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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破痴妄 君黎来得迟 ...

  •   君黎来得迟,却也巧,恰赶上饭点。他和慕宇相识多年,自然不用客套推迟。就是看着府上十来人均围在一桌吃饭时,心中微惊,亦暖。遂想起王爷与王妃在灵州那段普通老百姓般的日子,王妃手艺好,吃饭时总拉着大伙一起。
      想至此,君黎一声轻叹,埋头吃菜,只是才一口,便失了礼数,瞪大双眼盯着沐薇,惊讶难抑:“这味道……你是?”
      慕宇素来不喜察言观色,但对旁人神色也能辨出几分异样,君黎此刻神情如此夸张,纵是不疑,也该好奇了,“这味道怎么了?不好吃,还是好吃的让你都傻眼了?”
      君黎在洛亦楚身边待的时间最久,学的东西自然也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何况还是他不确定的。故而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神情,爽朗的赞赏声中不乏对慕宇的调侃之意:“王爷可真会护短,话里话外都不忘将沐姑娘的手艺夸赞一遍。不过确如王爷所言,沐姑娘这手艺实在是太好了,改日得空,我得让佩蓝过来跟着沐姑娘好好学学……”

      不同的人做出同一种味道的菜肴并不稀奇,可自从前几日他受命外出调查沐薇的事,归来便遇上洛亦楚受伤,紧接着佩蓝又对他说了那番话。前后联想,他再笨,这一刻也该猜出些东西了。
      虽然他主子在云王妃被慕光溪送回来后就恢复了稳定情绪,可是却依旧瞒着他们这些近卫,另外派出了人去四处寻找云柯。这样的行动起初他们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自从眼前这个逍遥习惯了的男人带这个女子回到厉城后,一切似乎都发生了改变。有些东西已然分明,更是一目了然了。
      众人偷笑之余,也不忘夸赞两声,慕宇摇头失笑,一拍君黎肩膀:“佩蓝若是想来,随时欢迎。”
      君黎走后,沐薇送客到门口。有一瞬,他觉得君黎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翌日,如前日慕宇和萧哲在廊下说的那般,果然变了天。天空灰暗朦胧,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翩然落地后,覆盖了所有存在的、消隐的痕迹。
      沐薇认床、也认屋,夜里睡得不踏实,早上醒的也很早。这日一推房门,入眼一片雪白,干净不染纤尘,院中所有绿色皆被纯白裹覆,晶莹的雪花落在她伸出的掌心,慢慢静下来,还来不及消融,就被更多新落的雪花覆上。
      一时心喜,抬脚冲进雪地里,站在厚厚的积雪中感受冬日落雪的美好,不过片刻,身上就落了一层白。看着掌心六角形的冰晶逐渐消失了棱角,越来越透亮,最后与雪白的肌肤纹理融合,沐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往事。
      那也是一个冬天,天气比往常都要寒冷。老人们都说,瑞雪兆丰年,冬天肯定能下雪。

      南方因为靠近北回归线,受到的太阳辐射多且时间长,温度比北方高,所以很难看到雪,即便下雪也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有的人活了大半辈子也不知道雪落在掌心是什么感觉,自然更不可能体验到堆雪人的乐趣和打雪仗的畅快了。不过南方并非完全不会下雪,像江西、湖南和广西的部分地区,每隔几年就能迎来一场降雪,只是雪量和北方不可同日而语。而那一年,有幸的是,她和十岁的齐宇遇上了人生的第一场雪。
      她清晰地记得,齐宇在雪地里欢快地捏起一把雪向她砸来的景象;纷乱的雪球里,齐宇用他那小小的身板帮她挡开其他小朋友的攻击的大哥哥模样;他扔掉手中暖壶,那一脸的张扬得意却又真挚呆萌的表情。
      那时候的他们在上小学,教室里的设备还不齐全,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有的是小朋友们自带的小火炉和学校统一配备的火炉。
      火炉也并非用来取暖,而是为了烧些热水,供学生日常饮用。
      那时候,还没热水器,更没有经过过滤杀毒装瓶的纯净水,平日里学生喝的,都是自己动手烧的热开水。

