      “傻丫头,若我不是卫国公主,我又怎会在谣歌城遇见他呢。既然命运这么安排,终归是有它的道理。既然来之不易,想必就是要我们更加珍惜!”叶影汐从秋千上下来,伸手擦去冷香脸上的眼泪,“好了,别哭了,看得我揪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又在对你撒气呢。听见没,不许哭了啊?”
      “谁敢说公主你不好,公主你心地善良,待人真诚热心,哪里是他们说的那般刁钻难以相处。是他们不知道公主你的好,可香儿……”

      “是谁?”叶影汐突然冷冷一声,打断冷香话音的同时,人已纵跃到院中的假山之上。
      叶影汐动作之快,冷香还没从自己的情绪中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已经消失无踪。虽然知道自家公主武功不错,却还是很担心,顾不得将地上滑落的狐裘捡起来,也纵身跟了去。
      这个时辰,府中人基本已歇下,廊下无灯,院中便显得异常昏暗。
      不过好在叶影汐身上一直佩戴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她在假山顶站稳身形时,方才还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顶,瞬间漾开一片清辉。

      一个俊美的男子负手立在假山顶,见她走来全无半分躲闪,叶影汐一愣,原本提掌欲出的手在看清那人模样时生生顿住,脸上的紧绷刚松下来,一股不安又悄然浮了上来,“怎么是你啊?”
      借着夜明珠晕开的柔光,萧哲扫了眼神色微妙的叶影汐,随即顺着她方才的目光仰头望向天空,懒懒一笑,“这可是我家,怎么就不能是我了?”
      叶影汐只觉心头一跳,悄悄压下了方才翻涌的警惕,“宫中宴会这么早就结束了?”
      “早吗?你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萧哲说着,收回眼神又将身后的将军府细细地扫了一眼,“母亲都睡了,这还叫早?话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难不成在这赏月?”

      “额……”叶影汐扯着嘴角干笑两声,悄悄用眼角余光觑着萧哲的神色,见他和往日一般无二,半点没有动怒的样子,心下才悄然松了口气,“我是……”
      “赏月,亏得萧公子你想得出来,你也不看看今晚是什么天气,哪里有月亮来供我家公主赏啊。”冷香突然冒出个声音来,打断叶影汐要说的话。末了,她又冲着萧哲噘嘴吐槽:“我家公主在这等你,都等了好几个时辰了,你……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
      “冷香,不得无礼!”叶影汐冷眼呵斥最近越来越没大小的冷香,更加不好意思地看向萧哲。
      “嘿,你个小丫头胆子越来越肥了是吧。”萧哲被冷香的话噎得一怔,愣了好半晌才瞪着眼睛转脸盯向叶影汐,指着冷香,“你看看,你调教的这是什么丫头,都敢这么说我了?”

      “说的就是你,哼!”冷香不服气地补上一句。
      叶影汐倏地转头来,声音却并不严厉,“冷香……”
      冷香朝着萧哲吐吐舌头后做了个鬼脸,转身便跃下假山自行离去了。
      自那日后,萧哲对叶影汐的态度改了不少,也确实如当初他所说的,试着慢慢接纳她,就连对这个小丫头冷香也格外宽容。
      冷香功夫不错,性子和叶影汐很像,相处久了,越发没了顾忌,敢在他面前撒野,还说他不解风情?他可是厉城出了名的风流才子,万千少女爱慕的最佳男神,他哪里不解风情了?!

