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独处 ...
-
五月十五，曦国祭祀大典设于城郊天临山峰顶祭台。
文武百官夹道班迎，六宫妃嫔除了尚在禁足的淑妃和无法下地的宓贵人，其余人皆着吉服列席，城中百姓亦可遥观瞻仰。
寒枝身披与皇帝同色的玄底金丝凤袍，内搭浅明黄色鸾纹翟衣，头戴十二尾凤羽金冠，同俊和并肩拾阶而上。
俊和亦着衮服冕冠，先于祭台前上香三轮，并依次献玉帛、三牲、粢盛、玄酒，十二旒上的青白玉珠随之轻晃，掩不住其后贵气逼人又冷若寒冰的眉宇。
结璘在旁宣读完祝文，寒枝遂上前祭拜。
三上香后，她起身走近祭台，双手小心翼翼地伸入一尊青铜圆鼎三足水坛中，里面盛放的正是从水患源区送来的水。
起初，水面上只因玉指翻动掀起层层涟漪，无任何异常发生。
少顷，寒枝隐隐感到水底仿佛有个深不可见的黑洞，将她周身气力不断抽吸进去。
昨晚给宓贵人制药本就损耗过多，今日虽为月圆之夜，却偏偏选定日升当空的时辰作为祭礼吉时。
等到寒枝发觉实在不妙欲抽出手来，已经晚了。
水中顿生漩涡，如看不见的水蛇将她从指尖到小臂吞噬入腹，用力抽脱时，被牢牢禁锢的腕处甚至传来阵阵生疼，无论如何也挣拔不出。
“寒枝……！”
结璘先发现了她的异样，不假思索地跑过来也将双手伸入水坛——
但不知怎得，两双手在水中就像正经历狂风暴雨的海上难船，他摸索了好一阵才勉强抓住她，然后立刻发现她的手仿佛陷入淤泥一般，不仅在犹如徒劳的拉拽下纹丝不动，甚至连同自己也要被一起吸进去。
既白立时拔剑对准水坛边沿，被寒枝低声阻止：
“不可打翻！这些水之后还要送回灾源……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他迟疑着看了看她背后那人，缓缓收回佩剑。
观典人群中渐渐涌起些许骚动，离祭台越远喧沸越大，居于末尾的官员和百姓中不时传来鼓噪：
“此等不吉，是大凶之兆啊！”“皇后娘娘触怒上天，必将招致比水患更严重的责罚！”
寒枝刚欲回头劝俊和不要过来，却发现自己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背后忽感一高大身形靠近，不由分说捏住自己的双肩。
他似刻意没碰水坛，只施力将她腾空托起，悬殊的力量对比之下，寒枝整个人旋即双脚离地，但双手仍有大半陷在水中。
既白也跑去结璘身边帮忙，后者仰面瞧着几乎被皇帝完全环在襟前的她——紧拧着峨眉微微咬齿，极力忍耐着不想在面上显露丝毫痛苦神色。
他在水中最后捏了捏她的指尖，终是松开了。
不知是净化消解刚好完成，抑或水噬之力不敌众人齐心，那只在水底张开的深渊巨口仿佛突然卸了力，令寒枝几近被向外甩了出去，好在俊和在后接住了她。
结璘一挣脱束缚便与既白一同围在寒枝身侧，远远望去颇像是皇后娘娘在祭祀中体力不支晕倒在祭台上。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公然将皇后抱在怀前，一步步迈下石阶，朝山下御驾走去。
上至皇亲贵戚文武百官，下至侍卫宫人平民百姓，尤其是走过列立两侧的妃嫔中时，难免经受不少异样的目光。
“俊和……”
寒枝并未全然昏厥过去，在沉稳的步履中几乎感觉不到阶梯的存在，她半阖着眼试图抬起手臂，可惜只微乎其微地扯了扯龙袍襟前的华锦。
原本目视前方的狭长桃目低眉俯视过来，依旧看不出半点神色，只有面前坠着的旒珠晃了又晃。
“已经没事了，放心。”
视线中那人的脸已模糊不清，唯独听到他用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了这样一句，然后便彻底失去知觉——