      那年,那天,阴郁的天突然变得不怎么冷了,当地面铺上了一层白得耀眼的积雪后,年纪大些的学长才惊讶地高呼:下雪了。
      是呀,下雪了。
      那场雪下得异常的久,积得也异常的厚。因此学校里大多数水龙头都被冻住了,没有了水,早上起床洗漱都成了问题。
      不过总有些聪明孩子,偏能想出旁人想不到的巧办法,比如说,齐宇提起教室的水壶便跑到雪地里去,一捧一捧把地上干净的落雪攒进水壶里。
      等到塞得不能再塞的时候,他才把壶带回来,放在升起的火炉上化雪水,然后分给早起的每一个伙伴。
      还记得是下雪的第三天,地上的雪已经有一尺厚了,因为雪天路滑,学校便停了课,休假。
      那天早上,她如往常一样早起,洗漱完后宇却提着水壶来找她,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因为在外人眼里,她和齐宇是兄妹,所以对于一大早起来就找她出去这件事,作为同学朋友也没什么议论。
      不过,她心里却怪怪的,因为齐宇将她带到了后操场。

      经一夜落雪覆盖,后操场是一望无际的莹白。
      她好奇,更疑惑:“你大早上不睡觉,带我到这里来干嘛呀?”
      齐宇回身来,神秘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说完,他直直向操场中间走去。
      她歪着脑袋看他在操场中间来回走动,步子歪歪扭扭倒像跳舞,不由得有些生气:“喂,你脑子没被冻坏吧,就算第一次看到雪,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啊,这都下了三天了,你在弄什么啊?”

      齐宇仿若未闻,压根不语。她更加觉得不耐烦,这大好的早晨她可不是用来陪着他发神经的,一个人在雪地里癫狂就够了,还不甘心地拉上她,这一身少爷病果然又犯了。遂赌气道:“你自个慢慢玩,我先回教室了。”
      若是往常,十次生气有十一次都是齐宇来劝她,并且还要道歉,可今天倒是奇了,她走了整整一路,身后连个人影都没跟来。
      心里越加奇怪,不过想到等收了假期,就要到语文老师那里去背文言文,便也没了心思去想齐宇究竟哪根神经有问题了。
      直到回了教室,还是忍不住去窗边看了一眼,想确认那家伙是不是还在操场上继续发疯。哪知她刚一拉窗帘,楼下的齐宇踩点似得朝她大喊:“齐薇,齐薇,看这里,快看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孩子的稚嫩,却足够吸引她所有注意力。

      操场中央,白茫茫的雪地里,铺着一幅栩栩如生的画:男孩牵着女孩的手在雪中奔跑,男孩的发尾在风里飞扬,女孩的裙摆也高高扬起。
      那家伙似乎就是个天生的画家,他用热水在雪地里随意挥洒,直到出现一对手牵手的孩童。并附上说明:永远在一起。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震惊得呆住了,终于知道那个家伙大清早咋咋呼呼拉着她一路狂奔到操场干什么了。
      其实,放在那时候,她除了感动欢喜,并没多少深刻感触。只是当有一天她用回自己的姓,准备与他携手并肩时,才意识到:曾经的他是在用热水融化冰雪,同时用他天生的画家才气送给她一幅难忘的雪画,更是一种无言的表白。
      直到后来他在订婚前不久,再一次在雪中作画时,她才知道,那看似神神叨叨的动作却很有章法。那看似随意的一幅雪墨画,并非那么容易完成,它是需要时间和实践演练的。否则,谁能一蹴而就?
      有些心意,很隐秘!可越是隐秘,越是渗进骨髓,一旦入了血脉,便再难消解。
      他说,永远在一起!
      可是如今……