      萧哲瞪住叶影汐,颇为嫌弃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哎哎,冷香惹你了,干嘛连累到我身上来,真是个小气的男人,哼!”叶影汐回瞪一眼萧哲,却并不生气,冲他摆了摆手,“本姑娘困了,要回屋睡觉了,就不和你聊了啊!”
      “哎,谁小气了,你别走,你给我说清楚再走……”
      廊下主仆二人嬉笑着走远,立在假山顶上未曾动过的萧哲,再次回望那个叶影汐坐上秋千后便一直眺望的方向——卫国。
      他知道,她是想家了。他也知道,大冬天的深夜,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是为了等他。他还知道,那次她声称要离开不过是个局,一个连他母亲都在帮她来骗自己的局。

      萧哲带着几分愤然,步子匆匆地赶到母亲的住处,可脚刚踏入院门便犹豫了,踯躅不前,最后转身离开,没走两步,便被人叫住,“宝宝!”
      萧哲转身,带着隐隐怒气的双眼慢慢转向门口站着的美妇人,那一身戾气也渐渐软了下来,“母亲!您…怎么还没有休息?”
      萧夫人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向着院中走来,“今夜我有些心慌,睡不着。”
      萧哲一听,顿时迈着大步子走到萧夫人身边,扶着她向屋内走去,心头焦急话便说得更急:“母亲可是哪里不舒服?”

      萧夫人柔和的目光慈爱地看着儿子,抓住他的手拍了拍:“没有不舒服,只是觉得心里头有些慌,总觉得这几日会发生什么事。你和小汐……”
      萧哲一怔,手上一紧,“母亲既知道,为何不早些告诉孩儿?还与人联手欺瞒儿子?儿子一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喜欢叶……那丫头?”
      萧夫人感受到胳膊上的手越攥越紧,勒得骨骼都泛出钝痛,可她也只是抬手,轻轻顺着那只紧绷的手背拍了两下:“做母亲的何尝不想自己的儿子幸福,小汐那丫头不错,是个好姑娘。虽然是卫国公主,可是公主又能如何,她还是个女孩子。”
      “母亲,您亲身上过战场,怎会不知两军对垒从来都藏着无数阴谋诡计。她人是不错,可谁能保证她对我就毫无算计,全是真心呢?”

      萧哲的情绪越来越失控,萧夫人无奈一叹:“母亲知道你的顾虑,可是,难道你就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吗?”
      “我……”萧哲噎住,想起数月前他在瑶歌城初见她时的惊艳,碧蓝眼眸的女子似九天玄女踏云而降……当他出手接住时,心跳快如擂鼓。后来她不辞而别,再见便是狼烟四起、烽火不断的战场,那份心动也就悄然暗藏了。
      直到前几月她突然来到吴国,到将军府找上他,有些什么东西,才又开始蠢蠢欲动。可他明白,二人之间隔着一道天堑,牵系着太多身不由己,他不愿违逆天命,更不愿深陷其中,到最后落得个无法回头的境地。
      从前他认定她是虚情假意,潜入吴国另有图谋,直到那日冷香对他讲明:她仓促奔来吴国,是因为兄长要将她许配给越国元祥,她才抛却一切投奔于他,盼着他能渡她出苦海。
      经他查证,这一切都是真的。于是他留下了她,除却查证属实的缘由,其实他心底清楚,自己对她,本就藏着几分偏爱的心意。可今晚才知,那一切不过是母亲为了让他留下她而使得计谋,这如何让他心中平衡?
      “可是母亲,纵然我动过心,你也不该合着他们来欺瞒你儿子我啊?你那样做,我真的好难过!”
      萧夫人在软榻上坐下,也拉着萧哲坐在她旁边,拽紧手心里的那双大掌,不让他有机会溜走,“这计谋虽出自于我,可她说的句句都是实情,你可知小汐为了你,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