床榻安稳，被衾松软，穹顶凤鸾帏帐，榻旁香炉袅袅，到处充满熟悉。
寒枝再睁开眼时，果然已回到了凤梧宫。
屋内灯火昏黄，窗外刚蒙蒙亮，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
蓦地，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前软榻那道人影身上。
他闭着目，手肘支在几上侧撑着额角，熹微晨光勾勒着高耸鼻翼和明晰下颌的俊美轮廓，玄金龙纹常服上的丝锦织绣在烛光掩映中隐约浮动光泽。
寒枝不由垂眸瞥向衾下，她已被换上明黄团凤暗纹寝衣，头顶感受不到钗环的重量，墨绸般的发尾披散在胸前。
只是身躯仍如深陷泥潭，四肢瘫软动弹不得，唯有指尖能勉强抬起。
“醒了？”
深沉嗓音传来，俊和不知何时已立于床侧，背对着烛火望她，眸光晦暗不明。
“嗯……”
昏暗中仍能感到两人目光在空中触碰，寒枝不动声色将头稍稍转向内侧。
“娘娘醒了？！”
白榆差点把端着的汤药弄洒，多亏婵娘在一旁接过，让她撒了手跑到床前来。
“娘娘昏睡了这都第三日了，可把奴婢吓坏了……”白榆伏在榻前激动地握住寒枝的手，忽而意识到皇帝还站在这里，霎时收敛着添补道，“陛下也守了娘娘两夜呢……”
寒枝下意识仰面，他已默默移至床头，侧目看婵娘把汤药端过来。
“娘娘，太医叮嘱了，这药得趁热喝……”
未待婵娘言毕，白榆已起身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在唇边吹凉。
寒枝刚欲启唇，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从衾中扶起，向后靠于自己身上。
那样冰冷的人，胸膛竟也有几分温暖。
淡淡体温透过轻薄寝衣渗入，比被褥中的热气还要令人耳根发烫。
“娘娘睡了许久定然饿了，老身这就去做些娘娘爱吃的牛乳燕窝粥来～”
婵娘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拿过白榆手里的药碗放于俊和手边的床头小几上，拉着她就往门外去。
“白榆姑娘就随老身去盯着火候吧……”
殿门轻轻关上。
背后那人用外侧的手端起药碗，另一手绕过她的腰身从面前舀起，勺匙在白玉碗沿沥了沥，低头十分专心地送到她嘴边。
寒枝迟疑片刻，仍是乖顺地稍稍伸颈将药吞入口中，然而旋即剧烈咳嗽起来。
“烫……”
俊和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局面，略带紧张地扶住她的肩，放了药碗拿起床边丝帕替她擦拭唇角。
“没事，我自己来吧……”
寒枝已恢复些力气，堪堪抬手握住他的手臂。
俊和没有拒绝，只替她端着碗，让她倚在怀里自己喝药。
“水患……解决了么？”
寝阁内太过寂静，静得让人只能体味到流淌于二人之间如云似雾的暧昧，于是寒枝一面往嘴里送药，一面问起最为关心的话题。
“嗯。那坛水倒入患区源头之后，河渠通泄，灾涝不复。”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颈间，带动碎发蹭得微微发痒。
“太好了……没想到宓贵人的法子果真有用。”寒枝由衷弯眼浅笑，“还未告诉陛下，宓贵人正是河神后裔。”
身后沉默不语，想来业已猜到。
不过，难道旁人祭祀也能起效？她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毕竟自己确有几分异于常人，可为何结璘也……？
“对了，结璘还好吗？”
祭典上他那样奋不顾身地救自己，倒让寒枝有几分后怕。