      心尖猛地一抽,沐薇急忙扶住院中石桌,按住心口,用力拽紧衣领,直到那阵痛楚缓了,方才缓缓松开手,哑然失笑。
      雪还是白色的雪,人却早非昨日的人。

      “薇儿,怎么站在雪里?”慕宇从屋内走出来,将身上的斗篷解了披在了她身上,宠溺地责备道:“这么大的雪,就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再出来吗?着凉了可怎么办。”
      沐薇满足地收紧肩头带着慕宇温度的披风,冲他娇俏一笑:“不是有你在吗,害怕什么风寒!”
      慕宇心头欢喜,抬手一点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你呀,那要是我不在了呢?”
      沐薇拽披风的手一僵,猛地抓住慕宇手臂,目光如炬:“什么你不在,你要一直都在的才行,必须都在!”
      披风倏地坠落在地,如同沐薇此刻的心。

      慕宇也是一怔,没想到一句玩笑话惹得她动了情绪,连忙弯腰捡起落在雪地里的披风,抖落了碎雪,重新给她拢回肩上,宽慰道:“我就随口一说,看把你给急的。这次可拽住了啊,别又松了掉地上。”
      沐薇咬唇,尽量放松道,“放心啦,这就进屋,保准掉不下来!走啦走啦,咱们去看看小丫头去。”说着便推着慕宇向屋里去,踏进门槛的那一刻,沐薇不经意回望了一眼院中的柳枝,柔软的枝桠被厚雪压得弯了腰,像极了她方才骤然揪紧的心,想来今日是不用出门了。
      雪太大,走一路盖一路。茫茫天下,踪迹何寻。这漫天迷雾中,又有谁的脚步能被留下?
      “……你不是江湖神医嘛,你赶快给我想个办法,治好小丫头,我还有好多话要问她呢?”
      “你又不认识她,你要问她什么?”
      “你猜猜看?”
      “嗯……肯定是问她‘你饿了没’……”
      “去你的,我哪有那么无聊,要问我也得这么问:“让你给我家慕大哥当小妾,你愿意不……哈哈哈……”
      “额……”

      楚王府。
      佩蓝将用过的膳食全数收走,屋内便只剩下君黎和洛亦楚两人。突然,君黎扑通一声跪在软榻前,声音隐忍:“敢问主子,真要夺回王妃吗?”
      软榻上倚坐的洛亦楚见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眉头骤然一拧,“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君黎垂首跪在原地,并未起身,只是一字不改重复了方才的问题,“主子让属下去查沐姑娘与四爷之间的过往,以及沐姑娘的来历……主子可是决定了,要从四爷手中夺回王妃?”
      洛亦楚眸色一沉,倏地眯起双眼,怔愣片刻后缓缓转头望向院门外沉沉的雾色,语气轻淡却坚毅:“不是夺回,是接回。何况,你也称她是王妃。我再大度,也不至于让兄弟来照顾我的妻子。”

      君黎眉峰紧拧,黑眸闪过一抹忧虑,“可他不是别人……”
      “是,他不是别人,他是我的弟弟。可她,却是我洛亦楚名正言顺的妻,拜了天地、入了宗祠的妻啊!”洛亦楚从软榻上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仰头去看漫天的飞雪,“君黎,我不是没有犹豫过,可她,毕竟是我的女人!”
      君黎垂下头,不再言语。他又何尝不知这些,可如今王妃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曾经那样的痛苦记忆,她若真的找回来,又真的能如原来一样一心一意地对他吗?
      君黎转了转头,目光落向窗前那抹浸在雪色里,看起来甚是孤寂的背影。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行事果决,一心为天下一统筹谋奔走的少年。曾几何时,他原本无牵无挂的心,渐渐多了割舍不下的牵绊,也染了满身风尘。
      “起来吧,说说看,你去查,都查到了些什么?秋亦辰又是怎么说的?”

