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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冷落 ...

  •   “娘娘,咱们现在分明跟禁足也差不多嘛……”

      白榆懊恼地看着圆桌上的残羹冷炙,一水儿的素菜不沾半点儿荤腥,连送饭过来的宫人都敢对她颐指气使,明里暗里嫌凤梧宫的宫人手脚慢了,误了他们收回膳盒的时辰。

      因寒枝不想过多人近身服侍,那些被遣至殿外做些简单洒扫擦拭的宫女们,自打皇后公然身负疑罪,皇帝许久未曾踏足宫门,就一日更胜一日地懒怠起来,整日无所事事地缩在墙根儿里乱嚼舌根,还被白榆听见过几次。

      “冷宫里都待过了,这些也算不了什么。”寒枝说得漫不经心,伏在案前并未抬眼,“你若生气,不如趁机把那几个不忠厚安分的打发出去。”

      “可娘娘是中宫皇后啊,就一点儿都不生气吗?”

      寒枝倏尔抬眸凝视着眼前气得跳脚的小丫头,“生气有用么?”

      先前她没半点错处,不也被他一道圣旨打入冷宫。

      晁俊和不信任她,甚至可能不信任何人,寒枝早看得透彻。

      “情绪不能改变任何事,只会减慢我找出办法的速度。”

      她转头继续摆弄着那碗奇怪的水和从庭院中摘来的各种药草。

      “可……可是,宓贵人昏迷并非娘娘所害,陛下不该让娘娘担此劳苦啊……”

      白榆冷静了些许,但仍鼓着嘴忿忿不平。

      “难道要我去撒娇扮媚,讨好陛下不成?”寒枝半开玩笑地觑了她一眼,“孟太医今日可来过了?”

      白榆点点头。

      “宓贵人还没醒么?”

      她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看来之前送去的药方都不管用……还是得先破解水的问题……”

      浅水绿色宽袖被绸带挽起,利落系于背颈之后,素袍下露出淡粉蓝色提花襦裙,托着香腮的雪白胳臂若隐若现。

      银发青灰官服步入殿内时,看到的便是午后明光下这样一副清新画卷。

      “结璘,你怎么来了?”

      寒枝侧目露出一抹澄澈浅笑。

      “自然是奉陛下之命,请娘娘参加几日后的祭祀大典。”

      结璘随之笑着略一拱手。

      “祭祀大典?是为了北方水患么?”

      寒枝对不断南扩蔓延的灾情也有所耳闻。

      “嗯,本来是宓贵人担任主祭的,可惜……”

      原来这便是俊和口中宓贵人的“用处”。

      结璘看似随口一言,但以寒枝对他的了解,他定是故意让自己知道。

      ——莫不是怕她对皇帝有所误解而暗自伤心?

      寒枝眨了眨眼,敛眸追问,“宓贵人本来要在祭典上如何做,你可有了解?”

      结璘微眯着眼摇头。

      看来俊和已被逼至明知未必有效,但也不得已为之的境地。

      毕竟若民心不稳,揭竿而起只是俯仰之间,或许根本等不及他消除灾患,展现一国之君的英明贤能。

      “不过除了水患,染疫之人也越来越多了。”

      结璘向来微扬的笑靥也不由蒙上一层灰雾。虽为太史令,祭祀大典究竟能起几分作用,他亦并无把握。

      且他至今未能看清,皇帝貌似并不排斥甚至些许倚重这些玄力异术,究竟是真心信奉,还是帝王权术?

      然而寒枝骤然眼底一亮,转面看了看桌上的那碗水,又目光熠熠向近旁道,“白榆,快去传孟太医再过来一趟!”

      “是!”

      白榆仿佛被她的情绪感染,双环髻一颠一颤地小跑出去。

      “他这样对你……值得么?”

      殿中只余他们二人,结璘的话语越发大胆起来。

      他见她重新翻着医书埋头于眼前的药臼,背后沿窗月牙几上的几盆白栀子早已蔫枯,在尚未用冰的宫室暑气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瓣。

      “我可不是为了他。”

      寒枝依旧垂着眸,纤长睫羽逆着融光颤了颤。

      “当务之急,是要让宓贵人在祭祀大典前及时醒过来,不是么?”