玉碗被莫名有些重地放回桌上，震得勺匙在空碗中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说什么，大抵便是平安无事。
“朕不该疑你，亦不该苛责。”
良久，俊和沉声低低在她耳畔，令人无端心间一阵酥麻。
他……是在道歉么？
寒枝发觉自己虽然经历了这许多事，却好像并没什么话想对他说。
“以后不许如此拼命。”
她本想问清楚些，以免将来在“下不为例”和“过于努力”之间拿捏不好尺度。
思来想去终觉太煞风景，慢了半拍才回应了句：“嗯，知道了。”
“……要再睡会儿么？”
他竟能说出这样体贴的话来，寒枝突然很想回头看看他此刻的表情。
但一想到怕是快到上朝的时辰，她便顺势点了点头。
岂料他全无要将她放下的意思，只向上提了提她身前的被衾将人裹住。
温暖掌心象征性拍拍她的肩头，寒枝顺着力道偏过头将脸半埋在他怀间，冷冽龙涎香气袭来，实难不令人妄生一丝贪恋。
然而未过多久，殿外一阵喧闹让皇帝略有不耐地拧了眉。
“娘娘，各宫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白榆刚推开门，六宫妃嫔已带着各自宫女鱼贯入殿。
寒枝方要起身，被俊和从后一把揽住，稳稳扣回自己襟前。
众妃惊得目瞪口呆，虽早听说陛下在凤梧宫守着皇后醒来，但没想到竟是这般拥着她亲密依偎在床头，故而纷纷止步寝殿前恭敬跪身。
“臣妾/嫔妾给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寒枝打眼见淑妃不在，而宓贵人被新的贴身宫女搀着跪在其列，赶紧挥手让她们起来。
可宓贵人非但迟迟不肯起身，反倒郑重一叩首道：“皇后娘娘研制的疫方救了千万灾民的性命，嫔妾代灾区百姓谢过娘娘恩德……”
“身在其位力所能及而已，宓贵人快起来，赐座。”
白榆得了寒枝眼色，立刻上前帮着扶起宓贵人，好生坐于椅上。
“皇后娘娘何必自谦，如今宫里宫外不论权贵黎庶，都对娘娘感恩戴德呢～”芬贵嫔笑意盈盈，来回扫看帝后间透着几分微妙。
“礼部上奏，民间情愿为纪念水患得除设立节日，朕已准了，就由皇后来命名吧。”
俊和的手掌一直覆于她腰际，若有似无地收紧了些。
“那……”寒枝抬额看向窗外不复阴云的好晴光，略一思忖道，“愿五月无恶无毒，高爽明亮，就叫‘高月节’可好？”
宓贵人深谙其意地笑了，皋月神女终于以此番形式被人们永远记住。
殿中一片欢欣鼓舞，唯有瑾妃杵在角落里低头不语。
恰逢婵娘端了燕窝粥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放就在榻前板起脸来。
“太医说皇后娘娘气血虚耗，也有前段时日供养不良的缘故。”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瑾妃一眼，提气端手严声厉色，“陛下有令，择宫中高位妃嫔为皇后娘娘抄经祈福，直到娘娘完全康复为止。”
瑾妃微张着口愣在原处，似难以置信这是那位身心皆无意后宫的皇帝所下旨意。
寒枝亦感讶异，回身偷觑了俊和一眼，他仍然冷着脸面无表情。
婵娘于是明言道，“瑾妃娘娘，老奴自今日起便日日去您宫里取。”
“是……臣妾遵旨。”瑾妃只得极不情愿地福身领命。
芬贵嫔带头拿出自己亲手摘制的可用于入药补气的山金车，其余妃嫔也跟着献上寸礼。
直到钰贵人将一颗雀卵大的珍珠呈于帝后面前，满面噙笑着称可磨成细粉滋补养颜。
寒枝猛然想起，这是殿选上身后有贝壳图腾的那位。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独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