      洛亦楚身影徐徐转来,眸光带着探究,君黎闻言一愣,犹豫再三,如实禀报道:“王妃是五月中旬在靖国边境遇上四爷和秋亦辰的,秋亦辰说,当时他和旧病复发的四爷正要去岳城治病,恰好碰见王妃被四个大汉围追,秋亦辰就出手救了王妃。因为王妃说是去岳城寻亲,出于好心,便将王妃也带上了。只是秋亦辰还说,王妃似乎一早就认识四爷,还唤四爷……”说到这里,君黎一顿,抬眸去看洛亦楚的眼睛,果然见那双本就深邃的眼骤然沉了下去,黯黑的眸底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问:“唤他什么?”
      一咬牙,君黎如实道:“王妃唤四爷--‘宇’。”
      “咳咳咳……”洛亦楚突然猛地咳嗽起来,像是受了刺激,口中呢喃道:“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君黎一惊,一步跨过去扶住猛烈咳嗽、身子摇摇欲坠的人,“主子,你没事吧?”
      弓着身子咳嗽不止的洛亦楚伸手止住君黎的询问,口中不断重复着那句“原来是他”,只因气息不稳,那话音苍凉凄绝,听得君黎浑身发颤,疑惑追问:“主子,他是谁?”
      “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宇,原来竟是恒之,竟然是恒之,怎么会是恒之……咳……”洛亦楚突然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君黎不解洛亦楚话中玄妙,只以为他是忧心过度,疲累所致,快速将他抱到床上,盖了被子后急忙召唤佩蓝来盯着,自己快马去贤王府找吴天逸。

      因洛亦楚染病抱恙,萧哲一出王宫便命车架改道楚王府,还顺路带了几份未处理的折子,打算帮他处置公务。只是他刚到书房,便碰上替洛亦楚把完脉、写了药单,正要去配药的慕宇,不由一惊:“他的情况不好?”
      慕宇沉重地点了点头,“急火攻心,二哥心里有事,我没别的办法,只能用药物压制。你与他最近,想办法让他解开心结,不然这次很难好!”
      萧哲急忙去里屋看病人,只见洛亦楚眉头深锁,面色青白交加,整个人都透着挣扎,像被困的兽,半点脱身不得,忙询问君黎:“昏迷之前他都做了些什么?可是见了什么人?”
      君黎拧眉,将之前的事说了一遍。

      萧哲听完也拧紧了眉峰,目光沉沉地锁住床上的人,心底暗自思忖:“原来是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巧,这时慕宇进屋,神色却比方才轻松许多,他道:“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他尽快好起来。”
      君黎一惊,急问:“什么办法?”
      萧哲也望来,疑惑不解。

      慕宇看了床上眉眼不动的人一眼,缓缓开口:“洗去他这段烦扰人的记忆。”
      “好!”
      “不行。”
      慕宇皱眉问君黎:“为什么不行?”

      “若是忘记了……”王妃。君黎一顿,接着道:“他一定比现在还痛苦……”
      萧哲却坚决道:“可当务之急,是让他尽快好起来。痛苦与否,总比没命了强。”
      君黎还是不同意。
      见此情形,慕宇和萧哲对视一眼,慕宇开口道:“君黎,我知你怕,若有什么后果我一人担着就是。他不能死,我得救他。你再想想,我去配药。”
      看着慕宇转身要出去,萧哲突然想到叶影汐用性命发誓的那件事,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告知这人,他急忙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许去……”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萧哲和慕宇双双顿住脚步,回头看,却是那人正撑着病体,面色冷凝道:“谁也不许去!”
      ……

      “你说什么?”慕宇手中药箱哐当落地,抓住萧哲双肩,急迫的红了眼,“她究竟得了什么病,要以血换血才能医治?”
      萧哲本以为慕宇听到这个消息后会被吓到,或者怀疑沐薇接近他是别有用心,没想到他却是这样的反应。那眼底翻涌的,分明是对胜于己命之人的惊乱担忧。
      可作为朋友,他终归不希望他出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是她自己对慕光溪说的。至于她是否得了病,需要你的血,你还是回去问问……恒之……”
      “沐薇”二字还没说出口,慕宇已经冲出了书房。
      天外落雪毫无停歇之势,转瞬就将人来人往踏出的脚印抹去,不留半分痕迹。