      “元祥威逼,她哥哥狠辣无情,为了能来见你,她身边从小随侍到大的人就只剩下冷香了。这一路,她不但要躲避自己哥哥的追杀,还要躲开元祥的追踪,吃得苦,可不是一个尊贵公主该吃的。她虽为一国将军,可也是一个女人不是。她舍弃荣华安稳、抛却家国,只是想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这样的女子,难道不值得你去珍惜吗?联手骗你固然不对,可母亲又何尝不是怕你错过自己的好姻缘而贻误终身呢?”
      “这些,母亲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她告诉母亲的吗?”萧哲一惊,诧异她从未提过这一路辛苦。
      萧夫人瞬间想打人,她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她这儿子怎么就听出这层意思来?“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准对小汐不好。她这个儿媳妇老娘我可认定了,除了她老娘谁也不要!你自己看着办吧!”
      萧哲傻眼了,看着他娘脾气上来,急忙让到一边,瞪着眼睛道:“母亲,到底是你娶媳妇还是你儿子娶媳妇?听你这话,我怎么觉得倒像是你准备要娶媳妇的感觉!”
      “臭小子,敢跟你娘这么说话,看老娘不打断你的腿,哼……站住,你给老娘站住……”

      看着拿鸡毛掸子满屋追打的萧夫人,和像受惊老鼠一样四处窜躲的萧哲,最后二人跑进了里屋,躲在外间书架后的叶影汐,这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没有预想的那般轻松,反而更沉重和疑惑,上次是震惊于萧夫人对她身份的起底,这一次,更惊于她对一切的洞悉。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发现和知道这一切的?

      夜半,楚王府被围,府门被破开,一阵乒乒乓乓的翻箱倒柜声音之后,就是一道粗犷而响亮的宣旨声:“楚王、楚王妃在宫中意欲谋害国主,楚王府上一干人等即刻收押,打入天牢,楚王府查封……”

      书房中,一身夜行衣的黑衣人,目光死死盯着书案上的一张地图,“府中你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还有,宫中……”
      另一黑衣人站在门口探看外院情形,急急说道。“放心吧,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你且只管去就是了。”
      那黑衣人牙关一咬,抓起桌上地图往怀中一揣,带着满腔不甘愤然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口的黑衣人也立刻紧跟着他悄声退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工夫,赫赫的楚王府,便被骤然闯来的禁军洗劫一空,尚在熟睡的家仆尽数被拿获带走,只留下一座狼藉遍地、空寂无人的宅院。

      厉城,天牢。
      “怎么样,这牢中滋味还不错吧!”吴天俊撤退了牢中的狱卒,独自来到关押洛亦楚的地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傲然姿态看着已成阶下囚的人。
      听到声音,洛亦楚并没有睁眼,更没有出声回应吴天俊的嘲讽,便连衣角也没有动一下。
      吴天俊心头不悦——他已成阶下囚,怎么反倒比自己这个胜利者更像闲云野鹤?“听说,当初在勉州,你就是在牢里将勉州知府拉下马,更将本王的大哥陷害至被父王贬到南境?”
      洛亦楚搭在膝头的手换了个姿势,依旧未睁眼,淡淡开口:“吴天麒身为大王子,却纵容勉州知府鱼肉百姓,擅自放任南疆灵族叛乱者在勉州横行霸道。如此不知亲民爱民的为官者,留着有何用?他若不犯法,又何至于被国主贬出国境?”

      吴天俊阴鸷的眼中满是愤然的嘲弄,“哼,你倒把自己撇的干净。本王的大哥早便提醒过父王,说你一个乡野草民,哪里不去,偏偏跑到我吴国来谋事。你怨恨他出言阻你的路,你便设计将他害得一无所有。父王向来身体极好,怎么就让你当了几个月的楚王后就突然病倒了,这难道不是你的阴谋?”
      “是我的阴谋吗?我怎么觉得是有人故意给我身上泼脏水陷害我呢?云柯不可能下毒谋害国主,而那蛋糕更不可能有毒。”洛亦楚缓缓睁眼,深邃黑眸里射出一道犀利冰芒。
      吴天俊被震的愣在当场:“哼,云柯往蛋糕中下毒乃御膳房的宫女亲眼所见,刘公公试吃后当场暴毙身亡,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认?”
      “抵赖?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洛亦楚散漫地支手撑住额角,目光淡淡落在门口来人身上,“老三,你妒忌我平民出身却得国主赏识,恨我独揽大权,故借机陷害让我失去国主信任被处死。可你确定,我死了,你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破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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