      如此,水患得以消解,灾区百姓能够得救,江山社稷免于动荡涂炭。

      至于她与晁俊和,不过是彼此尚存各取所需之处的合作关系,表面上勉强还算和谐帝后,私下里平心而论,兴许连朋友都称不上,更别说夫妻伉俪了。

      总归同前面那些相比不值一提,寒枝也无暇去想。

      “寒枝……”

      自她复了后位,结璘极少这样直唤她的名讳,然而这次却欲言又止。

      “嗯?”

      她的记忆中,他极少这样温吞。

      银发少年喉结滚了又滚。

      “……没什么。”

      眨眼间他好似恢复了往昔的清朗明快,“微臣给娘娘讲讲祭祀大典的仪程吧……”

      *

      “陛下,太史令去过凤梧宫了。”

      既白在案前俯首回禀,俊和埋于奏疏中眼帘未掀,只沉沉应了一声。

      “让皇后娘娘谒见外臣……真的可以吗?”

      捏住奏折边封的指尖一滞,皇帝合上纸页,轻拧着眉抬额。

      他是将祭祀大典交给结璘去办,但从未准他这般堂而皇之去通知皇后。

      观其言行举止并不似狂妄胆大之徒,倒像是刻意为之,试图引起暗处某人的注意。

      ——究竟是想让他注意什么呢?

      “皇后宫里可有异样?”

      既白挠了挠头,似乎早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是否宫人会错了意……微臣听闻皇后娘娘宫里与禁足无异,便前去确认……亲眼所见宫门紧闭不许出入,内仪司只按最低份例送些用度餐食过去,连白榆那个丫头都要亲自将上一顿饭菜悬于井内保存……”他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她们在冷宫时尚能自给自足,如今反倒处处受人制肘……”

      望着皇帝越发铁青的面色,既白没有再说下去。

      “……朕何时说过要禁皇后的足?!”

      难以名状的愠怒混着国事危重的烦躁,强压着拍案而起的冲动,闷闷从齿缝中挤出。

      既白鲜少见到这样的皇帝,他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唯有令人仰望却永远也看不透的矜贵淡漠。

      俊和冷静揉了揉眉心,料想内仪司大约是得了某个权臣族妃的授意。

      毕竟那时他虽未允她协理六宫之权,但眼下宫中唯余她一人有这等手腕和动机。

      他怎能轻易忘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与他幼年时别无二致。

      寒枝那般浅淡超然的性子,如何斗得过她们?

      他先前是不是太为难她了,而眼下又似乎亏欠了她。

      “陛下……?”

      既白拱手等了许久解禁的旨意,却迟迟不见动静。

      皇帝未经犹疑,嗓音低沉而果决。

      “传朕旨意,皇后宫中即刻恢复如旧。”

      然圣喻通晓六宫之后,凤梧宫一如先前风平浪静。

      直到祭祀大典前夜,俊和才抽出身带着既白来到宫门前。

      “陛下,皇后娘娘的宫禁确实已解,但娘娘此刻不在宫里。”

      俊和闻言陷入沉默,只对着既白剑眉微挑。

      既白立刻心领神会地顿首,“问了值夜的宫人,说是娘娘带着白榆去宓贵人宫里了……”

      皇帝未掷一言,抬头深深望了一眼宫门从暗夜中伸出的檐角,负手转身离去。

      夜薄如纱,熏风入夏,盈月将圆。

      宓贵人睁开眼时,万没想到竟是皇后娘娘侧坐在自己床前。

      “你终于醒了~”

      寒枝和白榆兴高采烈地笑视一眼。

      “我这是……怎么了?”

      白榆上前将宓贵人小心扶起靠在床头,“贵人您染了病,连发高烧昏迷不醒快十日了,方才奴婢给您喂服了我们娘娘和孟太医研制的药,看来终于有所起色,孟太医还在院后盯着药炉呢~”

      寒枝拿过宓贵人的手腕轻按了脉,继续确认道,“庭院里可是你叫人从水患源头送来的水?”