      贤王府。
      慕宇一走,慕光溪就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沐薇面前。沐薇惊喜地拉住慕光溪寒暄过后,就开门见山道:“叫兄长来,是想请兄长帮我一个忙。”
      慕光溪将沐薇检查后,见她无碍,这才乐道:“你说说看,是什么忙,要我怎么做?”
      沐薇朝门外看了一眼,犹豫道:“兄长能带我出去吗?”
      “现在?”慕光溪吃了一惊,不确定地问。
      沐薇点头:“恩,就是现在。”

      “可是外边下这么大的雪,你又畏寒……你要出去做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去做就好。”慕光溪往门外瞟了一眼,美到妖孽的脸上立刻呈现出为难神色。
      她急忙拉住慕光溪手臂,撒娇道:“哥哥,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去做才行。你就答应我,带我出去吧!大不了我穿厚些,再把暖炉抱在怀里,这样就不会受寒了,好不好啊!哥哥……”
      慕光溪心下总觉得亏欠小妹,见她撒娇讨好,自然受不住,却又担心她身体,故意道:“你怎么不让慕宇带你出去?”
      沐薇一愣,继续道:“因为他功夫没你好!带我出去这是个体力活,又是个危险的活,他医术还行,这功夫嘛就算了。相比而言,让哥哥你带我出去我比较有安全感。好啦,你就别犹豫了,我这就去加衣服。”说完,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拔腿就往屋里去。
      慕光溪急忙问:“你还没说要去哪里呢?”

      等慕宇用最快的速度赶回王府,冲进沐薇房间,只看到桌上留着一封信。他急忙拆开信笺,纸上却只有寥寥数字:
      家中急事,故不辞而别。
      小丫头烦劳你好好照看,不日便归,勿念。
      读完信,慕宇心头烦乱,坐立难安。脑中快速划过一抹什么,他快速走到衣柜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打开。
      里边一无所有。
      一颗心,猛地坠地。

      他们回厉城的时候,随身带的衣物本就不多,因为天气突变,衣柜里挂的,全都是几个时辰前衣店老板特意赶制送来的御寒衣物。
      她竟然全部带走了。
      萧哲的话,突然又闯进脑子里:“她若怕你有事而不用你的血治病,兴许很快就会离开你。”
      离开,她真的是要离开吗?
      虽然一早便知道她瞒着他一些事,她不愿说,他不想她为难,也没追问。只想着无论什么事,只要他陪着她,就好。或许有朝一日,她愿意开口了,那他就用尽一切办法助她。却没想到,那件隐秘不宣的事,竟是她得了恐怖的病症。需要他的血来医治。
      难怪,她不愿意说,无论怎样都宁可自己背负。

      究竟是什么病症,会用以血换血的方法医治啊?
      慕宇足尖点地,风一般冲出门口,却又猛地在门槛处顿住了脚步,这天大地大,他要何处去寻她。她竟然不曾告诉他,她来自哪里……

      子虚崖,位于梓州,是去大姜必经之路上的一处所在。在这里,有一段险峻的山路。背靠绝壁,下临深渊。不过好在主路宽敞平整,只要不是存了轻生的念头,或是被敌人追杀到走投无路,寻常行路人绝不会出什么意外。
      沐薇与慕光溪到达此处时,恰碰上赶着马车休息的淳亲王一行人,慕光溪这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出来的目的。
      淳亲王似乎很在意小桑宜,竟让小桑宜和他同乘一顶轿子。
      厉城的雪虽大,子虚崖只是湿了地。一座简易的亭子下,沐薇与慕光溪面对面坐着,看着前方正在整装待发的一队人。

      “你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去将桑宜给你抓回来。”经过沐薇一阵解说,慕光溪解开了对桑宜的怀疑,为了让沐薇安心,当即就要去把桑宜带回来。
      沐薇急忙拽住他衣袖:“不能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慕光溪疑惑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是时候?”
      “哥哥,你细想看。”沐薇也跟着站起身,秀眉微蹙,抬眼对上慕光溪的异瞳:“现在他们还在吴国的地界上,如果我们将人劫走,淳亲王必定会想到是吴国的人动的手,很可能会认为是吴国在故意挑衅。说得严重些,因为此事,他就有理由大闹吴国,大姜更可能为此联络其他五国,一并讨伐吴国的……所以,现在我们不能将桑宜带走。”
      “我们只要桑宜,讨不讨伐是他们的事,你又何必顾虑这么多?”