      宓贵人面上仍未恢复血色,极轻缓地点了点头。

      “端午节时,你的宫人误用那些水加热粽子,致使你染上与灾区相同的疫症,所以才会浑身乏力晕倒过去。”

      “原来如此,怪不得嫔妾觉得那粽子的味道有些奇怪,但想到是皇后娘娘命御膳房送来的,便没多想,反倒晕倒前好像正欲尝块玫瑰酥……”宓贵人声若细蚊,虚虚浮浮,拢在眉心的些许困惑随着记忆回笼而逐渐消散。

      寒枝默默听着,半晌闭了闭目,轻轻张口:“你的贴身侍婢泉儿,因受淑妃指使在玫瑰酥中下毒,已被下令杖毙了……淑妃目前还在禁足。”

      宓贵人微瞠的眼底明灭了一阵,终是黯淡下去。

      “陛下……担心你的安危,让我务必照顾好你。”

      寒枝笑得有些忐忑,她并不擅长说谎,哪怕只是这点小小的善意。

      然而宓贵人好似并不在意,再度郑重抬面时,眸间闪动不易察觉的莹亮。

      “嫔妾谢过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她说着要起身行礼,被寒枝和白榆眼疾手快一齐按回榻上,但仍坚持扶着床缘欠了身子:

      “嫔妾不仅是为自己,娘娘此番制得疗方,灾区患疫的百姓也有救了。”

      寒枝扶住肩头让她重新倚在床头软垫,安抚地轻拍着她的手,“终要靠你的消解之力,水患才能根除。”

      宓贵人微惊,怔怔望着对面一双月眉星目,眸光泠泠照入自己眸底。

      “你是河神后裔,对吧。”

      见皇后已猜出大概,宓贵人亦不再隐瞒。

      她抿了抿苍白唇瓣,认真抬眸道:“嫔妾祖上确乃千年前守护河川的一方神祇。何氏族中每代皆会有女子降生时便天赋治水之力,可通过祭祀祝祷弥除水患。”

      “故而嫔妾自记事起,每年水患泛滥时都会与父亲和族民合力抗灾——我在祭祀台上,他们在瘀堵不堪的泥泞沼泽中……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的祝祷究竟有没有用,因为千百年来,治水之道更多凝结在人们的辛劳智慧中……”

      “所以你才会随何大人一同进京,又入了宫,为的是将治水之道遍及天下,造福四海黎民?”

      宓贵人点点头,“不过娘娘只猜对了一半,我所继承的河神之力并不足以根治水患,唯有加入上古月神的净化之力才可以。”

      寒枝握住她的指尖僵滞一瞬,“月神?哪位月神?”

      宓贵人歪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是……皋(gāo)月。”

      “听父亲说,‘皋’字本指‘水边高地’,却在后世衍生出“沼泽”之意,正如五月被称‘恶月’一样,都是人们对自然物候的畏惧。可若非皋月神女相助,淤秽不清,河道无法疏通,水患便会在每年汛期卷土重来……”

      她体力渐渐不支,缓了缓神,又道,“可惜千年前突发浩劫,洪水滔天,皋月最后一次与河神协力消弭灾患之后,便陨落了。”

      寒枝秉眸轻叹,想必这场浩劫正是日月神族大战的一环。

      榻前沉默良久,寒枝先一步平复心绪回到正题,“那你的身体……可以完成祭祀吗?”

      宓贵人眼角微垂,满目遗憾地摇了头,“即便我能够主祭,恐也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她忽而挣扎着坐直身子,双手紧紧抓住寒枝,话音轻颤:

      “皇后娘娘,请恕嫔妾不情之请,明日祭典……可否由您代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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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新中,感兴趣求个收藏~ 如果觉得不够肥,隔壁完结宫斗帝后文可以看看哟~《后宛卿词》 下一本预收《娘娘要当产品经理》
    ……(全显)