      “哥哥,桑宜于我而言很重要。若我因为救了桑宜致使吴国腹背受敌,陷入危局,我又怎么去面对慕宇,慕宇又怎么去面对他的兄长和父亲?何况战事一起,受苦的一定是那些无辜的百姓。宁都幽谷的责任不就是守护天下太平吗?又怎么能因为我的私欲而乱了这百年不变的规矩!”
      “可是……”慕光溪怕天下大乱,却不怕她说的大乱,但既然她说了,他等等便是:“那就等出了国境。”
      沐薇感激地点头道:“我一定要将桑宜带回来,但决不能给慕宇惹麻烦。”
      “哎,你呀,总是顾虑这么多。若慕宇知道你这样为他考虑,就算知道你需要用他的血治病可能会丢掉性命,想必他也不会不同意的。”慕光溪回身坐在沐薇身边,既心疼又羡慕。

      沐薇苦笑了下,侧过脸看风景,心头思绪缠杂,有些凝滞不畅。不知慕宇可回了府,有无看到她留的手书。
      虽然知道那是唯一可以解除幽渊上古怨灵的方法,可越是在乎,便越是不忍心,更不敢说出来。再过几日便是吴戟生辰,待生辰一过,他就会陪她回家,上门提亲。
      哼,她家,宁都幽谷。
      几乎是有去无回的结果。

      厅外马车走远,沐薇刚刚收回视线,方才还神情闲散的慕光溪倏地从石凳上弹身站起,护她在身后,浑身绷紧,眸光扫向周遭密林,冷声道:“有埋伏。”
      沐薇惊住,下意识警惕起来,跟着仔细查看四周。阴郁的群峰间,卷着湿意的冷风呼啸而过,除了大路尽头渐渐淡去的车影,半个人影都寻不见。
      他们身处亭下,前方为大路,身后是密林,之后的不远处即耸入云霄的山崖,亭子左右两侧立着数丈高的古木,枝桠交错叶丛浓密,恰恰是藏人的好地方。
      沐薇尽量控制呼吸,就在她警惕回头察看密林动静时,亭子的六个檐角间突然寒光一闪,六柄利剑同时刺了过来。

      一惊之下急忙后退,腰间骤然一紧,整个人失重向地面倒去,竟在距地面还有一尺时猛地旋身,待她回过神时,人已经落在亭子前十步的位置。
      惊魂未定,十多个黑衣人却已经利落地落在了她周围,实实在在将她和慕光溪包围了起来。
      沐薇只觉浑身发冷,指尖止不住打颤,暗忖自己怎么这般倒霉,刚出门就撞上了截杀?看这架势,不想劫色也不想劫财啊?
      慕光溪由黑变成微红的眼睛微微眯起,厉眼扫看着周围各个面裹黑巾的人:“敢问是何人,阻我们去路又是为何?”
      黑衣人首领冷冷一笑,不答话,只是吩咐手下:“都给我上,女的留活口,男的杀无赦”。
      瞬间,黑衣人寒剑毫不留情地刺了过来。

      厉城,楚王府。
      因为萧哲和慕宇的话,洛亦楚怕这二人趁自己昏迷偷偷给他喂忘忧散,便一直强撑着没睡,只闭目养神。
      兴许是知道了她口中的那个宇是自己的四弟,一口血吐了出来后,心口郁结的那股子气也顺畅了,现下倒是比之前好很多。
      萧哲已经回了府,君黎在门外守着,屋内只剩下他一人。细细整理思绪,一点点回想曾经的点点滴滴:
      冷宫初遇,千日崖下相救,凤阳殿外陷境再遇,昌宁殿冷嘲羞辱,王府大婚夜试探,黑焰潭底冒险相知,灵州平凡未婚夫妻,勉州舍命成全,赋左互诉情深……再到后来婚宴的别离……
      每一件,都只属于他和她的回忆,从利用、试探到许诺此生,他们相守相伴的时光,算下来竟那样稀少。而这一切,竟然是他从他从小便爱护的弟弟手上抢的!
      当真可笑,亦是可悲。
      恒之这些年在外,帮了他多少,为了他付出了多少,别人不知道,他又怎么能不清楚!
      可没想到,自己爱护的人的幸福,却被自己亲手摧毁。现在,他竟还试图去抢夺?难怪她会说他卑鄙无耻,原来,原来一切竟是这样!

      “四爷!”君黎见慕宇从月牙门洞下奔来,连忙拱手行礼。
      “二哥……”慕宇没有理会门外站着的君黎,直接破门而入,奔向床边,“能不能用你的香叶楼,帮我找个人。”
      君黎也急急跟着进来,听闻动静,洛亦楚眼皮一动,缓缓睁眼。看着慕宇气喘吁吁的模样,洛亦楚纤长的眼睫轻轻一颤,心尖莫名一紧,漫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说,找谁?”
      “沐薇!”

      “谁?”洛亦楚吃惊地从床上仰起身来,君黎极快地走来扶住他,将靠枕拉过来,让他靠在靠枕上。
      若是放在从前,见到洛亦楚因为沐薇生出这么大反应,慕宇必定会再次心生疑窦,只是此刻他心中焦急,万般担心,才忽略了洛亦楚本来不该有的反应。又补充道:“薇儿今日留下一份手书便离开了,说是家中有事,可按照萧哲所言,她必定不是因为家中有事才离开的。我不知道她家究竟在何处,无从寻找,只能拜托二哥你的香叶楼去查了。”
      慕宇说了这么多,洛亦楚只得出三个结论:一、沐薇因为某事离开了;二、萧哲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三、沐薇瞒了恒之一些事。
      心突突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心口蔓延开,顺着血脉爬向四肢百骸,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君黎,扶我起来!”

      “不许去!”西院门口,一身粉红色披风的云柯一脸怒容堵在门口,她目光清亮,却又显得无比倔强。
      答应慕宇后,去了信物给君黎,避开所有耳目悄悄来到西院准备出府时,洛亦楚没想到,碰上的第一个阻拦自己的人,会是云柯。
      两步走近那个像木桩一样钉在院门中央的女子,他已经无法再对她温柔以待:“你先让开,我回来再向你解释。”
      “不行,今天你哪里也不许去。”云柯伸开双臂,像个“大”字似的横堵在院门口。

      洛亦楚脚步一顿,眉眼霎时染上冷厉,只是语气还不算太冰冷,“阿柯,不要这样,我确实有急事,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
      “阿柯,你……”伸手扣住云柯因固执而绷得僵硬的手臂,发力将她从院门口拽开,洛亦楚大步出了院门。
      “她是你弟弟喜欢的女人,难道你要和自己最爱的弟弟抢占弟媳吗?你这样做,又对得起我吗?”云柯被摔开,来不及站稳身子的她,愤然对着那丝毫没有停顿的背影嘶吼,可终究唤不住一颗突变的心。

      洛亦楚的脚步未曾因为身后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停留半刻,因为此刻他心中只剩下那个人的安危。

      兴许在前面知道有埋伏时,沐薇还能凭借一颗淡定的心自持不乱,可此刻面对眼前真实的刀光剑影,浑身遂开始发抖,惊乱、恐慌、害怕!还有胆怯的兴奋!
      这阵势、这场面,以前总在电视连续剧里边才能看到,不过那些都是影视制作方花了大价钱利用威压一系列现代化措施,再加上请来的武术替身才能完成的高级动作。那些触目惊心,令人恐惧的血流成河的场面,也都是假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今日竟会亲身撞上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那带着体温的鲜红血液,就这么在她眼前肆意横流。
      惊恐,惧怕。
      她并非没有与人打过架,也并不是不知道利刃没入皮肉的感觉。只是她长了二十五岁,从来没见过杀人的场面,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出手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破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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